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海棠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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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名白衣考生忽然抬手,聲音清亮:
“我要交卷!”
靈素抬眼:“報上名來,所考何藝?”
白衣男子自身側小包裹中取出一副棋盤,穩穩擺在案上,又取出兩副棋子分列左右,拱手朗聲道:“在下白衣門段白衣,平生精於棋術,隨身必帶棋盤棋子,閒時便自弈自樂。文武之外,我要交的卷,便是這棋術。”
“可。”
一炷香功夫不到,段白衣麵色微白,拱手認輸。
廊下紅柱旁,上官海棠輕搖素麵摺扇,斜倚而立,眉眼間儘是閒適散漫。她本就才學通玄,世間考題於她而言不過閒趣,此刻隻饒有興致地望著場中百態,活脫脫一副最瀟灑的看客模樣。
她身側,葉鼎之與百裡東君正埋頭答卷,手上筆不停揮,目光卻總忍不住往熱鬨處瞟,時不時偷瞄幾眼考場奇人。三人湊在一處,竟成了這肅穆考場裡最特彆的一景。
下一個上前的,是妙手空空燕飛飛。
她微微蹙眉,足尖一點,身形淩空而起,空中連踏三步,已如輕煙般掠至考官近前。不過瞬息功夫,便已悄無聲息完成考驗,順利通過初試。
上官海棠素扇輕點掌心,唇角笑意溫雅:
“步法貼地,指風斂儘,借考官視線空隙探囊取物——妙手空空,果然是藏巧於拙、借勢而為的功夫。”
話音剛落,又一人高聲舉手:
“考官,我也要交卷!”
靈素問道:“你叫什麼名字,考什麼?”
“我叫尹落霞。”女子揚聲道,“我要考——賭!”
廊下的上官海棠聞言,素扇輕輕一頓,抬眸望去,眉峰微挑,唇角笑意淡了幾分。
她曾在江南酒肆偶遇過真正的尹落霞,那女子明豔颯爽,眼尾帶鋒,一身江湖灑脫氣,渾然天成。而眼前這人,灑脫是裝出來的,嬌柔是演出來的,從頭到腳都透著刻意模仿的僵硬。
“這不是真的尹落霞。”海棠側過頭,聲音輕淡地對身旁二人道,指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扇骨,“真尹落霞,並非這副模樣。”
葉鼎之也早瞧出此人身份有假,見百裡東君盯著她看了許久,忍不住打趣:“瞧得眼都直了,這般好看?”
“不是。”百裡東君皺眉,“我怎麼覺得……她的眼睛很眼熟。”
葉鼎之故作不滿:“你怎麼看誰都眼熟?劍林那會兒,你不也說看我眼熟?合著全天下人你都認識,專靠這招套近乎是吧?”
海棠聽著他熟稔的語氣,眉梢微挑——葉兄與這位百裡兄,交情似乎遠非初見。
柳月沉吟:“賭術?學堂之內,精於此道的……莫非要去請老七過來?”
屠大擺手:“不必勞煩小先生。我千金台之內,還缺會賭的人?”
說罷便讓人將屠二請了過來。
假尹落霞目光一轉,笑望向廊下:“隻有二人對賭未免乏味。那邊兩位白衣公子看得這般起勁,不如一同入局?”
百裡東君左右一看,除了海棠,便隻有自己身著白衣,當即揚聲:“若是我們贏了呢?”
屠二嗤笑:“想從我手上贏牌?你做什麼春秋大夢。”
“規則總要先講明纔是,柳月公子以為呢?”海棠紙扇輕敲掌心,語氣閒適。
柳月開口:“你們若贏,初試直接算過。”
屠二緊跟著問:“那若是輸了?”
“輸了,這頓酒算我們的!”百裡東君爽快道。
“輸了,便算我初試不過。”海棠挑眉一笑,語氣從容自信。
假尹落霞連忙假意勸阻:“公子不必如此,本是我的考卷,若連累公子落考,我於心不安。”
“我既敢應,姑娘不必多慮。”
柳月讚道:“好氣度!”
屠二抬手:“二位,請。”
“出門、天門、末門,三位如何選?”屠二問道。
假尹落霞毫不猶豫:“末門。”
百裡東君緊跟著道:“天門。”
海棠淡淡接道:“出門。”
屠二十指翻飛,骨牌在手中飛速洗轉,隨即擲下骰子。看清點數後,他眉梢一挑,手法快得隻剩殘影,瞬息間便將麵前天九牌分成八摞,各推一摞至三人麵前,動作一氣嗬成,乾淨利落。
“看牌。”
屠二掃過自己手牌,抬眼:“各位可準備好了?”
“來吧。”百裡東君擦了擦額角薄汗。
假尹落霞點頭,將牌推前:“來。”
海棠亦點頭,輕描淡寫將牌推出。
百裡東君率先翻牌,興沖沖道:“看看我這手如何!”
假尹落霞掃了一眼,便搖頭:“三六一隻鵝,神仙也救不活。”
海棠笑著解釋:“百裡兄,你配出了最小的牌,不論莊家是什麼,你都必輸。”
“上官兄,給我看看你的!”百裡東君伸手勾住海棠的脖頸,歪頭湊過去。
海棠輕笑一聲:“好。”
話音落,牌麵翻開。
屠二定睛一看,失聲:“至尊寶?不可能!”
百裡東君茫然:“為何不可能?”
假尹落霞也驚聲喊:“不可能!”
她猛地翻出自己的牌,卻發現早已不是方纔配好的那副。
柳月微微側首:“屠大爺,二爺為何如此失態?”
屠大沉聲道:“因為這位公子,出千了。”
“哦?屠大爺親眼所見?”
“我若親眼看見,無論他是何方身份,今日必留他一隻手。”
言下之意——手法太高,他竟未能看破。
柳月微微頷首,身旁靈素當即朗聲宣佈:“上官公子,通過初試。”
海棠紙扇輕搖,目光落在假尹落霞身上,語氣平靜卻銳利:
“姑娘,還不打算道出真實身份嗎?”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假尹落霞強作鎮定。
海棠淡淡開口,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昔日賭王之女尹落霞,當年賭王在北離第三大賭坊青州逍遙城,輸給南訣來的連如烈,幾十年身家一夜儘空。可第二日,他女兒便登上千金台賭桌,連勝三局,重奪賭王之位。那年她才十歲,個子不夠高,是坐在賭王頭頂上贏的。”
她目光一凝,直逼對方:
“現在,你知道我在說什麼了嗎?”
假尹落霞臉色瞬間慘白,知道再瞞無用,隻得垂下眼,泫然欲泣,裝出一副柔弱可憐模樣:
“我……我隻是想進學堂而已……”
柳月已然明瞭,有人刻意改換身份混入大考,見並未鬨出大亂,便揮了揮手,讓人將她帶離考場。
海棠望著那倉皇離去的背影,素扇輕搖,唇角勾起一抹淺淡而明澈的笑:
“偷名冒頭,終究難成氣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