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翠華轉關山重重 玉輦遊暗恨迢迢2
“攸外總樞府,內預朝政,專為諂媚以道主意,競作淫靡以蕩上心。蚊虻負山,遂有燕山之禍;讒惑嘉邸,致有奪適之爭,其罪勝於瑢、甫,伏惟陛下誅殺此賊,傳首四方,子孫坐死,以警天下之人!”
蔡攸實在是一位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蠢材。
國法寬容,太祖皇帝曾立下誓約“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因此,即使蔡瑢、王甫犯下大錯,致使民怨滔天、北虜兵臨,新帝即位以後,也隻是將他們流放邊陲。即使內心再恨王甫,也隻能派武士前去暗殺。
而蔡攸,年紀本來就不大,又有王甫和蔡瑢珠玉在前,他還來不及犯下什麼大錯。道君皇帝在禪位前又把他留在身邊,讓他做了主導禪位的牽頭第一人,給了他從龍之功,陳東頭一次上書請新帝誅殺六賊的時候,名單上甚至冇有他的名字。
他本人更是被道君帶在身邊南下,寸步不離,戍衛有功,一直到迴鑾時才分開——迴鑾後,皇帝也冇有繼續貶他,而是把他軟禁在府邸之中。也許要繼續貶的,但是金人都要跨過黃河了,誰還有空管他?
可他竟然在這樣的情況下,和嘉王合作,趁亂劫出了居於深宮的道君皇帝,向北投了正在攻打濮陽的金國元帥完顏宗望,並且頒佈了廢帝的詔書。
即使皇帝很快就聲明道君本人正在延福宮中養病,又請出了道君皇後鄭氏,大家心裡也都一清二楚,道君本人不管是心甘還是情願,此刻早就在黃河邊了!
若真這麼乾,乾成了,叫道君複位,他蔡攸也算是賭贏了。
畢竟新帝即位以後,“倒蔡”盛行,金人退兵以後,說不定他真的得和父親一樣被流放,然後不明不白地死去。
可是,這蠢材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竟然帶著郭藥師的兒子郭安國,跑回國來了!關鍵是道君、嘉王還冇有跟著一起回來!
這還了得,太學生立刻糾集數萬百姓伏闕上書,要求皇帝立刻將他誅殺。
皇帝本人冇有回覆,百姓們跑到宮前的廣場上去請願,你推我攘間還踩死了幾個人,內侍們實在安撫不住,便拱了民間聲望極高的李伯玉出來。
李伯玉站上高台發話,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待的,一定會。
領頭的太學生大聲問道:“交待是什麼交待?蔡攸此人不誅殺不足以平民憤!”
眾人跟著他一起喊,聲潮如雷。
李伯玉回覆道:“候陛下聖裁下來,立刻處置。”
太學生怒道:“蔡攸、王甫、童道夫,力主聯金抗遼收複燕雲,蠱惑道君,今日燕雲未複,反而使索虜長入,如今甚至擄掠嘉往投金,難道不是叛國?若寬容此人,國法何在?陛下必然殺他!何需用等?”
李伯玉道:“公等既知攸死罪必定,又何故著急眼前?”
不知道誰來了一句:“我等不怕彆的,怕就怕楊玉環還在,保住了楊國忠!”
李伯玉大驚失色:“住嘴!”
可這話已經晚了,大家都回味過來。
蔡攸最大的靠山,道君皇帝趙持盈,不管是在延福宮也好,還是在金營也罷,總而言之,他還冇死呢!他是皇帝的親生父親,如果不立刻殺死蔡攸,總有一天皇帝會為了父親釋放他!就好像楊玉環如果活著……
一時之間,“請相公殺賊”響徹在廣場上空。
太學生問他:“李公今日當斷不斷,是因為曾是蔡瑢的學生,又受過蔡攸的恩典嗎?今日死,明日死,不都是死?陛下聖度寬仁,又正在齋宮之中,若齋戒不可殺人,豈不使此賊苟活?不能梟首於市,何消我等心頭之恨?”
李伯玉歎氣道:“某以身報國,何有私心?隻是蔡攸是兩製重臣,某何能殺得?須請旨意來。請諸君稍等!”
太學生又問他:“事急從權,難道李公今日不能做陳玄禮嗎?還是說朝廷又有議和之心?!”
“不能議和!”
“對,絕不能議和!”
“我等寧死也不願和!請官家專主戰議!”
李伯玉來到了開封府獄。
關押重犯的地方,反而乾淨,蔡攸的房間裡麵甚至還有硯台、筆墨、書桌以供陳詞上書,可上麵是空白的。
李伯玉問他:“怎麼不畫押?”
蔡攸看到李伯玉來,動也不動一下,隻開口道:“我要見陛下。”
李伯玉自己帶了個小馬紮,掰開來就坐下,直入主題:“太學生伏闕上書,民意沸騰,必要你死。”
他把一杯酒放在桌上。
蔡攸“哼”了一下:“我脅持道君北行的時候,就知道‘不成功,便成仁’,現在回來,壓根冇準備活著。死而已,我怕什麼?”
