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
杜槿剛衝進村裡,煙塵混著血腥氣衝入鼻腔,目光所及之處皆是斷壁殘垣。
昨日還是寧靜安詳的村落,如今已是麵目全非,彷彿一場支離破碎的噩夢。屋舍倒塌,梁柱斷裂,廢墟下時不時傳來微弱的哭聲。
穿村而過的山澗渾濁不堪,山邊青石小路裂開了一道半人寬的裂隙。道旁花樹被連根拔起,殘枝敗葉散了一地。
杜槿驟然止步,深吸一口氣:“方寒雲,讓你的人分成兩隊,分彆從山頂和山腳開始救人。謹防二次坍塌,救出的人需用門板運送,切記固定好脊柱!”她語速飛快如連珠,“救出的人安置到曬藥場,快去!”
“是!”方寒雲立即應聲,向眾親衛喝道,“速速按杜大夫吩咐行事!”
村中早已亂作一團,驚慌失措的村民不斷從廢墟中逃出,求救聲、哀嚎聲、哭喊聲此起彼伏。杜槿曾在青陽城中目睹過更為慘烈的景象,此刻強自鎮定,腦海中飛快思索對策。
她直奔莫家,所幸莫家屋舍尚存。隻見莫裡正癱坐院中,捶胸頓足地哭喊:“老天無眼啊!為什麼要讓我們村遭受這種惡事……”
“彆哭了!”杜槿疾步衝進院裡,急聲喊道,“莫大嶺隨我來!你即刻召集村中青壯,與方寒雲彙合,全力救人!”
“莫嬸子!你去速速去曬藥場,帶領無礙的婦人們煎藥熬粥,儘快為傷患準備好傷藥和吃食!”
“莫裡正,你帶人去白河村打聽情況。此番地動非比尋常,外界恐怕更嚴重!”
莫家人如夢初醒,顧不得哭喊,連忙起身行動起來。
“槿娘……”
杜槿聞聲望去,驚喜道:“蘭嬸!你冇事!趙風他們可好?”
蘭嬸頭髮散亂,衣裳沾滿塵土:“我家無事,房子冇塌!但隔壁何家兩間屋都塌了,人全埋裡頭了!這可如何是好?”
“莫急!讓趙風去尋方寒雲救人,你和林林先去曬藥場,聽莫嬸子安排!”
杜槿快步穿行於村落間,記下需要救援的人家,指揮未受傷的村民分頭相助。
在她的調度下,原本混亂不堪的青山村很快恢複秩序。傷勢較輕的青壯迅速在村口集結,統一聽從方寒雲調遣,分工協作展開救援。
這些年來他們隨商隊走南闖北,更有不少人蔘與過青陽守城之戰,見識不凡,遠非尋常農夫可比。度過最初的混亂後,他們很快鎮定下來,救援行動令行禁止,井然有序。
婦孺與傷者儘數安置在曬藥場,此處地勢開闊,安全無虞。平日裡商隊備用的簡易營帳此刻派上用場,一頂頂帳篷迅速搭建,妥善安置傷患。
莫嬸子負責後勤補給,趙林林則主理傷患救治。
所幸村中藥材糧食儲備充足,跌打損傷、骨折骨裂、內臟淤血等各類傷勢皆有對症藥方,飲食供給也無虞,村中傷患很快便得到妥善照料。
兩日後,救援接近尾聲,方寒雲前來辭行:“能救之人皆已救出,我等須即刻返回青陽。”
杜槿奉上精心準備的藥材:“多謝相助。情況特殊,我們也不留你了,珍重。”
方寒雲深知這些藥材的珍貴,默默接下,隻覺心頭微熱。他躊躇片刻,低聲道:“杜大夫,外界局勢未明,你暫且留在青山村,莫要輕易涉險。商陸奉命攻城,一直駐守城外,想來地動時安然無恙,也不必掛心。”
杜槿頷首應下,心中卻不禁憂慮。青山村尚且如此,剛經戰火、缺醫少藥的青陽,以及那些仍在敵手的州縣,又當如何自處?
隻是眼下自顧不暇,她須得先護住身邊之人。
“保重。”方寒雲眉頭深鎖,率領親衛策馬而去。
“師孃!”趙風拖著傷腿一瘸
一拐地走來。地動時他被傾倒的衣櫃砸中,所幸隻是皮肉擦傷,倒無大礙。
杜槿抬眸,聲音平靜道:“何粟傷勢怎麼樣了?”他在地動時被倒塌的梁柱砸到頭,當場暈了過去。
“人已醒了,幸好性命無虞,隻是時常作嘔。”趙風抹了把額上汗珠,“何稻恢複得也快,今早便去幫著抬傷患了。”
趙家算是幸運的,前幾年新修的房還算結實,家中隻是掉了些瓦礫。孟家、姚家也無大礙,唯有孟北的女兒受到了驚嚇,時常在她爹懷裡哭泣。
村中其餘人家就冇這般運氣了。何家屋子成了廢墟,何粟、何稻兄弟倆被人從瓦石裡救出來,何家奶奶當場就冇了氣息。
李家也遭受重創,蔓娘被磚瓦砸得頭破血流,李鐵傷了左臂,李阿奶昏迷數日才醒。
竇家人地動時都在豆腐坊忙碌,倒是躲過一劫。竇鬆、竇柏兩兄弟這些日子幫著救人,很出了些力氣。竇娘子更是日夜不歇地磨豆子,每做好一板豆腐便往曬藥場送,給傷患們添些吃食。
那些傷得不重的村民,稍能走動便都來搭手救人,無人叫苦抱怨。
如今村中衣食住行皆有專人操持,杜槿便專心為傷患診治。外敷膏藥,內服湯劑,再佐以金針渡穴,硬是從閻王手裡搶回不少性命。
數日後,莫裡正風塵仆仆地趕回,帶回了外頭的訊息。
這場地動波及甚廣,黎州、烏蒙境內皆受其害。聽聞永濟城牆都震塌了,守城的烏蒙叛軍死傷慘重,連帶著守卒都被壓在牆下。黑雲驍騎攻城時,敵軍早已潰不成軍,輕易便收複了城池。
杜槿暗自鬆了口氣,商陸無恙便好。
“青陽情形如何?可聯絡到林聽他們了?”
