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海棠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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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啟城的夜露漸濃,沾濕了客棧門前的青石板,將簷下燈籠的光暈暈開一片朦朧。葉鼎之跟在上官海棠身後踏入客棧,鼻尖還縈繞著方纔巷戰中銅錢破風的銳響,眼前卻揮之不去那抹烏髮如瀑的剪影,心頭像是被溫水浸過,軟得發顫。
掌櫃的早已歇下,隻有迴廊儘頭還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映著兩人的身影一前一後,拉長又交疊。海棠依舊是那身月白長衫,髮帶係得穩妥,隻是耳尖的微紅似乎還未散儘,摺扇攏在袖中,腳步輕快卻帶著幾分刻意的從容,彷彿白天巷中披髮破敵的模樣隻是一場錯覺。
“葉兄若是累了,早些歇息。”走到樓梯口,海棠停下腳步,轉身時避開了葉鼎之的目光,聲音依舊是平日裡的清潤,卻難掩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她能感覺到身後那人的目光,比先前並肩作戰時更沉,帶著某種她不敢深究的溫度,讓她耳尖又熱了幾分。
葉鼎之“嗯”了一聲,目光落在她束得整齊的發間,喉結微滾,方纔在巷中湧動的歡喜與篤定,此刻在獨處的靜謐中愈發清晰。他想問些什麼,想再看一眼那散落的青絲,可話到嘴邊,又怕唐突了她,隻化作一句簡單的叮囑:“今日交手,你也耗費不少心神,早些安歇。”
兩人分道踏上樓梯,腳步聲在空蕩的迴廊裡格外清晰,一輕一重,像是敲在彼此的心尖上。葉鼎之回到自己的房間,推開門時,晚風順著窗縫溜進來,帶著夜露的微涼,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燥熱。他反手掩上門,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隔壁的方向,彷彿能透過牆壁,看到那個白衣公子正對著銅鏡,輕輕梳理髮間殘留的紛亂。
他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茶,指尖觸到冰涼的杯壁,心緒才稍稍平複了些許。白天巷戰中,諸葛雲一掌掃斷海棠髮帶的那刻,他心頭的驚怒與驚豔至今仍曆曆在目。烏髮垂落的瞬間,少年清雋的輪廓被柔婉的線條暈染,眉眼間的淩厲裹著幾分驚心動魄的美,既熟悉又陌生,讓他幾乎忘了揮劍。
他想起海棠攏發時耳尖的微紅,想起她拾起錦帶時指尖的利落,想起她用摺扇掩去眉眼時的故作鎮定。原來這個博古通今、能布奇陣、擅使暗器的“上官兄”,真的是女子。這個認知不再是模糊的猜想,而是被親眼所見的驚豔證實,讓他心底的情愫如藤蔓般瘋長,纏繞著歡喜與珍視,再也按捺不住。
正怔忡間,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帶著幾分遲疑。葉鼎之心頭一跳,幾乎是立刻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上官海棠。她依舊束著發,隻是換了件素色的中衣,手中端著一個小小的瓷碗,見他開門,目光閃爍了一下,才輕聲道:“方纔打鬥,你真氣損耗也不小,我煮了些凝神的湯藥,你趁熱喝了吧。”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夜的靜謐,素白的指尖捧著瓷碗,指節微微泛白。葉鼎之望著她,目光從她低垂的眼睫滑到她緊抿的唇角,又落在她束髮的錦帶上——還是白天那枚月白錦帶,此刻係得比先前更緊了些,像是怕再出什麼意外。
“多謝海棠。”葉鼎之接過瓷碗,指尖不經意間觸到她的指尖,兩人都像是被燙到一般,同時縮回了手。他低頭看著碗中溫熱的湯藥,香氣清雅,帶著淡淡的甘草味,心頭暖意融融。這一路同行,海棠總是這般細緻,無論是提點他武學瓶頸,還是此刻送來凝神湯藥,都讓他感受到從未有過的被在乎的滋味。
海棠垂著眸,不敢看他的眼睛,隻聽到他低沉的道謝聲,耳尖又泛起熱意,含糊道:“舉手之勞,喝了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說罷,便轉身要走。
“海棠。”葉鼎之忽然開口叫住她,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沙啞。
海棠的腳步頓住,後背微微繃緊,冇有回頭,隻輕聲應道:“何事?”
葉鼎之握著瓷碗的手緊了緊,目光落在她的發間,心頭有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如何開口。他想告訴她,白天她披髮的模樣很美;想告訴她,無論她是“上官兄”還是上官海棠,他都心悅於她;想告訴她,往後無論遇到什麼危險,他都會護她周全。可話到嘴邊,卻隻化作一句溫柔的叮囑:“夜裡風大,關好門窗,若有動靜,隨時叫我。”
海棠的後背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隨即輕輕“嗯”了一聲,腳步輕快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間,關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
葉鼎之站在原地,望著隔壁緊閉的房門,手中的湯藥還帶著溫熱。他低頭喝了一口,清雅的藥味在舌尖化開,暖流傳遍四肢百骸,也暖透了他的心房。他回到房間,將碗放在桌上,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晚風拂麵,帶著遠處夜市殘留的喧囂,卻讓他的心神愈發清明。
他知道,海棠此刻定也未曾安歇,或許正對著銅鏡,梳理著心頭的紛亂。他不想輕易點破她的身份,不想讓她陷入窘迫,更不想破壞此刻這份微妙的默契。他願意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用最真誠的方式,告訴她自己的心意。
窗外的月色透過窗縫灑進來,落在地上,映出一道細長的光影。葉鼎之望著那道光影,唇角不自覺地揚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他想起白天並肩破陣的默契,想起她銅錢如雨的淩厲,想起她披髮時的驚豔,想起她送藥時的羞澀。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般滿心歡喜的滋味。哪怕隻是隔著一堵牆,哪怕隻是一句簡單的叮囑,哪怕隻是知道她就在隔壁安然歇息,都讓他覺得,這漫漫長夜,也變得格外值得期待。
他握緊了拳頭,眼中閃過堅定的光芒。海棠,往後的路,我定會護你周全,這份心意,如這夜色般綿長,如這湯藥般溫熱,永不冷卻。
房間裡靜悄悄的,隻有窗外的風聲與他平穩的呼吸聲交織,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湯藥的清雅香氣,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海棠發間的淡香,縈繞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