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海棠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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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場狩獵之日如期而至,天啟城內外戒備森嚴,車馬儀仗綿延數裡,青王蕭燮身披金甲,意氣風發,率大批親信扈從出城,王府內大半精銳隨行,留守力量驟減,正是早已算好的破綻。
夜色如墨,三更鼓落,整座青王府陷入半睡半醒的沉寂,隻有簷角宮燈昏明,巡夜甲兵的甲葉碰撞聲,在高牆深院中規律迴盪。
葉鼎之一身玄黑夜行衣,麵罩遮臉,隻露一雙冷銳如寒星的眼,伏在王府外牆的陰影裡,氣息斂至全無。牆外不遠處的巷口老樹上,海棠一身灰衣潛伏,指尖扣著三枚透骨銅錢,目光緊盯王府四角望樓,為他望風、示警、斷後——這是兩人約定好的信號,一聲輕哨是安全,兩聲是速退,三聲是絕境突圍。
“一切小心,”海棠的聲音極低,藉著夜風送入他耳中,“隻尋偽造底稿、私通邊將書信、軍械賬冊,不可貪多,不可戀戰,一炷香為限,我在老地方等你。”
葉鼎之微微頷首,冇有回頭,足尖一點牆麵,身形如輕煙般掠起,藉著牆頭荒草與簷角陰影遮掩,避開望樓守衛的視線,悄無聲息翻過高牆,落入王府後院。
青王府占地極廣,亭台樓閣連綿,假山流水錯落,暗處布著無數絆索、響鈴、鐵刺網,皆是防刺客的致命機關。葉鼎之憑著這些年的摸爬滾打學來的潛行之術,腳尖點地隻落磚石縫隙,避開所有敏感地帶,如同鬼魅般穿行在花木陰影中,一路避開三撥巡夜小隊,直奔秦虎早前探明的內院西樓——青王存放私密文書的密室所在。
越靠近內院,守衛越密,玄甲衛手持利刃,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目光如鷹,來回掃視。葉鼎之伏在假山石後,屏息靜待,待一隊甲兵轉身的刹那,身形驟然竄出,如黑影般掠過迴廊,指尖輕釦窗沿,翻身躍上西樓二層屋簷,倒掛而下,透過窗縫向內窺探。
屋內空無一人,陳設簡樸,卻處處透著詭異,書架整齊,字畫端正,一看便是常年無人隨意觸碰的禁地。
密室入口,必在屋內。
他輕輕推開一條窗縫,身形滑入,落地無聲,反手將窗扣死。屋內隻點著一盞長明燈,昏光微弱,他目光快速掃過全屋,最終落在書架正中那排鎏金封邊的兵法古籍上——尋常書籍絕不會如此規整,且書脊無灰,顯然常被觸碰。
葉鼎之上前,指尖輕按最中間一卷《六韜》,微微向右一旋。
“哢嗒——”
一聲輕響,書架緩緩移開,露出一道黑沉沉的石門,門上刻著猙獰虎紋,鎖孔是複雜的機括盤,非專屬鑰匙不可開。
他早有準備,從懷中取出秦虎原先拚死盜來的半枚仿造鑰匙模子——那是當年青王身邊叛逃小吏偷偷拓下,藏了幾年,終於送到舊部手中。
鑰匙入孔,指尖輕轉,機括齒輪輕響,石門緩緩向內開啟,一股陳舊的墨香與黴味混雜著寒氣撲麵而來。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鐵製書架,擺滿卷宗、密信、賬冊、印信,層層疊疊,堆積如山。葉鼎之不敢耽擱,目光飛速掃視,專挑標註“北境”“邊軍”“刑部舊檔”“秘稿”的卷宗抽取,指尖飛快翻閱,心跳隨著時間流逝不斷加快。
一炷香的時限,已過大半。
終於,在最底層一個上鎖的鐵盒中,他找到了想要的東西——一疊字跡模仿其父葉羽、卻筆法細微失真的密信底稿,數封與邊將勾結、許諾兵權富貴的私函,還有一本用暗語記載的私藏軍械、私養死士名錄賬冊。
鐵盒底部,還壓著一份當年大理寺、刑部聯手篡改的定案文書原件,硃批鮮紅,落款處正是青王蕭燮的私印。
證據確鑿。
葉雲心頭一震,立刻將所有關鍵文書捲起,用油布包裹嚴實,係在腰間,轉身便要退出密室。
便在此時,長廊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甲葉碰撞聲密集,伴隨著低喝:“有人潛入!封鎖西樓!全麵搜捕!”
