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海棠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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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燈之下,葉雲垂著眼,指尖微微發顫,像在等待一場判決。他已做好被拒絕、被遠離、被視作禍患的準備,卻唯獨冇料到,下一刻,一隻微涼卻堅定的手,輕輕覆上了他的手背。
海棠抬眸,眼底冇有畏懼,冇有退縮,隻有一片清澈而溫柔的堅定,映著他狼狽又孤絕的模樣。
“我不怕。”
她開口,聲音清潤,卻字字清晰,擊碎了他所有的不安與自我放逐。
“從同行那日起,我便知你有心事,你沉穩、隱忍、出手有度,眼底藏著事,也藏著苦。我雖不知詳情,卻信你的為人——你絕非亂臣賊子,更不是嗜殺亡命之徒。”
她輕輕握緊他的手,掌心的溫度一點點熨帖他冰涼的指尖:“葉雲也好,葉鼎之也罷,於我而言,都是那個會為我熬一碗熱粥、會護我在人群之外、會陪我逛遍天啟街巷的人,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所以我願意接受你的心意。”
一句落下,葉雲猛地抬眼,瞳孔震顫,不敢置信地望著她,眼底翻湧著狂喜、酸澀與難以置信的動容,幾乎要紅了眼眶。
他以為自己配不上,以為她會退避,以為這份沾滿鮮血的心意,註定隻能埋在心底。
可她卻說,她接受。
海棠看著他瞬間失了鎮定的模樣,心頭軟得一塌糊塗,卻很快收斂了兒女情長的柔意,露出平日運籌帷幄的清醒與通透。她鬆開手,語氣沉定,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
“但葉兄,你要聽我一句——隻殺青王蕭燮,不夠。”
葉鼎之一怔,壓下翻湧的情緒,認真聽她言語。他知道海棠心思縝密,見識遠超常人,所言必定不是空論。
“你殺他,是私仇,是泄憤,是手刃仇敵。可殺了他之後呢?”海棠望著他,目光冷靜而深遠,“世人依舊會說,葉羽通敵叛國,罪有應得;朝廷依舊會定案,葉家依舊是叛臣賊子,汙名刻在史書上,代代難洗。”
“你死,是罪臣之子伏法;你活,是逃犯餘孽作亂。”
“蕭燮一死,頂多是惡有惡報,可葉家滿門的冤屈,依舊沉在地下,不見天日。你父親一生忠勇,戍守北境,馬革裹屍猶不悔,難道要永遠揹著叛臣的罵名?”
她頓了頓,語氣更重,也更懇切:“你要報仇,我陪你。可我們要做的,不隻是取蕭燮狗命,更要為葉家翻案,要還你父親清白,要讓天下人知道,葉家忠烈,從未叛國,更無謀逆之心。”
“要讓汙名從葉家身上徹底抹去,要讓忠魂得以安息,要讓你堂堂正正做回葉雲,做回軍神之子,而不是一輩子隱姓埋名,活在追殺與逃亡裡。”
一席話,如驚雷,震醒了葉雲心中隻知複仇的執念。
他從地獄爬回人間,心中隻有一個“殺”字,隻為血債血償,從未想過身後名、身前事,從未想過父親一生清譽,家族百年忠魂,比一條青王的命,更重千倍萬倍。
海棠輕輕握住他的手,這一次,握得更緊,更安穩:“複仇是終點,昭雪纔是開始。蕭燮要殺,但不能隻靠刺殺,不能隻憑一腔孤勇。我們要找證據,要尋舊部,要借朝堂之勢,要讓真相大白於天下。”
“到那時,蕭燮死不足惜,葉家沉冤得雪,你我不必再躲躲藏藏,不必再步步驚心。”
她抬眸,眼底盛著星光與溫柔,也盛著並肩同行的決絕:
“這條路難走,凶險萬分,可能比你獨自複仇更苦、更險、更漫長。”
“但我不會走,也不會讓你一個人走。”
“你的仇,我陪你報;你的家,我陪你守;你的冤,我陪你一起,一點點洗清。”
葉雲站在原地,胸腔劇烈起伏,眼眶終於忍不住泛紅。
數年孤苦,數年隱忍,數年一人踏在生死邊緣,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一個人,不僅不怕他的身份,不避他的禍端,還能看透他執念之下的遺憾,點醒他最該守護的東西。
不是殺一人,而是安一魂,正一名,歸一家。
他猛地伸手,將海棠輕輕擁入懷中,動作小心翼翼,像是抱著世間唯一的光,聲音壓抑著哽咽,卻無比堅定。
“好。”
“都聽你的。”
“不止殺蕭燮,還要為葉家平反,為我父正名。”
“這條路,我與你一起走。”
“此生,絕不負你。”
晚風穿過迴廊,燈花輕爆,長夜雖寒,兩顆心卻緊緊相依,從此不再是孤身一人。
複仇之路,從此多了一份昭雪的擔當;漂泊之途,從此有了一個共赴歸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