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海棠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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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靜心湖歸來,暮色已漫滿天啟城,客棧迴廊裡隻點著幾盞昏燈,將兩人的影子揉得又長又軟。
一路無話,卻比白日同遊時更靜、更沉。葉鼎之走在身側,指尖攥得發白,胸腔裡翻湧著從清晨便開始的糾結——他想靠近她,想護著她,想把所有溫柔都給她,可他身上揹著血海深仇,腳下踩著萬丈深淵,連一句喜歡,都像是在拖累她。
回到三樓,兩人在房門前駐足,晚風捲著寒意掠過,海棠先輕聲開口:“今日多謝葉兄,我……先回房了。”
她轉身要推門,手腕卻忽然被輕輕握住。
那力道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堅定得不容掙脫。
海棠猛地頓住,回頭時撞進葉鼎之眼底翻湧的情緒——有掙紮,有溫柔,有孤注一擲的決絕,還有她從未見過的、近乎脆弱的坦誠。
“海棠,”他喉結滾動,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這夜,也怕驚擾了她,“我有話對你說。很重要的話。”
海棠心頭一跳,莫名預感到什麼,耳尖微熱,卻冇有抽回手,隻是輕輕點頭:“你說。”
葉鼎之深吸一口氣,鬆開她的手腕,卻依舊擋在門前,目光牢牢鎖在她臉上,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進骨血裡。他沉默了許久,久到燈花劈啪一聲炸開,才終於開口,第一句,便震得海棠渾身一僵。
“我不叫葉鼎之。”
他抬眼,眼底是壓了數年的沉重與孤苦:“我本名葉雲。是原來北離軍神葉羽大將軍的兒子,葉羽是我父親。”
海棠瞳孔微縮,下意識屏住呼吸。
葉羽之名,天下皆知,戰功赫赫,卻在多年前突遭橫禍——被人誣陷通敵叛國,滿門抄斬,血流成河,朝野震動,至今仍讓不少英雄豪傑為之扼腕。
她怔怔看著眼前的人,忽然明白他身上那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鬱、孤冷、以及眼底深處藏不住的戾氣,從何而來。
“青王蕭燮,構陷我父通敵,偽造密信,篡改軍報,”葉鼎之的聲音冷了下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與火的重量,“一夜之間,葉家滿門被誅,上至白髮長輩,下至繈褓嬰孩,無一倖免。我僥倖被家將拚死送出,卻仍被抓,判流放,途中逃至荒原九死一生。被人所救,顛沛流離,之後我給自己改名葉鼎之,隻為有朝一日,能活著回到天啟。劍蕩江湖,問鼎天啟!”
“我來這裡,不是遊曆,不是訪友,”他抬眼,目光銳利如劍,卻在看向她時瞬間軟化,“我來天啟,隻有一個目的——殺青王蕭燮,為葉家上下,報仇雪恨。”
空氣死寂。
晚風穿過迴廊,帶著刺骨的寒意,海棠站在原地,指尖冰涼,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發緊。
她終於懂了。
懂他為何身手淩厲卻從不張揚,懂他為何警惕敏感、習慣獨來獨往,懂他眼底偶爾閃過的孤絕與疲憊,懂他清晨熬粥時難得的溫柔,是多麼來之不易。
他不是江湖過客,不是尋常俠士,他是從地獄爬回來的人,肩上扛著滿門血仇,腳下是一條有去無回的死路。
葉鼎之看著她震驚沉默的模樣,心頭一寸寸沉下去,喉間發澀,卻還是把最不敢說的那句話,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鄭重。
“海棠,我知道我現在的身份,是死罪,是禍端,是人人避之不及的麻煩。我這條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隨時可能身首異處,連明天都未必有。”
他向前一步,距離極近,氣息溫熱,目光卻虔誠得近乎卑微:“我本不該動心,更不該拖累你。可我控製不住……從第一次見你,從你白衣勝雪的落在我眼前,從巷中你青絲垂落,從清晨你喝我熬的粥,從今日同遊天啟,我每多看你一眼,就多一分捨不得。”
“我喜歡你。”
四個字,輕得像風,卻重得壓垮了他數年的隱忍與剋製。
“我知道我不配,也知道我給不了你安穩,給不了你尋常女子該有的一生一世,甚至可能……會把危險帶到你身邊。”他抬手,指尖懸在她臉頰旁,終究不敢落下,隻啞聲問,“可我還是想告訴你,想把我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不堪,所有的過去,都攤開給你看。”
“我不是葉鼎之,我是葉雲,是罪臣之子,是亡命之徒,是要殺青王、以命償血仇的人。”
“海棠,你若怕,你若想走,我絕不攔你,更不會怪你。從今往後,你我陌路,我不會再靠近你分毫,保你平安無虞。”
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破碎,卻帶著孤注一擲的期待:
“可你若……願意信我,願意等我。”
“等我報了仇,等我了卻這樁血債,無論生死,我葉雲此生,唯你一人,絕不相負。”
說完,他垂下眼,不再看她,像是在等待一場早已註定的拒絕,又像是在守護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
昏黃的燈光落在他肩上,將他孤挺的身影襯得單薄又倔強,滿身傷痕,滿心孤勇,卻把最柔軟、最坦誠的一麵,毫無保留地交給了她。
海棠站在他麵前,眼眶微微發熱。
她見過他揮劍時的淩厲,見過他下廚時的溫柔,見過他同遊時的笑意,卻從未見過這樣的他——卸下所有偽裝,褪去所有防備,把血淋淋的過去、沉甸甸的仇恨、以及滾燙的心意,一併捧到她麵前。
不是利用,不是試探,不是隱瞞。
是信任。
是明知前路必死,仍願意對她坦白一切。
她抬起眼,望著眼前這個揹負滿門血仇、卻仍願意為她熬一碗熱粥、陪她逛遍天啟城的人,輕聲開口,聲音微顫,卻異常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