“林將軍他們無礙,隻是青陽塌了不少屋子,傳信說急需藥材。”莫裡正眉頭緊鎖,“還有白河村、馬尾村和寬甸村,情形都不妙。杜大夫,咱們村可還有餘力賙濟?"”
杜槿沉吟片刻:“隻能略勻一些給白河村,旁的無能為力了。”守城戰時她已傾儘全力支援青陽,如何哪裡還有多餘的傷藥?
“也罷,能救一個是一個,救不了咱也冇辦法。”莫裡正歎氣,“這賊老天,偏不讓人安生……”
杜槿沉思道:“眼下還有一事,需要你費心。”
莫裡正精神一振:“杜大夫但說無妨,老朽定當儘力。”
“青山村有糧有藥一事,周圍村落皆知。”杜槿神色凝重,“如今這世道,一粒米、一株藥都能救命,不得不防。”
莫裡正聞言一怔:“你是說,會有人來搶……”
“戰亂方歇又逢地動,接連兩場大災,難保不會有人鋌而走險。”
“明白了。”他肅然點頭,“我這便讓大嶺恢複村中巡防,村口的小青穀也派人守著。”頓了頓,又憂心道:“村裡的存糧還夠撐多久?”
“得動用山裡的囤糧了。”
羈縻山。
此日一早,杜槿就帶上村中尚能行動的青壯,進山搬運囤糧。半途山洞是距離村子最近的囤糧點,此處備下的糧食足夠全村人嚼用一個月。
眾人踏進山林,眼前的景象令人心驚。
昔日蔥鬱的密林已是滿目瘡痍,數人合抱的巨樹被攔腰折斷,橫七豎八地倒伏在泥濘中。巨石從高處滾落,砸出深坑,堵住了原本的山路。
震後山溪改道,渾濁的泥水裹著斷枝殘葉奔湧而下。一行人艱難翻越濁流,又被眼前的懸崖攔住道路。
一道丈餘寬的裂縫橫亙在麵前,深不見底,投石下去,隻聽得裂縫深處隱隱傳來水聲。
眾人麵麵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莫大嶺麵色慘白:“山裡竟然成了這樣,青杏穀恐怕也凶多吉少,咱們要不去看看情況?”
“連去半途山洞的路都走不通,可怎麼去青杏穀?”李鐵還吊著一隻受傷的左手,急得額頭冒汗。
竇鬆伸手量了量距離:“給我根繩子,我試試能不能跳過去!”竇柏忙阻攔:“可彆!不知道裂縫深淺,小心為上!”
“不如搬一株樹來,駕到上頭做橋……”“誰有那個力氣?”
眾人正焦急間,對麵山崖上突然有人影晃動,幾個獵戶打扮的人踩著倒伏的樹枝躍近:“對麵可是杜大夫?”
“阿息保!木藍!”杜槿欣喜喊出聲,“你們可安好?”
阿息保長歎一聲,眉宇間儘是憂色,將穀中情形細細道來。
青杏穀果然也未能倖免,茅屋傾塌大半,藥田損毀,雞鴨死傷。萬幸的是,穀中眾人皆是輕傷,未傷及性命。
“你和林寨主都不在穀中,突逢此劫,大夥兒都慌了神。”阿息保眉頭緊鎖,“冶鐵坊和布坊全塌了,藥植坊這半年的心血,也儘數毀於一旦。”
眾人沉默無言,尋了條小路繞開山隙,一路趕至半途山洞。莫大嶺一行取了糧食便匆匆趕回村中,杜槿則隨阿息保返回青杏穀。
進了穀中,麵前已是一片廢墟,滿目瘡痍。大夥兒辛苦數月建起的屋舍工坊,一夜間便隻剩滿地的斷壁殘垣。
杜槿身形晃了晃,強行穩住心神。
穀中眾人見到她歸來,彷彿見到了主心骨,紛紛圍了上來。“杜大夫,屋子都塌了,傷了不少人,怎麼辦?”一老婦抹著眼淚道:“我養的雞鴨全死了……”
茱萸勉強擠出一絲笑意:“大夥兒運道好,都活了下來。隻可惜杜大夫交予我的藥植坊,恐怕短時內再難有產出了。”
杜槿沉默良久,低聲道:“隻要人還活著,一切……都還能重來。”
她正欲邁步,忽覺眼前發黑,突然間天旋地轉,雙腿一軟便倒了下去。
周圍頓時驚呼聲四起,“杜大夫!”“杜娘子!”
“彆喊了,先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