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海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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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剛破曉,晨霧還裹著天啟城的飛簷,兩人便在客棧樓梯口無聲對視一眼,各自轉身,一南一西,隱入市井。冇有多餘言語,隻一眼,便知彼此使命,心照不宣。
葉鼎之玄衣束身,佩劍低調,步履沉穩地走向城南葉家舊府。上次夜裡隻是匆忙一看,不曾想白日裡,多年過去,那條街巷早已不複當年車水馬龍,反而顯得冷清蕭瑟,高牆斑駁,朱門漆落,門上貼著官府封條,紙色泛黃陳舊,邊緣被風雨蝕得捲起,一看便知久無人居、徹底空置。
他冇有靠近,隻在斜對角的老槐樹下駐足,目光一寸寸掃過這座承載他整個少年時光的府邸。
院牆爬滿荒藤,簷角落滿塵土,昔日石獅蒙塵,庭院深處草木瘋長,一眼望去隻剩空寂與荒蕪,冇有仆役,冇有守衛,冇有煙火,連巡邏兵卒都極少經過——彷彿這座赫赫揚揚的軍神府邸,早已被整座京城刻意遺忘、徹底封禁。
“這葉家老宅啊,自那年血案後就封了,誰敢住?不吉利。”
“聽說夜裡還有哭聲呢,官府也不管,就這麼荒著,成了鬼宅似的。”
“青王也不接手,也不拆,就扔在這兒,像是故意留著丟人現眼……”
街邊老戶低聲閒聊,幾句碎語飄進葉雲耳中。
他指尖微微攥緊,心口一陣鈍痛。
這裡是他的家,有父親教劍的露台,有母親栽花的小園,有他讀書習武的廂房,一夜之間,家破人亡,人去府空,隻剩斷壁荒草,封條殘紙,連一個接手居住的人都冇有,像一座被世間拋棄的孤墳。
無人居住,意味著冇有內線、冇有活口、冇有當下佈防,卻也意味著——任何靠近的生人都會格外紮眼。
他安靜站了片刻,將四周地形儘數記下:街巷狹窄,出口隻有兩條,一側通鬨市,一側通河畔荒地,府後臨著一條窄河,牆高約三丈,牆頭無刺,無常駐護衛,隻有偶爾路過的巡城兵丁,警戒鬆散到近乎放任。
他冇有久留,轉身繞向城西,去查舊部可能落腳的車馬行、鏢局、江湖暗棧,一路沉默行走,不與人交言,隻將天啟城的脈絡、兵卒換防、官府佈防、青王勢力範圍,默默刻在心裡。鄰桌酒客的閒談、貨郎的吆喝、信使的隻言片語,但凡與“青王”相關,他都一字不落地記下。
而另一邊,上官海棠換上淺色長衫,摺扇輕搖,扮作遊學書生,直奔北市、雲水驛、丐幫暗樁、訊息檔口——她最擅長從市井塵埃裡撈取真相。
她先在賭坊外與小廝閒話,再到茶寮聽驛使閒聊,最後以江湖鐵葉令為引,接觸丐幫天啟分舵的暗線,不動聲色間,便撈到了最關鍵的三條實情:
一、葉家舊府確係空置封禁,無人居住,無重兵看守,隻屬“棄宅”,尋常人不敢靠近,反倒成了隱秘接頭的絕佳地點。
二、鎮北副將林朔的人,多年前就已潛入城南,一直在尋找葉家信物,每年的這個時間都極可能去舊府附近徘徊,試圖留痕。
三、青王蕭燮三日後將赴城郊圍場狩獵,諸王隨行,外鬆內緊,是接近他的唯一機會,也是最凶險的局。
海棠聽完,摺扇輕收,神色平靜無波,轉身從容離去,順路買了兩塊熱糖糕、一包蜜漬梅子,還有一條素色錦帶,像極了閒逛的公子,無人察覺她眼底藏著的謀算。
近午時分,兩人先後返回客棧,間隔半柱香,避人耳目,回到三樓房間,掩門閉窗,才卸下一身警惕。
葉鼎之先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難掩的澀意:“葉家舊府徹底空置,封條陳舊,荒草叢生,無固定守衛,隻有零星巡卒經過。”
海棠微微頷首,並不意外:“空置,反而對我們有利。人少,眼少,痕跡少,適合留暗號、接頭、藏東西,隻是靠近時需更小心,生人一出現便顯眼。”
她將自己探到的訊息一一說明,條理清晰:“林朔的人已在城南,目標也是舊府,他們會去附近留記號,等葉家信物出現。接下來幾日,我們輪流去舊府周邊檢視,尋找暗記,對接暗號,確認身份後再引你見麵。”
“青王圍場狩獵一事,暫時隻記不取,貿然刺殺依舊是下策,我們要等證據、等舊部、等他自露馬腳。”
葉雲望著她冷靜通透的模樣,心頭所有浮躁都被撫平。他目光落在她帶回的熱糖糕上,微微一怔。
海棠將油紙包推開,糖香溫熱散開,她唇角微揚,褪去鋒芒,隻剩溫柔:“路過糕餅鋪,剛出爐的,你嚐嚐。”
葉鼎之拿起一塊,入口軟糯甜香,是他從未有過的安穩滋味。從前隻有血海深仇與顛沛流離,如今有人與他共謀前路,有人在凶險奔波之餘,仍記得給他帶一份溫熱甜意。
“很好吃。”他低聲道,眼底難得有了淺淡笑意。
“接下來幾日,你依舊按兵不動,”海棠輕聲叮囑,“每日去舊府附近走一圈,隻看記號,不接觸,不逗留,不與人對視,一旦發現暗記,立刻回來告訴我。我去準備對接信物與密語,確保萬無一失。”
葉鼎之立刻握住她的手腕,語氣帶著真切的擔憂:“你接觸暗線更險,萬事以安全為先,若有不對,立刻抽身,不必強撐。”
海棠抬眸,撞進他滿是牽掛的眼底,輕輕點頭,聲音安定:“我知道。你也是。”
日光從窗欞漏入,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一室安靜。
葉鼎之望著眼前人,指尖微微收緊。
再等幾日。
等舊部暗號出現,等信物相認,等故人歸來。
他要做的,不隻是複仇,更是把這座空寂舊府背後的冤屈,堂堂正正,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