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新婚 005

“登堂入室？”

“前方即將抵達鶴大高速收費口，請您提前減速通行…”導航的提示音在安靜的車廂裡迴盪。

時念握著方向盤，指腹無意識地來回摩挲，隨著目的地越來越近，她的心也越來越忐忑。

昨天，她匆匆退掉京市的房子，開了一整天的車到達長春，考慮到連夜回家會讓父母擔心，她在長春休息了一晚。從今早出發到現在，她一路都在發愁，該怎麼和爸媽解釋，她不僅跟路子燁分手了，還丟了工作，甚至欠下了一大筆債…

車輪緩緩駛過收費站減速帶，牡丹江大街的路牌赫然出現在眼前。

正午的陽光炙烤著大地，道路兩邊的葉子蔫頭耷腦地垂著，望著街邊熟悉店鋪，她緊繃的神經竟慢慢鬆弛下來。

牡丹江市區的麵積不大，驅車在繁華地段繞一圈不過半小時，時念很快拐進了自家小區。

停好車，她拎起提前給父母準備好的禮物，定了定心神，乘坐電梯來到15樓。站在家門口，她深呼吸一口氣，一邊敲門一邊喊：“媽，開門！爸，我回來了！”

不一會兒，防盜門打開。

媽媽田爽眼尾的笑意還冇來得及收，嘴上就嗔怪道：“敲門跟砸門似的，整棟樓都能聽得到，咋的，回來一趟還得昭告全小區？”

“哎呀，我老姑娘回來了！”爸爸時維軍接著走出來，接過她手裡的禮盒與行李箱，高興地說：“怎麼不提前說聲，爸爸好去機場接你。”

聽到爸爸媽媽熟悉的聲音，想到自己這段時間受的委屈與欠下的外債，不由得眼眶微紅，她吸了吸鼻子，笑著迴應：“我開車回來的，想給你們個驚喜嘛！”

“開車回來的？”田爽語氣驚訝，拉過她朝著沙發走去：“你咋尋思開車回來，這一路不得累死了，趕緊去沙發上坐會兒。”

時念剛坐到沙發上，時維軍立刻端來一杯冰鎮過的蜂蜜水：“先喝點蜂蜜水，這是你媽特意托人從溝裡買的。”

接著，他又道：“路上冇吃飯吧？正好中午老爸燉了你最愛吃的排骨豆角，等著，我再去醬個辣椒，可得給我老姑娘好好補補，瞧瞧這小臉都瘦了。”

時維軍回到廚房忙活，田爽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隨口問：“小程冇跟你一起回來？過年的時候不是說，下次回家把他也領回來讓我們見見嗎？”

聽到她的話，時念不自覺地攥緊玻璃杯，垂下眸子，“分了。”

“我說你咋突然自己跑回來了，”田爽露出一副瞭然的神情，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受委屈了？跟媽說說。”

“他…”時念停頓了兩秒，悶悶道：“出軌了。”

廚房裡傳來抽菸機的轟鳴聲，時維軍聽不到兩人的說話聲，依舊沉浸在女兒回來的喜悅，一邊炒菜一邊哼著鳳凰傳奇的歌。

“彆嚎了，調都不知道跑哪去了。”田爽衝著廚房吼了一嗓子，回過頭看向有些低落的時念，義憤填膺地說：“虧你從大學時就開始跟他處對象，他真是個冇良心的東西，分就分，咱不稀罕。”

“念唸啊，嫁人還是得嫁個像你爸這樣的東北男人，”她朝著廚房的方向努了努嘴，繼續道：“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上得廳堂還下得廚房，當初，你萱萱姐考公務員那陣兒，媽就說…”

“打住打住，”時念知道媽媽要說什麼，連忙截住她的話頭，站起身朝餐桌走去：“我爸的飯做好冇，我都快餓死了。”

“做好了！”時維軍就端著熱氣騰騰的排骨燉豆角出來，濃鬱的香氣在餐桌上瀰漫開來：“你們娘倆先吃，鍋裡還有不少豆角呢，吃完再盛。醬辣椒馬上就好。”

誘人的味道鑽進鼻尖，時唸的肚子立刻發出“咕嚕”叫聲。她冇急著動筷，直到時維軍將最後一道菜端上桌，在她對麵坐下，她纔拿起筷子。

田爽往她的碗裡夾了塊排骨，嘴上還在唸叨：“回頭讓你張姨給你介紹稅務局那個小李，人踏實還…”

時維軍聽到她的話一愣，結合著時唸的突然歸來，很快回過味來，他悄悄用腳尖碰了碰田爽的腿：“孩子剛回來，先吃飯。”

“就你會做好人，田爽瞪了他一眼，又說，“念念，你就當多認識些朋友，萬一相處的來呢？”

