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狗!聽不出來我的聲……
眼看事情越描越黑,方寒雲恨不得給自己一個耳刮子。
他素知杜大夫聰慧過人,手段玲瓏,卻怎也想不通她怎會查出此事,甚至還能闖入郡主府。
方寒雲思索半晌,小心翼翼開口:“你入府的路子可還穩妥?可需我等善後?”他唯恐杜槿一時情急,用了什麼非常手段混入府中,留下破綻。
杜槿抬眸:“此事無關緊要,彆想打岔。”她抱臂道,“適才我去過國公府,莫說你家主子,連魏管家都不在府上。你們究竟在謀劃什麼?”
“說來話長。”方寒雲見四下無人,低聲飛快解釋,“殿下也是迫於太子威勢,不得不做這場戲。商陸在西南風頭太盛,太子又豈容殿下得此助力?
“這尚主之計,正是他們想出的毒招。”
“明為封賞,實為打壓。我朝對駙馬郡馬約束極嚴,裕親王又是太子黨羽。若當真尚主,商陸不僅前程儘毀,更要日夜提防枕邊之人。”
“郡主金枝玉葉,豈肯下嫁有婦之夫?”杜槿蹙眉,“王爺視若明珠的千金,就捨得讓她受這等委屈?”
方寒雲搖頭:“商陸進京前,便授意我們暗中抹去你二人在黎州的戶籍,如今朝中無人知你與阿鯉的存在。”京城局勢凶險,他們斷不能將軟肋暴露於敵前。
杜槿平靜道:“那這尚主之事,商陸也應允了?”
“他冇答應!”方寒雲忙不迭解釋,“但太子處處施壓,殿下已無力招架,隻得用這緩兵之計,絕不會真逼商陸行大禮。”
太子南霽雷母族溫氏,乃朝中顯赫世家,其外祖曾任參知政事,乃前朝副相,舅父如今任樞密副使,姨母也嫁入裕親王府為正妃。
溫氏在朝中位高權重,盤根錯節,更借洪幫江岸止之手,暗中把持洪州漕運數十載,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去歲齊肖借貢品失竊案,將洪幫罪行昭告天下,但即便如此,太子也不過是損了些銀錢門路,並未傷及根本。
“陛下信重太子,洪幫一案雷聲大雨點小,最終不過罰東宮禁足三日罷了。”方寒雲歎氣,“但太子另有一致命把柄落在殿下手中,此事若泄,非同小可。”
他聲若蚊蠅:“烏蒙。”
杜槿眸光微動:“同範氏有關?”方寒雲撓了撓頭:"杜大夫,還有什麼是你不知道的……您當真隻是個大夫?”
“我是不是大夫,你還不知曉嗎?”杜槿莞爾。
方寒雲歎道:“杜大夫,你若是男子,必能成就一番偉業。”“這話我可不愛聽。”她笑道,“即便是女子,也不影響我做些旁人做不到的事情!”
方寒雲拱了拱手,心中拜服。
“且說說你們的計劃吧。”杜槿斂容正色道,“郡主府這般熱鬨,滿城勳貴齊聚於此,你們打算如何收場?”
方寒雲壓低聲音:“暗衛已埋伏在裕親王府四周,
隻待守衛鬆懈便潛入搜尋罪證。他們與烏蒙範氏勾結,在西南掀起這般動亂,可不比洪州撈錢那般小打小鬨。”
“待取得罪證,我們便在郡主府眾賓客麵前揭穿裕親王所為,這婚宴自然作罷。”
“若尋不到罪證又當如何?”
“罪證所在之處十拿九穩,至多費些周折。”他見杜槿神色不豫,忙補充道,“我們已在郡主身邊安插人手,若有變故自會儘力拖延。實在不行……會將郡主迷暈,遣一身量相仿的暗衛喬裝拜堂。”
杜槿杏眸微眯,方寒雲急道:“暗衛是男子!男子!”
“男子也不行!”杜槿撇嘴,“商陸是我的人,豈能與旁人拜堂?”
這話說得十分理直氣壯,方寒雲實不知如何應對,隻好連連作揖:“杜大夫!姑奶奶!祖宗誒!如今箭在弦上,事關重大,還望您高抬貴手,通融通融。”
“我另有個法子,不如試試?”她低聲笑道。
此刻的郡主府內,女眷們正聚在後院延芳閣中。
閣內四處設了紫檀憑幾,繡金的織綃紗帳垂落曳地,在滿堂燭火下熠熠生輝。鑲金嵌玉的熏籠裡,沉水香氤氳繚繞,儘顯華貴氣度。
“六娘,東張西望,成何體統?”崔老夫人輕斥道。
崔靈慧忙坐直身子:“祖母恕罪,孫兒隻是在看那接親的儀仗,這天色將晚,怎的還未回來?”
“婚禮昏禮,自然要待到黃昏時分。”崔老太太慈愛地撫著孫女的鬢髮,“六娘也到這個年歲了,如今咱們家重返京城,正好為你相看人家。”
崔夫人細聲細氣插話:“前些日子,兒媳在胭脂鋪偶遇了大理寺丞家的夫人,她家二郎年方十九,正在議親,兒媳順口提了六娘……”
崔老太太皺眉:“既是大理寺丞家的孩子,為何十九了還未定親?”
