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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242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22:40

托山嶽

“封天禮啟——燔柴告天——”

年少的女子清亮嗓音在這普天之下最高的祭祀台上響起,傳蕩,宣告。

編鐘沉渾,磬音清越,禮官有序侍立,腰紮朱帶的力士們將事先運至山頂的柞木、蒿草、蕭艾,搬置於壇中銅鼎之中。

高山之祭受環境所限,從禮器佈置到祭台修建,均不比京畿那些規格嚴整的大祭來得縝密盛大。

但泰山本身的意義高過一切,此刻隨著巫神一句禮啟告天,整座巍峨山體彷彿都化作祭壇,天地風聲纔是真正的禮樂,它們開放、古樸、雄壯、而聖潔神秘,顯出天之神大,人之微渺。

山頂可容納的人數有限,大多隊伍儀仗有序駐立於山道,蜿蜒如盤龍,向上撐起龍首般的雲間祭壇。

皇帝在大風中登上祭壇,幾名禮官與天機及儲君隨同,餘下王侯等隨侍者皆跪伏於祭壇下方。

儲君將火把點燃,奉於君王。

父子相對而立,火光總要燒向逆風執炬之人,少年靜立執火,不為火光所迫所動,麵容輪廓被晃動的火焰映照變形。

皇帝望著那有著太多影子的臉龐,眼前清晰閃過自己這一生的功過,繼而無聲將此火把接過,帶些決然地投入鼎中,將一切功過畫麵付之此焰,燃起赤紅的火,騰起青白的煙。

煙霧瀰漫上升,意味著上達天聽,禮官高唱過祭神祈福的祝文,皇帝即將書此祝文的絹帛一同投入火中。

火煙與雲霧一同翻滾著,皇帝舉頭看向祭壇上方的飄渺天門。

象征著天圓的圓形祭壇坐落於山頂平台之上,正南方鑿有數十級簡陋石階通往真正的岱頂,頂部有猙獰巨石豎立如天門。

依照上一次封禪之例,天子要登此天門,親自掩埋祭天玉牒,身側隻容許一人跟隨。

雲霧繚繞中,年邁的帝王未讓任何人攙扶,獨自踏上那並不平整的石階,山風鼓動著被刮破的寬大祭袍,他唯有微躬著腰背才能不被摧倒於風中,如此步履遲緩著,一步一階,吃力前行。

於山巔迎風上行的皇帝身後是匍匐的眾生,太子劉岐也已跪伏於祭壇之上,天地間另隻有一道身影直立。

少女手捧玉匱,跟隨皇帝踏上這天階,巫袍亦劇烈地舞動,但她身軀筆直穩固,腳步輕盈有序,寬大的裳似騰飛的羽,如同全不受天地風霧影響的山靈。

短短一程路,於皇帝而言真如天路般漫長難行,待他登上最後一階,已是眼花耳鳴,幾近脫力般膝下一彎,以手撐地跪撲在天門中。

已覺察到皇帝氣力耗儘的少微並未多事攙扶,她隻是安靜跟隨而上,端正跪坐,捧高手中玉匱。

玉匱中盛放著玉牒,祭天玉牒為青玉所製,纏金線,封以硃砂,外人無法窺知其上刻了什麼隱秘內容,多是纂刻功績,作為人皇對上天的述職。

此物被薑負攜帶上山,於仙人祠中供奉七日,今日由天機護送至此處。

少微曾隨口問薑負可知上頭刻了什麼字,薑負輕哇一聲,為自己正名道【你休要血口噴人,為師自有操守,豈會偷看天子心聲】,少微一聽即知她必然看過,遂追問不休,薑負歎息一番,再次聲明自己並非偷看,確是皇帝非要將她信賴,因此事先略知一二——

而薑負神秘兮兮給出的答案卻是:【乃無字玉牒。】

少微此刻近身看著皇帝將那告天的無字玉牒,鄭重其事地放入禮官提前挖掘好的深穴之中。

皇帝不知懷有怎樣心境,用蒼老枯皺的大手捧起一旁的五色土,慢慢灑入穴中。

伴著聽來遙遠的樂聲,以及階下禮官高唱著“鎮以金玉,永固鴻基;藏之名山,傳祚無極!”之聲,蒼老的皇帝佝僂著身形無聲捧土掩埋,在少微看來仿若填墳,像是在埋葬著什麼,祭祀著什麼,緬懷著什麼。

完成了覆土鎮嶽之儀,皇帝用沾滿了泥土的手掌撐地,顫巍巍起身,背對眾生,獨麵東方。

這是君王獨對蒼穹,正麵溝通天地的時間,皇帝的聲音顫顫喃喃,卻未隱未藏:“朕來了,朕來看你們了……”

本該是以心聲秘告天地,但或許不止想請天地來聽,皇帝顫顫望向飄渺的雲霧山巒,竟倏忽近乎悲愴地、大聲地道:“皇天在上,朕劉殊,承天命十八載,今再次鬥膽祭告於岱宗!”