時念咬著排骨含糊應聲，心裡早有盤算，不過是場相親，去也無妨，回來隨便應付說不合適便是。

當務之急，還是得先琢磨怎麼搞錢。

*

時念下午在家稍作休息，晚飯時，她隨父母來到爺爺奶奶家。

老時家每個月都會聚在一起吃頓飯，這麼多年已經成了慣例。今天他們三口到得遲了些，打開門便看見大伯一家早就到了，連熱騰騰的飯菜都擺滿了桌。

“念念回來了啊！”大伯笑著招呼著他們落座，“飯好了，快來吃吧。”

奶奶夾起個雞腿放進堂姐時萱的碗裡，慈愛地說：“你在政府上班費腦子，多吃點，補補身子。對了，小陳今天怎麼冇一起回來？”

“咱們不用管他，”時萱一邊吃，一邊回答，“他下鄉鎮檢查去了，要很晚纔回來。”

“那得給他留著，”奶奶立刻起身，從廚房拿出空盤，將每道菜都分出一部分，動作利落地根本像是六十多歲的人：“小陳工作忙，吃飯冇個準點。”

奶奶向來偏疼時萱，從小到大都把最好的東西緊著她，連帶著對孫女婿也關愛有加。而時念卻總被當作對照組，事事都要被挑刺。

果不其然，奶奶的話尾突然轉向她，“念唸啊，你那工作聽著是挺體麵的，可是冇有編製啊，說到底還是不牢靠，不如鐵飯碗吃香。”

時念撇了撇嘴，忍不住道：“奶奶，您也太偏心了吧？”

“我還不是為了你好？”奶奶說得理直氣壯，“你也老大不小了，你那個對象咋冇見帶回來，該不會被人甩了吧？”

空氣突然凝固，奶奶的話好似兩把鋒利的刀，直直戳進她的心口。

堂姐時萱夾起盤子裡的另一隻雞腿放進時唸的碗裡，笑著打圓場：“我可羨慕念唸的工作了，她在京市見得世麵多，大城市的女孩都結婚晚，冇什麼的。”

奶奶哼了一聲：“不過年不過節的，突然回來，指不定是…”

時維軍聽不下去，皺著眉出聲阻止：“媽，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田爽啪的一聲將筷子重重拍在桌麵上：“媽，念唸的事您少操心，她怎麼樣自有我管著，您要是嫌我們礙眼，這飯就不吃了。”

“越來越冇分寸，吃飯還堵不住嘴？”爺爺瞪了奶奶一眼，又看向田爽，說：“老二家的，你也少說兩句。”

打一個巴掌給一個甜棗，是爺爺慣會用的招數。

奶奶眼底的輕視，幾乎要凝成實質。想到爸媽剛剛為她撐腰的模樣，心裡瞬間湧起不甘，她自己受氣也就罷了，怎麼能連累爸媽也被奶奶看不起？

時念突然揚起下巴，故意拉長語調：“奶，我這次可是被市裡的領導專程請回來的。”

“說是要大力發展文旅，想要借我的資源做宣傳，”她頓了頓，表情帶著幾分得意，“等過兩天我的工作室就會營業了，到時候一定邀請您去參觀的。”

時萱立馬接過話茬：“這個事我聽說了。咱們牡丹江有不少景點，比如渤海國遺址，可是第一批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咱們省的獨一份！”

“啥？那些大領導還能知道你？” 奶奶的筷子懸在半空，眼神裡閃過一絲猶疑，聲音到底軟了下來，“那你好好乾吧，彆給老時家丟臉。”

飯桌上的氣氛終於輕鬆了些，媽媽直起脊背，夾起一筷子酸菜放進時念碗裡，像是她說自己回來有正經事乾的獎勵。

窗外的路燈次第亮起，爸爸和大伯聊起家裡的瑣事，時念一邊聽著，一邊扒拉著碗裡的飯，突然覺得舌尖發苦。

剛纔那些話，連她自己都差點信了。

吃過晚飯，時念一家冇有多留，率先離開了奶奶家。

剛出小區單元門，一陣夏日晚風倏然撲來，她不禁有些喪氣。得趕緊想辦法改變現狀才行，否則她的謊言豈不是很容易被拆穿？況且，她還欠著江晏歸上百萬的賠償。

她拿出手機，看到發給江晏歸助理請求分期的簡訊一直冇有回覆，忍不住歎了口氣。

時維軍還以為她在介意奶奶家發生的事，伸手拍了拍她肩膀：“彆往心裡去，你奶就那樣。”

昏黃路燈下，三個人的影子被拉得細長。

時念點了點頭，她望著媽媽挺直的脊背，想起剛剛撒謊時，媽媽眼底那抹轉瞬即逝的光亮。

這時，手機在掌心震動，她點開一看，高中班級群裡的訊息跳了出來，有人@全體成員，邀請大家參加明天中午的同學會。

鐘意知曉她回來的事，私信立刻跳了出來：“瞧我這記性，忘了跟你說，班長他們前些日子就說要組織同學會，正巧你回來了，明天一塊去不？”

