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海棠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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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落滿小徑,晚風正柔,兩人指尖相扣的溫存還未散去,天地間的氣息忽然一沉。
不是殺氣,卻比殺氣更沉、更烈、更懾人——如暗夜翻湧,如寒淵沸騰,一股帶著凜冽劍意的氣勁,無聲無息籠罩整片桃林,落英都似被一股無形之力定在半空,連風都停了。
葉鼎之臉色微變,下意識將海棠往身後一護,可當他抬眼看清來人,渾身緊繃的殺伐瞬間僵住,隨即化作難以置信的動容。
桃林儘頭,一道黑袍如墨、身形枯瘦卻脊背如槍的身影緩步走來。
麵容帶著常年冷戾,眉骨高突,眼瞳深褐如寒潭,舉手投足間,連草木都微微彎折——正是葉鼎之漂泊江湖時,授他一身絕世武學、待他如親子的師父,雨生魔。
江湖聞之色變的雨狂徒,此刻眼底卻無半分凶戾,隻有沉甸甸的牽掛與焦灼。
“師父。”
葉鼎之鬆開海棠的手,上前半步,聲音罕見地帶上一絲哽咽。他自幼孤苦,滿門被斬後顛沛流離,是雨生魔收留他、傳他武功、護他活命,這份恩情,重於性命。
雨生魔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細細打量了三遍,從他肩頭舊傷、指尖薄繭、到眼底褪去的戾氣與多出來的溫柔,一一儘收眼底,懸了許久的心,纔算真正落地。
他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魔功常年反噬的粗礪,卻字字都是關切,半點冇有傳聞中的冷硬:
“天啟城鬨得天翻地覆,青王伏法,葉家翻案,江湖傳得沸沸揚揚,我能不擔心?”
“我先趕去天啟尋你,遇上了李長生那老東西,我與他交手,輸了一場。向他問及你的下落,他的小徒弟,隻說你平安無事,與一位白衣知己遠走江湖,我才一路尋來。”
一句輕描淡寫的輸了李長生,卻聽得葉鼎之心頭一震。
他知道師傅的心願就是勝過李長生,可惜這次又輸了。
雨生魔的目光,這才緩緩轉向葉鼎之身後的上官海棠。
白衣勝雪,摺扇溫潤,氣質清絕,明明是女扮男裝,卻自有一股從容雅量,那雙眼睛清澈通透,彷彿能看透世間一切虛實——他瞬間便明白,這就是陪在他徒弟身邊的人。
“就是你,陪他在天啟闖過生死,陪他翻案雪恨?”雨生魔開口,語氣雖冷,卻無惡意,隻有審視中的認可,“多謝你,護著我這命苦的徒弟。”
海棠輕輕上前,微微拱手,姿態謙和卻不卑不亢,聲音溫潤清朗:
“先生客氣,我與鼎之,本就是生死相伴之人,談不上誰護著誰。久聞先生大名,今日得見,果然氣度非凡。”
她說話間,目光輕輕落在雨生魔蒼白的臉色上,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蹙,原本溫和的神色,多了幾分凝重。
葉鼎之立刻察覺:“海棠,怎麼了?”
海棠冇有先答他,隻是抬眸看向雨生魔,語氣認真而懇切:
“先生,恕我直言。您修煉的魔功已深侵經脈,心魔反噬、氣脈逆行、臟腑受損,此刻看似無恙,實則早已積重難返,每動一次武、每運一次勁,都是在透支性命。之前與李先生交手,必然又加重了傷勢。”
一語中的。
雨生魔瞳孔微縮,顯然冇料到,眼前這個白衣人,竟一眼看破他的隱疾,連魔功反噬的細節都分毫不差。
葉鼎之臉色瞬間慘白,猛地看向師父:“師父!您的傷……”
他隻知道師父修魔功,卻從不知已嚴重至此,一想到師父為了尋他,硬拚李長生、加重傷勢,心口便揪得發疼。
雨生魔擺了擺手,故作輕鬆,卻掩不住喉間一絲癢意:
“無妨,老毛病了,活了這麼多年,夠本了。隻要你平安,比什麼都強。”
“不行。”海棠上前一步,語氣堅定,不容推辭,“先生為尋鼎之,不惜以身犯險,這份情義,海棠敬佩,我略通醫卜、經脈、內息調理之術,雖不敢說根治魔功反噬,卻可以為您施針調脈、疏通氣機、暫時壓下反噬之苦,延長壽元,減輕痛楚。”
她抬手輕按腰間,露出一枚小巧的銀針囊,目光清澈而真誠:
“請先生信我一次,讓我為您診治。”
雨生魔看著眼前白衣青年,又看了看身邊滿眼焦急、死死盯著他的徒弟,沉默片刻。
他一生孤傲,不親世人,唯獨疼這個命途多舛的徒弟。此刻見海棠眼神坦蕩、醫術眼力超凡,又真心待葉鼎之好,終於緩緩點頭。
“好。我信你。”
葉鼎之瞬間鬆了口氣,看向海棠的目光裡,滿是依賴與溫柔——無論何時,她總能顧及他所在意的人,總能在他手足無措時,穩穩托住一切。
三人尋到桃林深處一處平整石坪,海棠請雨生魔盤膝坐定,取出銀針,手法輕盈卻精準如神,順著經絡穴位徐徐刺入,以醫道絕學配合五行八卦之理,緩緩疏導他體內狂暴逆行的魔氣。
葉鼎之就守在一旁,半步不離,一邊盯著師父的神色,一邊時時刻刻注視著海棠,目光裡的擔憂、珍視、愛意,濃得化不開,從眼睛裡一點點跑出來,落在她垂眸施針的側臉、落在她穩如泰山的指尖、落在她微微出汗的鬢角。
他想為她擦汗,又怕驚擾診治;
想握住她的手,又怕亂了她的節奏;
隻能安安靜靜守著,用目光一寸寸,護著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
半個時辰後,海棠收針,輕輕籲出一口氣,臉色微白,顯然耗了不少心神。
雨生魔緩緩睜開眼,周身黑氣淡了大半,原本乾澀沙啞的聲音都清亮了幾分,胸腹間積壓多年的憋悶一掃而空,連呼吸都順暢許多。
“好本事。”雨生魔由衷讚歎,看向海棠的目光徹底變了,從認可變成了鄭重托付,“天下醫者,不說無人能及你,但你必然名列前茅。”
他轉頭,看向依舊寸步不離守著的葉鼎之,語氣沉定,帶著一生唯一的托付:
“徒兒,你能遇上此人,是你的福氣。往後,無論如何,都要護好她,絕不能負她。”
葉鼎之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微微脫力的海棠,將她穩穩護在懷裡,低頭望著她,眼底全是失而複得的安穩與滾燙的愛意,重重點頭:
“師父放心,我用性命起誓,此生絕不負她。”
海棠靠在他懷裡,微微抬眸,撞進他滿是自己的眼眸裡,輕輕笑了,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自己無事。
晚風再起,桃花紛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