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海棠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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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官道旁的老柳垂絲,風捲著草木清香,百裡東君抱著酒罈,踮腳望了許久,終於等來了那兩道熟悉的身影。
黑衣冷峭的是葉鼎之,白衣摺扇的是上官海棠——這兩人,他半點不陌生。
之前稷下學堂大考,三人早已相識,一路在學堂內外照拂,算得上是同過場、共生死的故交。
隻是他萬萬冇有想到,自己認識的、揹負血海深仇、武功高絕的葉鼎之,竟然就是他從幼時尋到現在、魂牽夢縈的雲哥。
看清葉鼎之眉眼的刹那,百裡東君懷裡的酒罈“哐當”一聲撞在石上,明亮的眼睛瞬間瞪圓,先是驚,再是懵,最後湧上一股又酸又熱的委屈。
他幾步衝上去,一把抓住葉鼎之的手臂,力道大得不肯放,聲音都在發顫:
“雲…雲哥!”
“稷下學堂大考,我們一起答題,一起在廊下喝酒聊天,你明明就在我眼前,你居然一直不告訴我!”
葉鼎之身形僵立,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攥緊,冷硬的眉眼間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愧疚、躲閃、還有深埋多年的不敢。
上官海棠立在一旁,輕搖摺扇,安靜不語。她最清楚,葉鼎之不是故意欺瞞,而是不敢。
當年葉家滿門抄斬,他從雲端跌入泥沼,成了朝廷通緝的逆臣遺孤,一身血仇,步步殺機。先前重逢,他認出了百裡東君,那個幼時陪他的明朗少年,卻死死咬住身份,半個字都不敢提。
他怕。
怕自己的血海深仇,會把這束唯一乾淨溫暖的光,拖進無邊黑暗;
怕自己的仇家追殺,會連累這個無憂無慮、隻愛釀酒的小公子;
更怕當年的舊事重提,讓東君捲入朝堂與江湖的殺局,萬劫不複。
“我……”葉鼎之喉結滾動,聲音低沉沙啞,難得露出幾分無措,“我不是故意瞞你。”
“不是故意?”百裡東君眼圈一紅,鬆開手後退半步,滿臉都是委屈與不解,“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啊!從小一起長大,我先前就覺得你眼熟,可你明明就是雲哥,你卻看著我,一句實話都不說!”
“你是不是覺得,我會怕被你拖累?是不是覺得,我百裡東君,會丟下你不管?”
一句句質問,像小錘敲在葉鼎之心上,疼得他眉眼發緊。
他上前一步,想伸手,又頓住,最終隻是低聲道:“是我怕。”
“我是逆臣遺孤,是青王必殺的人,身後是滿門血仇,身前是無儘追殺。我一身都是禍事,一身都是死局。”
“你不一樣,東君。你是百裡家的小公子,愛釀酒,愛自由,心乾淨得像雪,不該沾我這些血汙,不該捲進這些殺局。”
“我瞞著你,不是不認你,是不敢認你。我怕我一開口,就把你拖進地獄,怕我護不住你,怕最後連你也……”
他話說到一半,再也說不下去。
十年流亡,十年隱忍,他什麼都不怕,不怕死,不怕痛,不怕朝堂刀斧,不怕江湖追殺,但怕連累這個唯一給過他溫暖的幼時摯友。
相遇時,他看著百裡東君依舊明朗如陽、天真純粹的樣子,隻想悄悄護著他,遠遠看著他平安喜樂,就夠了。
真相、身份、過往,他寧願自己一個人扛,也不想拉任何人下水,尤其是海棠,尤其是東君。
百裡東君愣住了。
他看著葉鼎之眼底深藏的痛苦、掙紮與小心翼翼,所有的埋怨、委屈、不解,瞬間煙消雲散,隻剩下心疼。
他忽然衝上去,再次緊緊抱住葉鼎之,這一次,抱得更用力,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堅定:
“笨蛋!你這個大笨蛋!”
“我們是兄弟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你以為我會怕拖累?你以為我會丟下你一個人扛?”
“你的仇,我陪你報;你的路,我陪你走;你的麻煩,我百裡東君扛得住!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會讓你一個人!”
“你以後再敢瞞著我,再敢不敢認我,我就……我就再也不給你釀最好喝的酒了!”
葉鼎之渾身一顫,冰冷多年的心,被這一句句滾燙的話徹底融化。
他緩緩抬手,用力回抱住百裡東君,下巴抵在少年肩頭,壓抑多年的脆弱與柔軟,終於在摯友麵前,毫無保留地流露出來。
“……對不起。”
“以後不會了。”
一旁的上官海棠看著這一幕,輕輕搖著摺扇,白衣溫和,眼底泛起淺淺的笑意。
她見過他在青王府浴血突圍,見過他在金鑾殿孤憤指證,見過他冷硬如冰、殺伐果斷,卻從未見過,他像此刻這樣,卸下所有防備,像個終於找到歸處的少年。
百裡東君鬆開他,抹了把眼淚,又立刻笑起來,抓起酒罈拍開泥封,酒香四溢:“好了好了,不怪你了!誰讓你是我雲哥呢!”
他轉頭看向海棠,嘿嘿一笑,帶著幾分埋怨又幾分親昵:“海棠兄,你也早就知道對不對?你們兩個合起夥來瞞我!”
海棠輕笑頷首,聲音溫潤:“是他執意不說,我隻能守著秘密。他護你心切,並無惡意。”
“我知道我知道!”百裡東君大大咧咧擺手,把裝滿酒的陶碗塞給葉鼎之和海棠,“過去的都過去了!冤案昭雪了,身份也挑明瞭,等我學好武功,就去找你們,以後我們一起闖蕩江湖。”
“我釀酒,你打架,海棠兄算卦出主意,走到哪裡都是天下第一組合!”
葉鼎之握著酒碗,看著眼前笑得燦爛的百裡東君,又看了看身邊溫柔淺笑的上官海棠,冷寂多年的眼底,終於泛起久違的暖意。
他以為自己這一生,隻有血仇與孤獨。
卻冇想到,沉冤得雪,舊友相認,摯愛相伴,還有一群願意陪他浪跡江湖、不離不棄的人。
青山柳下,清風拂麵,酒香醉人。
稷下學堂的舊識,幼時失散的兄弟,生死與共的愛人,終於在江湖重逢,再無隱瞞,再無顧慮,再無分離。
葉鼎之舉起酒碗,聲音沉穩而堅定:
“好。”
“以後,一起走。”
海棠與百裡東君同時舉杯,三隻瓷碗輕輕相碰,清脆聲響,落在風裡,成了江湖最動人的約定。
過往黑暗皆散,前路風月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