【第60章 海棠60少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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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無桀剛坐定,便見那素衣男子隨手拎過酒罈,指尖輕旋,酒液如銀線般精準落入碗中,不起半分漣漪,一手釀酒斟酒的功夫行雲流水,隱蘊劍意,看得雷無桀瞬間斂去浮躁,眼底多了幾分真切敬意。
男子將盛滿風花雪月的酒碗推至他麵前,酒香清冽漫開。雷無桀不再猶豫,端起碗一飲而儘。
酒液入喉的刹那,一股滾燙熱氣驟然炸開,在四肢百骸裡瘋狂衝撞,如驚雷奔湧。
男子把玩著酒杯,語氣慵懶卻帶著幾分篤定:“我給你一個許諾,你每多喝一杯,登天閣,便能多上一層。”
雷無桀此刻根本無力應聲,全身氣力都用來抗衡體內翻湧不止的熱流,牙關緊咬,靜坐不動。足足一炷香功夫,那股狂躁熱氣才緩緩歸序,彙入經脈之中,渾身說不出的舒暢通透。他猛地睜開眼,看向男子的目光滿是震駭,失聲問道:“你到底是誰?這究竟是什麼酒?”
“我隻是個守著酒肆的普通人,這酒,名喚風花雪月。”男子輕晃酒杯,笑意漫不經心,“我現在隻問你,第二杯,你還敢不敢喝?”
雷無桀二話不說,伸手奪過酒杯,仰頭再次飲儘。
酒落腹中,他再也壓製不住體內暴漲的氣力,猛然一聲怒吼,酒肆後院之中,除卻盛有風花雪月的那隻酒罈,其餘十二隻酒缸應聲炸裂,醇香酒液漫地而流,整座院落都被濃烈酒香包裹。
蕭瑟靠在屋簷下,對身後驚天變故置若罔聞,依舊遙遙望著北方登天閣方向,連頭都未曾回一下。
百裡東君衣袖輕揮,第三碗酒穩穩落在雷無桀麵前:“你現在,已能登上十四層。這第三杯,你可還敢喝?”
雷無桀雙目赤紅,意氣沖霄,抓起酒碗再次一飲而儘。
三杯酒入喉,他身子一軟,直接醉倒在桌旁,睡得沉實。可無人察覺,他體內的火灼之術,竟在酒力催動之下,一口氣突破三重境界——按師父雷轟的預估,這本該是他苦練三年才能抵達的修為,如今三杯酒,便一朝功成。
葉念安坐在一旁,看得眼底含笑,輕聲自語:“果然還是百裡叔叔的手段厲害。”
他自小便與百裡東君相熟,幼時這人登門,總是跳脫隨性,與父親葉鼎之拚酒論劍,半點冇有世外高人的樣子,如今在雷無桀與蕭瑟麵前,倒是裝得一派高深莫測,讓他覺得格外有趣。
待雷無桀睡熟、蕭瑟獨自望向窗外時,百裡東君才收了玩世不恭的模樣,拎著酒壺坐到葉念安身旁,聲音放輕,帶著長輩的溫和:“你這一路過來,還算順利?挽長風在你身上,比在你爹當年手裡,要溫和得多,倒是藏了幾分你母親的氣度。”
葉念安輕撫腰間劍鞘,溫聲道:“托百裡叔叔的福,一路無險,隻是偶遇風雨,耽擱了幾日。我爹孃的信何時來的?……近來可好?”
百裡東君笑了笑,飲下一口酒:“你爹孃啊,如今已是逍遙世外,前幾日傳信來,說要遍訪名山大川,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信裡特意囑咐我,讓你留在雪月城,隨我習武練劍,打磨劍意,也順便看看這雪月城的風花雪月。”
葉念安眸色微暖,輕輕點頭:“我知道了,有勞百裡叔叔費心。”
“跟我不必客氣。”百裡東君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望向醉倒的雷無桀,又落回登天閣方向,語氣淡了幾分,“你父親已入神遊,你母親智計天下無雙,你根基本就比旁人紮實,留在雪月城,不是為了學招式,是為了懂心、懂劍、懂這江湖。”
葉念安靜靜聽著,指尖輕叩劍柄,挽長風在鞘中微微低鳴,似有迴應。
夜色漸濃,酒肆內篝火輕跳,雷無桀睡得鼾聲微起,葉念安與蕭瑟相對而坐,桌上殘酒微涼,氣氛卻漸漸變得微妙起來。
蕭瑟指尖輕叩桌麵,目光慢悠悠落在葉念安身上,語氣清淡卻帶著幾分試探:“這位東歸酒肆的老闆,可不是尋常釀酒人吧。”
葉念安端起手邊剩酒,淺啜一口,眉眼彎起幾分溫和的笑意,不答反問:“你不是早已猜到了?何必再來問我。”
蕭瑟眉梢微挑,散漫的眼神裡多了幾分銳利:“葉公子出身不凡,腰間明劍,家學淵源深不可測,這般人物,甘願與我和雷無桀這般人同行,倒是屈就了。”
這話直指葉念安的身世,語氣看似隨意,卻字字藏鋒。
葉念安放下酒杯,指尖輕輕摩挲著杯沿,笑意不變,語氣卻也多了幾分通透的回擊:“蕭老闆說笑了。我不過是替父訪友的江湖閒人,論起身份尊貴、藏得深沉,我可比不上蕭老闆。有些人明明身在江湖,心懸天啟,明明一身舊傷,偏偏還要裝作無事纏身,這般隱忍,才叫真正的不凡。”
一句話,精準戳中蕭瑟的隱秘,他眸色微沉,原本慵懶的神情收斂了幾分,看向葉念安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
“葉公子倒是眼尖。”蕭瑟語氣淡了下來,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意,“看來令堂教給你的,不隻是劍法,還有牙尖嘴利的本事。”
“蕭老闆不也一樣?”葉念安迎上他的目光,清朗的眉眼間帶著少年人的鋒芒,卻不顯咄咄逼人,“一眼認出此劍,便知我父親身份,又能在這雪月城下,淡定自若,心思之深,遠非尋常客棧老闆可比。有些人的身份,藏得再深,也藏不住骨子裡的貴氣。”
兩人對話一來一往,看似平和,卻句句針鋒相對,彼此都看破了對方的偽裝,卻又不點破,隻在言語間暗自較量。
酒意漸漸上頭,蕭瑟飲酒過量,葉念安雖自幼見慣父親與百裡東君拚酒,卻也極少貪杯,幾番言語交鋒下來,兩人都有了幾分醉意。
蕭瑟撐著額頭,原本銳利的眼神變得朦朧,最後靠在柱上,昏昏沉沉睡了過去。葉念安也腦袋微垂,伏在桌邊,呼吸漸沉,不一會兒便發出輕淺的鼾聲。
不多時,百裡東君從內堂走出,看著橫七豎八睡在酒肆裡的三個少年,無奈又好笑地搖了搖頭。他先瞥了眼雷無桀,隨即邁步走到葉念安身邊,輕輕拎起他的後領,語氣帶著幾分寵溺的無奈:“你這小子,跟你爹當年一個模樣,喝不了幾杯就醉,還敢跟人拚酒。”
說罷,百裡東君拎著他雲哥的兒子,腳步輕緩地將葉念安拎進了內室客房,安置妥當後,又轉身看了看廊下熟睡的蕭瑟,最終隻是隨手披了件外衣在他身上,任由他伴著夜色與酒香,沉沉睡去。
整座東歸酒肆,終於陷入一片安靜,隻餘酒香嫋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