葉雲眼神一冷。
暴露了。
他冇有慌亂,反手將密室石門歸位,書架推回原樣,抹去所有觸碰痕跡,身形竄到窗邊,剛要推開窗戶,便聽到樓下弓弦緊繃之聲——無數弓箭手已圍在樓下,引弓待發,燈火驟亮,將西樓四周照得如同白晝。
“閣下既已入府,何必藏頭露尾,出來受死!”樓下傳來留守統領的厲喝。
退路已斷,唯有硬闖。
葉雲深吸一口氣,拔出腰間短刃,正欲破窗突圍,耳畔忽然傳來極輕、極準的兩聲風哨,穿透喧囂,清晰入耳。
是海棠的信號:速從後簷突圍,我來開路。
下一秒,西樓東側望樓忽然火光一閃,兩名守衛應聲倒地,銅錢穿喉,死不瞑目。緊接著,南側弓箭手陣列一陣混亂,有人慘叫倒地,防線瞬間撕開一道缺口。
是海棠在外動手,以暗器襲擾,為他引開兵力,製造生路。
時機已到。
葉雲不再猶豫,足尖蹬窗,轟然破窗而出,從二層躍下,落地瞬間滾身卸力,短刃揮出,格開兩側刺來的長槍,身形如電,直奔海棠製造的缺口衝去。
玄甲衛蜂擁而上,刀光劍影交織,箭矢如雨射來。葉雲身法靈動如鬼魅,短刃翻飛,招招致命,卻不戀戰,隻衝不打,一路殺穿包圍圈,鮮血濺在夜行衣上,腥氣瀰漫。
“攔住他!彆讓他跑了!”
身後追兵嘶吼不斷,箭矢擦著耳畔飛過,釘入地麵磚石,碎屑飛濺。
葉鼎之衝出府牆的刹那,一道蒙麵身影從樹上躍下,與他並肩而逃,指尖銅錢不停甩出,將最靠前的追兵一一放倒,正是上官海棠。
“得手了?”她聲音急促,卻依舊鎮定。
“到手了,全在身上。”葉雲沉聲應道,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走!”
兩人並肩狂奔,夜色中如兩道殘影,穿過窄巷,越過河畔,甩開一批又一批追兵,一路向南,直奔最安全的荒廢葉家舊府後巷——那裡有秦虎率舊部接應,也是唯一不會被青王輕易搜捕的隱秘之地。
半個時辰後,兩人跌坐在老槐樹下,終於擺脫追兵,喘著粗氣,渾身冷汗浸透衣衫,短刃上還滴著血。
葉鼎之解開腰間油布,取出那一疊關乎生死、關乎沉冤的證據,放在月光下展開。
偽造密信、私通邊將書信、軍械賬冊、篡改定案文書,一字一句,一筆一畫,都清清楚楚寫著青王蕭燮的滔天罪孽。
海棠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紙麵,眼底冷光漸盛,卻又轉頭看向葉鼎之肩頭一道淺淺的箭傷,眉頭瞬間蹙起,聲音立刻軟了下來:“你受傷了。”
“小傷,不礙事。”葉鼎之毫不在意,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劫後餘生的心悸,儘數化為失而複得的珍視,“幸好有你。若不是你在外策應,我今日未必能全身而退。”
海棠冇有說話,隻是從懷中取出隨身攜帶的金瘡藥,撕開他夜行衣的肩頭,小心翼翼為他清理傷口、敷藥、包紮,動作輕柔細緻,月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溫柔得讓人心頭髮燙。
“證據到手,第一步險棋,我們贏了。”她輕聲開口,語氣堅定,“接下來,便是借朝堂之勢,公開罪證,為葉家平反,送蕭燮上路。”
葉鼎之伸手,輕輕握住她正在包紮的手,掌心溫熱,眼神無比認真:
“這一路,刀山火海,龍潭虎穴,我都不怕。”
“隻要身邊的人,一直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