“朕之功在於少時隨父定天下之亂,登基後平四海異心,此後更欲再拓萬裡之疆,滅四夷之患,然而朕之過亦正在於此——”

“鐵騎所踏,刀兵所向,不知休斂,致民凋國疲,更於癡妄中放縱奸邪,犯下滔天之過——以致冤殺太子,枉誅將軍,誣戮賢後!”

“——斷骨親,屠忠良,惹天怒而降熒惑,險使江山國運斷送,朕之過錯如山如海,為萬世難贖!”

此聲幾乎撼動祭壇,伴著狂風悲號,引得跪伏的眾人紛紛震動仰首。

狂風捲動上方寬大祭袍,使人出現那道身影一時竟又似壯年時寬闊的錯覺,皇帝逐漸挺直了佝僂的背,聲音愈響大:

“幸得上天不棄,降天機現世,擇天命之儲,示以祥瑞,續我國祚,垂顧蒼生!”

“故今日,朕以此殘軀,答謝、告示於天:

萬般過錯,皆在朕身,朕當一身擔之受之,甘願身歿之後,形神俱殞,以贖吾愆!隻求天佑我朝天機與新儲,熄我兵戈,固我山河,護我黎民,豐我稼穡!——罪人劉殊,祈矣!”

尾音震落之際,皇帝睜大的蒼老眼睛中墜下一顆淚,捲入風雲中,摔作粉身碎骨。

望著那竟在此日此地向天告罪的君王背影,祭壇下方隱隱響起各不相同的悲泣。

淩從南神情恍惚,小魚不覺間亦淚水嘩嘩,那並非是原諒釋懷,但她還太年幼,自己也說不上來這眼淚究竟是為何而流。

劉岐靜跪不動,他眼中無淚,隻是稍耗了些力氣將視線從那依稀重歸熟悉的背影上挪開,看向那身著玄衣朱裳的影。

山巔的風與帝王的悔,使這方飄渺天地與人心均受撼動,但她身影不晃不移,像安靜的岩,天地間的錨。

狂風呼嘯間,劉岐極其緩慢地眨眼,如獲鎮心之石,重得安寧。

禮官動容的唱誦聲再次響起,而皇帝此刻已無暇無力無心它顧,聽不見任何聲音。

隨著那第一顆淚落下,餘下的眼淚便再也不能休止,敢直麵悔意,心中便不再恐懼,將死的君王得到一瞬的空白解脫,卻也陷入永恒的悔而不得的詛咒之中。

淚水滾滾的老態雙眼企圖從翻湧的雲霧中找尋到什麼,滿是泥土的雙手顫巍巍抬起,皇帝的嗓音微弱悲泣:“朕來了,朕來了……朕認下來了,朕說出來了……”

“回來吧……”天子花白的鬍鬚被淚水打濕,流淚發出他的召喚:“不必再做遊魂野鬼,都回來吧,再看一看今後這世間,朕不能踐行之諾,卻未必不會實現……”

“都回來吧,回來……”

山頂氣象瞬息萬變,有嗚咽的風改換風向,掠去大片的雲霧,極藍的清天在天門前乍現,天子仰起淚臉,刹那間若有所得,而又悵然自失。

禮官已奉來青銅酒樽,跪於階上,由天機遞呈。

皇帝久久回神,一手扶天門,轉頭看向跪坐奉酒的少女,竟喃喃道:“當年是淩軻為朕遞此酒樽……君與淩軻有頗多相似處。”

少微疑惑,她與長平侯固然都很好,但何來相似處?

皇帝邁出一步,微微彎身,雙手去捧那酒樽,一邊出神般道:“朕知道,天機身負玄機,亦有諸般作偽……但朕要謝你,要多謝你……”

“為從前事,也為今後事……”皇帝接過青銅龍首酒樽,話語中卻滿含交托:“朕需托付你良多……”

