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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245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最登對

狂風拔巒,雷雨擊葉,劍拔弩張的大山掩蓋了生靈的廝殺。

蒼穹無情注視著這場針對變數的獵殺,並助長其勢,清洗其痕,隔絕其音。

山塢中凶殘的圍殺在持續,那雙持刀的少女少男俱是滿身血水,敵人的血從衣外浸入,自己的血從裡麵透出,俱和雨水混在一起沿著衣角滴落,在腳下彙作血水,將逐漸積水的整座山塢染成碩大的血盆。

杜叔林口中那隻內鬼派來滅口的人手與來勢洶洶的“黃雀”也發生了衝突,這間接減輕了少微和山骨的壓力。

隻是一切亦如杜叔林所言,那隻內鬼在泰山郡可臨時調動的人手有限,早有預謀的“黃雀”在人數上占下堪稱壓倒性的上風——昏雨山中視線受阻,少微也無法確定視線中究竟有多少隻“黃雀”,粗糙估計不下五六百人。

身處惡劣深山之中,這已是極其可怖的數目,而在交手過程中,少微漸發現,這些人並非尋常死士,他們當中有小半數人身手奇詭,招式兵器各不相同,像是原本來自江湖各處、習得不同武藝,最終卻為同一個人做事效命,既被馴化出了接近死士的忠誠,又保留了各自優勢。

少微聯想到自己手下的遊俠下屬,但在人數上並不及此,她斷定這背後務必需要至少五年以上的經營、極其可觀的財力支撐。

這些“黃雀”的主人是誰?放杜叔林入內卻又要殺掉杜叔林的隱秘內鬼又是哪一個?

少微心間漸有猜測,嗓中有血不肯嚥下,胸腔裡翻騰出比前世死前更嚴重的不甘和戾氣。

今日不止刺殺之禍,更是人心之禍,天意也來插一腳,卻不知是禍事被天意集中催發,還是天意趁人之危,亦或人與天的氣機相互作用,織成這收魂的幡,奪命的陣。

少微越殺越氣,人性消散,獸氣與鬼氣在身體裡復甦,揮刀愈粗暴凶惡,固執地朝著一個漆黑的方向前進衝殺。

內鬼的人手已被黃雀啄食吞吃,針對少微和山骨的圍殺逐漸織得更加細密。

一道頭戴鬥笠的高壯身影走近,擋在前方,手中兵器竟為鐵錘,如此沉重兵器攜帶入山必然費力,可見此人氣力超群。

他眯眼看了看那廝殺的影,驚訝地對同伴道:“咱們頭一回一齊外出,就為了這麼個女娃?我還以為傳聞中的天機該生得三頭六臂呢,瞧她還不到這麼高,我都不好忍心掄起錘子來。”

男人說話間,左手在胸口比了個高度,然而待要再說,隻覺眼前一陣疾風襲來,那女娃斬殺兩人,踏著屍身淩空逼近,人和刀俱快到不可思議——

男人愕然瞪大眼,思緒木然地意識到一件事:這下她遠比他高了,他竟突然矮到需要在泥水裡仰視她。

頭顱滾入泥水的男人噴血的軀乾仍有短暫直立,他的頭顱看著那臉上隻有血冇有表情的女娃經過他身側,奪過他手裡將墜的錘,單臂掄起,壓低身形,猛然揮砸出去,開出一條佈滿慘嚎聲的前路。

那少年踏過他倒地的軀乾,持刀緊跟那女娃,護衛她的後心,像一尾齜牙炸毛血淋淋的忠心狼犬,二人無比凶狠地相依為命。

山骨心中無懼,但身體開始感到冷。

恍惚中彷彿回到幼時初次遇到阿姊的破道觀中。

那時真是冷,就要病死了,是阿姊丟來的狼皮襖救了他性命;之後稍長大些的他躲入山洞等死,又是阿姊將他找到救出;之後又有祝執之事……

他早就是個被閻王回鍋了許多遍的預製屍體,是阿姊一次次將他相救,阿姊像懂得真正起死回生的巫術,給他續命一回又一回,強行讓他一截截長大,直到他此時已比阿姊要高,也能完整地擋在她背後了。

山骨做夢都想好好報答阿姊一次,阿姊輕功好,他提議由他拖住一些人,阿姊施展輕功遁走,但阿姊好似冇聽到,依舊帶他向前衝殺。

而此刻山骨也已看得出,這提議也並不好施行,阿姊的力氣流失太多,而那些人層層疊疊,高高低低地將山塢圍作陣法般的捕獵場,要獵殺這世間最神氣的虎。

人欺阿姊,天欺阿姊。

山骨生出前所未有的忿怒,自覺死也不能瞑目,因此決不敢去死,決不要倒下。

他跟隨少微一路前殺,此時忽見側方一道身影施展輕功,輕踏同伴肩膀掠近,其人身形輕盈敏捷,迅速逼近,手中一杆鋒利長槍鑽開雨幕刺來。

此刻少微手中刀刃被一條鐵鏈纏縛住,鐵鏈的末端一分為二,被兩名協同作戰的男人咬牙死死拽住,山骨腳步微挪,頃刻擋去阿姊側方,雙手持刀橫檔住那槍頭,此力衝擊之下,山骨竟覺難以穩住身形,他氣力一沉,單膝重重跪落,隻覺膝骨被亂石硌得開裂,手中依舊死死抵擋。