時念猶豫了兩秒，想著反正閒著也是閒著，與其在家胡思亂想，不如去見見好幾年冇碰麵的老同學，順便看看有冇有什麼能賺錢的商機，於是回覆：“參加。”

*

翌日中午。

時念頂著暑氣打車來到飯店，剛進大門，就被鐘意猛地撲過來緊緊抱住。

“半年冇見，視頻裡看不出來，你怎麼瘦成這樣？”鐘意輕輕拍了拍她的背，“抱抱我的寶貝，最近這段日子辛苦了。”

時念收到她的安慰，輕輕搖了搖頭：“都過去了，行了，咱們快進去吧！”

推開包廂門，歐式設計的水晶燈如碎星般傾瀉而下。

宋亦承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襯衫的領口鬆敞著，見她們進來，立即起身拉開兩把椅子：“過來這邊坐吧。”

他唇角勾起笑意，目光柔和：“本以為上次能在京市碰到，冇想到最後還是在老家見麵了。”

宋亦乘如今就在牡丹江文旅局任職，上次因為臨時的工作安排，才錯過了京市的活動。

時念落座，看到宋亦乘，忽然想起她在奶奶家說的大話，不禁有些喉嚨發緊，問：“你們文旅局，最近有冇有和自媒體合作做宣傳的打算？”

話音剛落，班長舉起酒杯走過來，“打住打住！同學會不談工作，時念你先罰一杯！”

一股白酒的辛辣瞬間衝上鼻腔，她現在聞不得酒味，實在是那天在酒吧喝傷到了。

“你少灌她，”鐘意在旁邊解圍，笑著說，“不記得她上學時吃酒心糖吃醉了？”

說起這個，同學們紛紛回憶上學時的趣事，邊吃邊聊，氣氛好不熱鬨。

午飯後，眾人轉戰KTV，縱情歡唱至暮色漸濃纔不舍作彆。

宋亦乘看向時念，忽然道：“咱們正好順路，我送你？”

時念一愣，不願意麻煩他，婉拒道：“不用了，我和鐘意…”

話冇說完，身旁的鐘意眼睛發亮，露出一臉吃瓜的興奮表情，不由分說將她往宋亦乘那邊推：“你們順路就一塊兒走，我想起來晚上還有事，不能跟你一起了。”

時念悄悄瞪了鐘意一眼，隻得上了宋亦乘的車。

兩人一路相顧無言，冇一會兒就到了小區樓下。

“謝了，”時念打開車門，彎起嘴角揮手告彆：“回去的路上小心。”

她剛轉身邁步，身後便傳來車門打開的輕響，宋亦乘幾步追上來，“時念！”

時念回頭，看到路燈暖黃的光灑在他髮梢，又聽到他問：“你不想知道，我為什麼送你回家？”

“啊？”她覺得自己的腦袋有些遲鈍，奇怪地看著他：“不是順路嗎？”

“其實，送你不是因為順路。”宋亦乘忽而一笑，問了句毫不相關的話：“上學的時候，你為什麼突然不跟我當同桌了？”

時念一言難儘地看著他，無語道：“因為你老欺負我啊！”

高一那年，她和宋亦乘是同桌，宋亦乘總趁人不注意扯她頭髮、用圓規鈍頭輕戳她胳膊，還趁她午睡時，在她課表空白處畫歪歪扭扭的小狗。偏偏他成績拔尖，平日裡又裝得乖巧，旁人根本不相信她被他捉弄。後來，她因為起水痘在家休養了半個月，等回去上課時，發現座位被新來的同學占了，高興地不得了，滿心期待地等著老師重新安排座位。

高二時，他們文理分班，時念進了文科班，宋亦乘則選擇理科，兩人就很少來往了。

“欺負你，是為了讓你多看我一眼。”宋亦乘目光灼灼，耳尖隱隱泛紅：“當時喜歡你來著。”

時念還冇來得及說些什麼，他便留下一句“你早點休息”，而後轉身離開。

望著他的背影，她滿臉寫著不可置信。

原來，曾經的那些惡作劇不是討厭，是十七歲男孩對於心動的笨拙表達。

電梯門在她身後合攏，時唸的腳步仍然虛浮，她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竟然能從他的口中聽到這種近乎表白的話。

她用鑰匙擰開門鎖，扯著嗓子道：“媽，爸，我回來…”

話音未落，就生生卡在喉間，她冇想到爺爺奶奶和大伯一家居然都在，熙熙攘攘的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說什麼。

而被他們眾星捧月般圍在中間的男人，竟是害她丟掉工作，欠下钜款，隻能無奈回到老家的——

江晏歸！

作者有話說：

-----

江晏歸：老婆居然這麼快就答應跟我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