“老夫人,敢問可是韓家?”旁邊一貴婦笑道,“這怕是不合適,那位公子先前剋死了兩位未婚妻呢!有一位六禮都未走完,那家姑娘就突發惡疾去了。”
崔夫人麵露窘色,崔老夫人當即沉下臉:“怎麼做事這般莽撞,也不先打聽清楚?”
崔靈慧心中冷笑,這位嘴甜心狠的繼母,怕是巴不得自己嫁與這等人纔好!
她作出一副嬌憨態,輕搖老夫人衣袖:“祖母,孫女兒不想嫁人,還想多侍奉祖母幾年呢!”
老夫人被她逗得眉開眼笑,卻仍嗔道:傻丫頭,在青陽那幾年已耽誤了你,再拖不得了。待會兒讓穀雨……”她發現了異樣,“穀雨這丫頭去哪了?怎的進府後就一直不見人影?”
崔靈慧忙岔開話題:“穀雨方纔腹痛,許是去更衣了。祖母您瞧,那邊鼓樂喧天,可是接親的儀仗到了?”
暮色漸沉,郡主府的朱門前,人群終於喧鬨起來。
鬢邊簪花的新郎官策馬而至,長腿一邁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就跨入府中。緊隨其後的八抬喜轎穩穩落地,全福夫人忙不迭上前,扶著盛裝的新婦緩緩走出轎子。
新婦頭戴繡金朱錦蓋頭,足不沾塵,踏著絳色麻袋邁過門檻。
儐相朗聲唱和:“新婦降鑾——踏錦傳代——”
旁邊已有賓客高聲誦起祝福話兒,笑著將穀豆錢果兒拋灑空中。
商陸一身暗紋雲雀錦的赤色大袖衫,金花襆頭束起墨發,襯得眉眼十分冷峻。他薄唇緊抿,下頜線條繃得鋒利,眼底凝著一絲寒意。
婢女戰戰兢兢遞上同心結,他冷著臉接過,麵容愈發陰沉。
“這便是那位驍騎營的將軍?瞧著真同傳言中一般,凶神惡煞。”“你看他臉色,哪像是來成親的?”
“擱你你也不樂意,北凜來的軍漢,好容易在西南掙下軍功,前途無量之際卻尚了主……”
賓客議論聲中,新婦伸出一雙素手,輕輕拉住同心結的另一端,商陸卻借勢放手,紅綠綵緞倏然垂落。
在眾人愕然的目光中,齊肖笑著上前打圓場:“新郎官這是歡喜得糊塗了?新娘子且先去歇著,待會兒還要拜宗祠呢。”
一旁的儐相反應過來,趕忙高聲唱禮,眾人簇擁著商陸往祠堂行去。全福夫人攙著新婦轉向後院,環佩聲漸漸消失在花木間。
半個時辰後,儀式開始了。
檀煙繚繞中,供案上整齊立著天地君親師牌位。
待新郎新婦行至堂前,儐相朗聲唱道:“拜謝乾坤造化恩!新郎搭躬——跪!獻香。”
商陸麵無表情接過香燭,奉於案上,兩側的楠木牌位赫然寫著“父商公諱戎之位”、“母周氏孺人之位”,都是事先精心準備的虛設之物。
一如今天這場荒謬的婚禮。
接下來便是三叩首的儀式,按計劃,此時便應有暗衛闖入喜堂急報。可堂外賓客熙熙攘攘,華燈如晝,竟無任何異樣。
商陸劍眉緊蹙,餘光瞥向齊肖。
眾人麵露怪異之色,齊肖笑聲朗朗:“大喜的日子,新郎官怎的又走神了?”他特意加重語氣,“放心便是,一切都安排妥當了!你隻管安心拜禮!”身邊賓客紛紛應和。
商陸背脊陡然挺直。
蓋著紅蓋頭的新婦仍俏生生靜立堂前,身形嫋娜,素手緊攥著綵緞,似是在等待唱禮。
喧鬨聲中,儐相朗聲三唱:“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禮成!送入洞房——”
商陸陰沉著臉踏入房中。
屋內遍佈織金毯,紅幔在燭火下搖曳出曖昧的光影,外頭熱熱鬨鬨的賓客漸漸散去。
婢女躬身奉來合巹酒,商陸卻不管新婦,徑直仰頭一飲而儘。喉結滾動間,滴落的酒液沿著頸側青筋緩緩冇入衣領。
金秤被恭敬呈上,他又隨手擱在一旁,沉聲道:“退下吧。”
眾婢女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紛紛低頭躬身離開。
麵前的新婦正端坐於榻上,雙手交疊,珠翠華麗,鮮紅的裙襬在榻沿如流水般散開,像一具精緻的木偶。
“拜堂非我之願,還請郡主恕罪。”商陸在屋內來回踱步,“末將早已再三上書王爺,言明心有所屬,但未曾想今日還是走到這一步。”
新婦一言不發,大紅繡金的蓋頭微一顫動,隱隱傳來環佩輕響。
“末將乃北凜殘兵,出身寒微,無父無母,性情粗鄙,不敢耽誤郡主……如果郡主有意和離,末將絕無二話。”
新婦默然抬起手,點了點案上的金秤。
他皺眉遞過,新婦卻將金秤推回,似是示意他接住。商陸冷聲道:“郡主,恕難從命。”
“哼!放肆!”蓋頭下突然傳來一聲輕斥。
商陸如遭雷擊,這聲音——
大紅蓋頭倏然掀起,露出一張未施粉黛的俏臉。杜槿眉眼彎彎,唇角噙著狡黠的笑:“傻狗,連我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