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海棠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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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裡東君如約來了清溪小鎮後,與他們一家三口相處了幾日。
之後,一家三口準備外出遊曆。
海棠的指尖始終被葉鼎之握在掌心,暖得像春日初融的雪。五歲多的小糰子被他另一隻手穩穩護在身側,小身子一顛一顛,腳步輕快得像隻剛學會飛的雀兒。這一路無劍影、無紛爭、無家國重擔,隻有天涯漫漫,一家三口,步步生暖。
剛入南決地界,天便落起了細如牛毛的雨。不冷,隻潤,沾在髮梢眉尖,輕輕一拂便散了。
葉鼎之將外袍解下大半,輕輕罩在海棠與孩子頭頂。海棠偏頭看他,他隻低頭一笑,眉眼間往日的冷銳儘數化去,隻剩溫柔。小糰子趴在海棠懷裡,小手揪著父親的衣襬,鼻尖湊在雨裡嗅了嗅,小聲說:“阿爹阿孃,雨是甜的。”
他們棄馬登舟,烏篷船輕輕晃,櫓聲欸乃,水紋一圈圈盪開。河岸邊柳絲垂水,桃花落滿青石路,偶爾有漁舟唱晚,聲音飄遠,融進煙雨中。
小糰子趴在船邊,小手伸進微涼的水裡撥弄,驚得一群銀鱗小魚四散遊開。海棠怕他摔下去,從身後環住他小小的身子,下巴抵在他軟發上,輕聲教他認水草、認浮萍。葉鼎之坐在對麵,膝上放著剛買的糖畫——龍形、虎形、兔形,都是孩子盯著看了許久的模樣。
孩子回頭,先把糖畫遞到海棠唇邊:“阿孃吃最甜的地方。”
又踮著腳,遞到葉鼎之嘴邊:“阿爹也吃。”
一塊小小的糖畫,三個人分著吃,甜得不是糖,是心頭的暖。
行至一處偏僻水巷,船孃走錯了岔口,天色漸暗,雨絲更密。小糰子一開始還好奇,後來見四周越來越靜,忍不住往海棠懷裡縮,小聲道:“阿孃,我怕黑。”
海棠輕輕拍著他,心裡也有幾分不安。
葉鼎之卻伸手,將母子二人一同攬進懷裡,低聲道:“彆怕,有我。”
他跳下船,沿著水巷邊的青石路慢慢探路,一手牽著馬,一手緊緊握著海棠的手,讓孩子趴在自己臂彎裡。雨打濕了他的髮梢與肩頭,他卻半步都不曾讓妻兒淋到。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終於看見一處亮著燈火的小茶寮。
老闆是位和善的老阿婆,見三人渾身微濕,立刻燒了熱水,端上熱薑茶。
葉鼎之先把薑茶吹涼,餵給孩子,再遞一杯給海棠,自己則捧著冷茶,默默烘乾他們被雨打濕的衣角。
孩子窩在他懷裡,握著他溫熱的手指,忽然小聲說:“阿爹在哪裡,哪裡就是家。”
海棠聞言,眼眶微熱,輕輕靠在葉鼎之肩上。
雨還在下,可小小的茶寮裡,暖得讓人不想離開。
傍晚落腳臨水小客棧,窗一開便是河景。
海棠坐在燈下,給孩子縫補跑鬆的衣角,針線輕細。葉鼎之則坐在一旁,替她理好散開的線團,偶爾伸手,替她拂去落在鬢角的線頭。孩子趴在桌上,畫著今天看到的小船、小魚、小桃花,畫完舉起來:“阿爹阿孃看,這是我們一家。”
燈下人影相依,窗外菸雨綿綿,一室安靜,勝過人間萬千繁華。
越往北走,林木漸疏,天地忽然開闊。
入目是無邊無際的草原,綠浪翻湧,一直鋪到天儘頭。風一吹,草低伏,現出成群的牛羊,馬蹄踏在草甸上,軟而輕。
牧民見他們三人氣度溫和,主動邀他們入氈房。
海棠換上輕便的淺色素裘,長髮鬆鬆挽起,被草原的長風一吹,幾縷髮絲飄在頰邊,溫婉得像一幅畫。葉鼎之則束起長髮,一身勁裝,身姿挺拔如鬆,卻始終將她與孩子護在避風的一側。
孩子第一次見這麼大的天地,興奮得小臉通紅,掙脫手便往草原深處跑,追著蝴蝶、追著小羊、追著風跑。跑遠了,又回頭大聲喊:“阿爹——阿孃——”
葉鼎之從不嗬斥,隻站在原地,張開手臂:“慢些,阿爹在。”
孩子便一頭紮回他懷裡,抱著他的腰,笑得喘不過氣。
一日午後,三人在草原漫步,孩子忽然聽見草叢裡細細的嗚咽。
他蹲下身扒開草葉,竟發現一隻腿受傷的小羊羔,孤零零地縮在那裡,眼睛濕漉漉的。
“阿爹,阿孃,它好痛。”
孩子眼圈立刻紅了,伸手輕輕碰了碰羊羔的毛,不敢用力。
海棠心軟了,蹲下身檢視傷勢,輕聲道:“是被石子劃傷了。”
葉鼎之默默取出隨身帶的金瘡藥與軟布,蹲在妻兒身邊,耐心教念安如何包紮。
小念安學得格外認真,小手笨笨地扶著羊羔的腿,一下一下輕輕吹氣:“不痛不痛,吹吹就好啦。”
羊羔似乎感受到善意,乖乖不動。
包紮好後,孩子捨不得放它走,抱著羊羔不肯撒手。
海棠笑著說:“它的阿孃在找它呢,我們送它回去好不好?”
三人抱著羊羔,走了很遠,終於找到羊群與牧羊的牧民。
牧民十分感激,送了他們一皮囊最醇厚的馬奶酒,又摘了一大捧野草莓。
回去的路上,念安一手牽著阿爹,一手牽著阿孃,蹦蹦跳跳:“我今天救了小生命,我是小英雄!”
葉鼎之彎腰將他抱起,笑道:“是,我的小英雄。”
海棠跟在一旁,看著一大一小兩張相似的笑臉,心裡滿是柔軟。
牧民特意牽來一匹最溫順的小白馬,毛軟得像雲朵。
小念安盯著小馬,眼睛發亮,卻又有點怯,小手緊緊揪著海棠的衣角:“阿孃,我怕摔。”
葉鼎之蹲下身,摸了摸小馬的頭,又握住孩子的小手:
“阿爹在馬旁邊,一步都不離開。你抓穩韁繩,就像抓住阿爹的手一樣。”
他先將海棠穩穩扶上馬,再把孩子輕輕放在海棠身前,讓孩子靠在阿孃懷裡,自己則牽著韁繩,緩步走在馬旁。
小白馬走得又輕又穩。
風吹過念安的髮梢,他慢慢鬆開眉頭,小手抓著韁繩,小身子跟著馬背輕輕晃,咯咯地笑出聲:
“阿爹你看!我會騎馬啦!我飛起來啦!”
海棠從身後環著他,下巴抵在他發頂,望著葉鼎之的背影,眉眼溫柔得要化開。
葉鼎之邊走邊笑,時不時抬眼看他們母子,目光裡全是化不開的寵溺。
那一天,草原上全是一家人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