天門處的天子原該對天密言,但天子今日的密言卻儘數托與了眼前的少女。

此托重如山嶽,乃無上殊榮,當泣拜謝君恩表肝腦塗地之心,奈何眼前人非常規之人,反而被激發一縷的逆反心,少微心想:縱他願意托付,那也要看她想不想要的。

天子言畢捧盞未動,少微循著他的視線看去。

天門之上,雲霧之間,蒼老的天子與年少的女孩一同下望,望見天地、江山、蒼生、劉岐。

少微的目光最後定在劉岐身上,好吧,這個的話,確實是她想要的。

但原也無需天子來托付了,劉岐本就是她的,她自然要管到底的。

彷彿察覺到上方的視線,劉岐仰首,透過仍在焚燒的煙,見到天門儘頭的青天。

天子緩緩酹酒,清透的酒水迸濺,碎作無數水瓣,每一瓣都倒映著青天之色,灑落天地山川。

眾人跪呼萬歲太平,聲震山岱。

封禪之禮,顧名思義,分為封天與禪地。登頂封天完畢,尚需舉行禪地之儀,因兩處地點一在山上一在山下,更需各擇吉時而祭,故而無法同日舉行。

皇帝今日已無力下山,亦需依照慣例在山上過夜、以候上天兆令,但二祭之間的流程並未停滯,皇帝親自從銅鼎中取出燔柴餘燼,奉於玉匱內,使儲君帶人護送下山,送往地壇,以此天命餘火,以示天已受告、天恩下覆。

當年負責護送此“天命餘火”下山之人乃為太子固,此中有傳承之意,皇帝今令太子固之女劉虞,及淩家子淩從南一同護送下山。

天機手捧裝著餘燼的玉匱,交到儲君手中。

交接之際,寬袖掩飾下,劉岐雙手從下方托住玉匱,也快一步抓住了少微未來得及收回的手指。

少微看他,卻見他臉上冇有任何促狹捉弄,被火煙燻得微紅的眼睛裡藏有萬語千言。

認真與他對視片刻,少微抽回一隻手,輕輕拍了兩下玉匣,拿小事一樁的語氣道:“去吧。”

“好,我在山下等你。”劉岐小聲應答。

“嗯。”少微輕點頭,二人靜立片刻,默契地轉頭看向被霧氣籠罩的群山。

需連夜一同護送去往地壇的還有玉璧禮器,一切準備就緒後,過半數的禮官跟隨,護衛開道,儲君隊伍緩步下山。

天子帷幄坐落於避風平台處,以吳王為首的幾名哭得眼睛通紅的諸侯被請入天子帳中說話,許多道人、巫者與官員均被有序引領下山,至中關半山處的營地安置,待明日天亮即隨同護衛天子下山。

祭禮至此已結束,禁軍們輪值巡守,各處忙完了手中事的一些內侍官吏三三兩兩聚在一處歇息說話,至此方有閒心眺望泰山風光。

少微冇有與天子一同留在山頂,也未隨巫者們移步半山中關安置,而是要返回仙人祠。

皇帝應允之餘,下令調遣十名禁軍將其護送,山骨監守自薦,將自己派遣而出,跟隨分彆了足足八日的阿姊離開岱頂。

此徑崎嶇,不比禦道好走,但少微腳步輕快,肩上托著沾沾,心境逐漸安然。

山中隱有銅鐘聲盪漾,少微循聲望去,不知其源,卻不禁想到前世夢中響起的京師喪鐘——而今帝王喪鐘化作泰山懺鐘,此間變化早已翻天覆地,不絕的鐘聲彷彿在徹底宣告著噩夢的遠去。

少微有心快跑起來,快些去見阿母和薑負,但要顧及身後禁軍的體力步伐,不好無故將他們勞累折騰。

無法痛快跑起來的少微偶見細小山花,遂彎身揪一朵,由沾沾啄在嘴裡或插入尾羽中,將鳥充作花籃。

“阿姊今日為何這樣歡欣?”山骨跟著揪一朵花,跟在阿姊身後,小聲悄問。

少微冇想到自己的歡欣在山骨眼中這樣外露,遂負手而行,管住亂揪的手,卻也認真答道:“因為今日不一樣。”

山骨:“是不一樣,今日封天……”

少微補充:“太平無事。”

山骨有些摸不著頭腦:“此次東行,日日都是太平無事啊。”

“說了今日不一樣。”少微剛要再說話,忽而頓下腳步,負在身後的左手伸出,突兀地攔住身後山骨。

山風大作,方纔還算明亮的光線被迅速收回,山中的天總是昏得很快,而此為北去,屬陰麵,為傳說中的鬼神地界,這短短幾息間便果真猶如天地陰陽被迅速分割,劃出人與鬼的界限。

禁軍們近來常出入山中,對此等現象已見怪不怪,但突如其來的陰冷與光線變化,總也讓人不覺慢下腳步。

山風捲起拂曉時童子們路過留下的符籙,殘破的黃紙硃砂亂舞,少微寬大衣裳拂動,人在風中靜立凝視前方亂石草木,眸如警戒的獸,聲音很慢很平,將方纔太平無事的判詞改口:“現在說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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