然而原本由他防禦的少微後方卻有人伺機持刀劈來,山骨吃力之下腦中嗡鳴,已無法準確判斷阿姊是否可以閃避,他不敢冒任何險,幾乎冇有任何猶豫騰出右手,蓄掌力拍向刀柄,使刀刃受力離開鬆落的左手,飛刺向那持刀者。

冇了刀刃抵擋,山骨重重後仰摔倒,槍頭急追而至,眼看要刺入他胸膛!

山骨眼前似有寒星呼嘯掠過,卻將那長槍生生斬斷開來,失了殺傷力的槍頭滾砸落下,那橫空出現的寒星之源卻是一柄三尺劍。

震鳴顫動的三尺劍紮入暗紅泥水中,玄鐵劍身,劍首與劍格處鑲白玉、纏螭龍。

此物闖入少微的餘光內,彷彿自前世此夜裡輪迴殺出。

少微驟然再用力,生生將那鐵鏈拽近一大步,那二人趔趄間,少微抬腿踏住短暫鬆動的鐵鏈,左手隨之拔出那三尺劍,傾身逼近,寒光掃過,在二人頸項間留下相連的血線。

手中刀刃甩脫鐵鏈的同時劃出一記圓弧形的霸道橫掃,血肉亂飛,敵人被逼退間,圈出這片刻方寸安全之境,少微纔敢拄刀回身,護住山骨,望向後方。

雨水中一道身影疾奔而來,身形氣態筆直鋒利,像另一柄七尺玄劍,強行切開這天地人合圍的誅戮之陣,奔向她。

前世今日他就曾踏入一方死局,是為心中所恨;今世今日再次甘心入死局,是為了與恨意截然相反的東西。

他疾衝在最前麵,身後有禁軍跟隨,其間風燈搖曳,終於帶來一點有人世感的光,映亮少微的眼,她便能看清他眼睫上掛著雨水,眼瞳裡卻浮現淚水,神情竟無比感激——他分明剛走進這劫,卻反生劫後餘生之幸。

踏著血水,劉岐在雙手各拄刀劍慢慢蹲跪下去的少微身前同時落膝蹲跪,去扶她肩,禁軍在身側快速湧上前廝殺,劉岐無比認真地看少微,無比認真地對她說:“少微,我聽到了,聽到了!”

他緊張在意到極致,有刻板的認真,重複的表達。

他在雷聲掩蓋下捕捉到未被她抱以希望的短促信號之音,哪怕是幻聽,也要最快趕來——他並非來救人,而是自救,這絕非她一個人的劫難,他務必同在,哪怕同死。

如此羈絆,少微無不領會之理,她眼睫被雨水打得微顫,張口即立誓般道:“劉岐,這次我們不要死。”

言畢,嗓中那口血終於溢位,劉岐顧不得許多,手探入她衣襟——她的求生本領無人能及,曆來隨身攜帶止血藥丸。

她一路殺到此處,竟無分神服藥時間,殺了太多人,流了太多血,淋了太久的雨,人緊繃到極致,神思也僵固,劉岐喂她吃藥,聽她毫無修飾地胡亂控訴:“你父皇他,說我像長平侯……”

——她便果真也要陷入這彷彿不可更改的死局天譴中。

“說不定是他驚動上天,求上天庇護天機和儲君,這下好了,招來如此庇護……”少微嘴角暫時還在溢血,劉岐替她擦拭,她牙關發顫,欲凶神惡煞,但表情不足。

劉岐竟有些想笑,表情卻隻剩心疼,她憤恨氣惱的胡亂怪罪,卻未必冇有道理,天子封禪溝通鬼神,此番格外心誠,如此念力或許果真將某種氣機意外喚醒,撬動冥冥中無法逃脫的宿命。

腥風血雨中,劉岐突兀卻虔誠地親吻少微額頭,迴應她:“好,不死。”

“也彆怕。”少微對他說,將他的劍推向他。

“不怕,來時很怕,見到你便不怕了。”

二人和同樣服了止血藥的山骨先後站起身。

劉岐來得很快,也因超乎尋常的快,臨時可攜帶的人手是當時可調動的全部,連同鄧護在內有一百三十名禁軍。

這並不足以殺退全部的“黃雀”,山路會因下雨的緣故愈發難行,援軍抵達此處最快也還需一個半時辰,少微等人固然可以選擇避入一處易守難攻處,用這一百多名禁軍消耗拖延到援軍抵達為止——

可少微不能等,她要去仙人祠,這並非她一人死劫,許多被她改變命數的重要之人看來也在此劫之中,有些失去遠比自己死掉來得更加不可接受。

竟果真如杜叔林所說,此乃與山與天與時爭命。

劉岐看著少微望向的方向:“那就殺過去。”

少微攥緊刀,調勻氣息:“我帶路。”

縱負傷,她仍有宛如獸王般的不屈之氣,劉岐和山骨一左一右跟隨衝殺向前。

而繼劉岐之後,迎麵側方竟有人撕開了第二道變數,一道飄逸的灰影持刀殺來,灰色的道袍沾滿斑駁的血,身後幾名遊俠跟隨護持。

少微驚詫於家奴的出現,這一路不易,他受了不少傷,話語依舊如常:“她讓我來接你。”

少微即刻反問:“那她呢!仙人祠是不是也出事了?”

“我來時那些人尚未靠近,仙人祠中還有些人手。她說不必擔心,另有陣法護持,已經開啟。”

少微戒心深重,在仙人祠中的確拖著薑負設下過陣法,可是……

“風雨交加,設陣之物難以穩固,陣法支撐不了多久——你又被她騙了!”少微幾乎怪責地急聲道。

家奴沉默一瞬,卻也接受良好,被她騙也是一種聽從,本質上冇有區分,更何況——

他看著傷痕累累的家狸,啞聲道:“你也很重要。”

“我自己可以……”

“她不會放心。”家奴打斷少微的話,道:“彆生氣,接都接了,接到你就好,再一起回去找她就是。”

他總是這樣雲淡風輕,反覆提及的“接你”一詞讓少微眼中不受控製地冒了淚,薑負還是愛騙人,但有一樣總歸算是改好了:不再像桃溪鄉那次,遇事便讓家奴帶她離開走遠,這次好歹是接她過去。

經曆過這麼多的事,她們已經這樣知曉彼此,正該一同活下去,又想到阿母,少微眸中戰意愈熾,而劉岐在此刻開口,做出了一個關於戰術的提議。

“這些人咬住便不會輕易鬆口,我和山骨率半數人以淩家軍陣在後方儘量將他們困住拖住,等待援軍抵達——少微,你與俠客率半數人先行,如此才能更快行進。”

他既來,便不能白來,不能隻是跟在她左右,當有更多效用,為她開出一條最快的路,才能配得上做她的變數之一。

他本就是她帶來的世道變數,理應互為變數,這是理所應當的反哺還報,心甘情願的相依相存。

少微看著他,聽他再說:“我隻能為你稍阻後顧之憂,更前方的戰場仍要靠你來衝殺。”

隻片刻,少微點頭,卻隻答應帶走四十人,並對他道:“暫時拖住即可,不要硬撐,不要被他們圍住,攔不住就逃,我走得很快,隻要走起來,他們便追不上我。”

她最後道:“劉思退,我要活著的劉思退。”

臉上沾著血的劉岐一笑:“好,一定是活著的。”

言畢他即與山骨調動眾人,少微亦不耽擱回頭,提刀向前殺去。

家奴遲後一步,在這具有生離死彆之危的情形下,竟鬼使神差地說出此生最具交際情商的一句話:

“你與她世間最登對。”

言畢,他冇看那小子必然得意的表情,轉身而去,像一片沾血的葉,在風雨中掠過這低矮的山塢,隨家狸殺上此刻如九重天般的漆黑山峰。

……

在家奴離開仙人祠約一刻鐘後,馮珠心中隱隱不安,曾行出仙人祠大門,遙遙望向岱頂。

撐傘相扶的佩輕聲道:“女公子放心,方纔薑家女君已使趙叔去接了。”

“那就好,天黑得快,風這樣大,又下了雨,她走路向來太心急。”馮珠心定一些,不禁含笑道:“女君雖說最愛逗她生氣,但論起真正關切……”

馮珠話未說完,忽見有一道繫著披風的影子冒風雨快步而來,待看清,不禁道:“勸山,你怎冒雨過來,我前日不是說過了——”

嚴勉卻道:“珠兒,隨我下山。”

他伸手握住馮珠一隻手腕,深青披風被風捲起,清瘦端正的麵孔帶著風雨潮濕。

馮珠卻未動,看著他,問:“天已晚了,為何冒雨連夜下山?少微還在過來的路上,我放心不下她——勸山,可是出什麼事了?”

嚴勉道:“我聽說申屠夫人在山下行宮中病下了,珠兒,我們下山去看老夫人。”

馮珠不免緊張擔憂,被嚴勉拉著走了兩步,卻又倏忽停下,抽回手。

嚴勉回頭,隻見馮珠已變了臉色,正色道:“勸山,你白日忙公事,隻能是自岱頂或中關紮營處趕過來,訊息卻不會比我更快——母親病下總歸是私事,父親為何不使人傳信來仙人祠?反而宣揚到叫你一個堂堂丞相先行得知?”

風雨在加劇,不安之感迅速蔓延,馮珠定聲問:“勸山,告訴我,究竟出了何等要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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