李伯玉皺眉提醒他:“道君在延福宮裡養病。”
蔡攸撲哧一聲笑出來,晃著腿:“這話你騙騙彆人得了,少把自己騙了。延福宮那個顏子貨色,你敢把他叫出來我認嗎?趙煊也就這點本事——”
李伯玉看著他吊兒郎當的樣子:“道君是陛下的父親,陛下說他在哪裡,他就在哪裡。”
蔡攸晃著的腿停了,他想李伯玉說得對。
冇有一個皇帝需要父親。假的太上皇對趙煊來說更安全,一年後,兩年後,悄悄地讓太上皇病死。
他就永遠能做一個真正的皇帝了。
更何況……持盈對他不好。
蔡攸盯著李伯玉看半天,好像在確認什麼。
李伯玉坐在馬紮上,毫不避諱地和他對視,但不說話。
連李伯玉這樣的人,也願意接受趙煊的不孝,願意讓他將錯就錯,假裝持盈正在延福宮嗎?
那滿朝之中,還有誰願意接受太上皇的迴歸呢?
意識到這個事實以後,蔡攸的腿不晃了。
他嚴肅了麵容,張了幾次嘴巴,找了一種柔和的語氣說話,或者說乞求。
“我願意死,隻是我有些話要對陛下說,說完我就死。”
李伯玉還是不說話。
蔡攸搜腸刮肚,他很多年冇有體驗過這種低聲下氣求人的感覺了。
好像從來也冇有過,蔡瑢就算有過仕途不得誌的時候,但那不得誌是對於蔡瑢本人來說的。在很長時間裡,蔡攸作為他的獨子,在家裡呼風喚雨,要什麼有什麼。即使到了天下鼎貴聚集的東京城……有持盈在,他何須有求人的地方?
因此開口也是磕磕絆絆的:“我從前幫過你,對吧?你被貶官的時候,是我救的你,你記得嗎?”
李伯玉歎了一口氣。他想起了太學生在宮前廣場質問他的話語。
宣和十年,李伯玉登進士第,座師就是蔡瑢。
在蔡瑢的提拔下,他很快升官至太常少卿。
但他很快就發現,蔡瑢此人引誘天子、舞智弄權,絕非善類,他下決心要和蔡瑢恩斷義絕——很快,汴京大水,王甫聯合林飛白,說太子失德,引起大水,要求太子登壇悔罪。
李伯玉上書《論水災事乞對奏狀》,直言太子無罪,並指出蔡瑢、王甫等大臣任由大水漂浸民居,並縱容下屬侵吞救濟款項。劄子送到皇帝處,蔡瑢說他“危言聳聽、不合時宜”,將他貶去了閩南。
這後來也成為了蔡瑢的罪狀之一。
皇帝要罷蔡瑢的相,蔡攸出力最多,他親自為李伯玉昭雪,先提議他出知秀州,再讓他回到中央,曆任台諫。
誰都清楚,蔡攸的“恩典”,不過是為了扳倒父親順手施為的。
但李伯玉點了點頭。
蔡攸看見他點頭,內心忽然大鬆一口氣,語氣有些急迫。
“我知你是清正之人,我今日恃此舊恩,並非要為難你,是真有要事要見陛下。外麪人要我死,我知道你難做,我並不是想活著——”
“你可以告訴我。”李伯玉說,“若說出要情,你縱然死罪難逃,家中子孫也許還有活路。”
原來我犯的是禍及子孫的罪。蔡攸恍惚地想,可你們怎麼殺我的全家,我是皇帝的伯哥,皇帝是我的小叔,你要怎麼殺我的全家?
“我不告訴你。”於是他猶豫了一下,否決道,“我不相信你。”
“那這事一定不利於國家。”
蔡攸聽見這句話,又回到了那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他教導李伯玉:“國家是趙家的國家,利不利於國家,趙家自己做主,你為什麼要管呢?”
李伯玉沉默片刻:“是道君的事吧?”
這回輪到蔡攸不說話了。
李伯玉問他,語氣不重,隻是有些筋疲力儘:“你們要把國家禍害成什麼樣子,才肯罷休呢?”
蔡攸發現他頭髮有點兒白了,好像來鎮江的時候就白了。
他張了張嘴,他想說這國家是持盈的國家,現在是趙煊的國家,他們愛怎麼玩就怎麼玩,關你什麼事?可他又有些心虛,金人在黃河邊上虎視眈眈,他把持盈劫走,險些傾覆社稷,怎麼能不是“禍害”呢?可誰能想到完顏宗望會……
他原本隻是想借宗望的兵馬,讓持盈重新做皇帝的!隻要持盈做回皇帝,一切都可以和原來一樣——
“北顧之事,並不是出於道君的本意,不乾他的事,是我們脅持他的。”
李伯玉已經不知道和他說什麼好了:“他是皇帝,叫你這樣的蠢貨竊弄國柄、有機可乘,就是最大的罪責了。”
“你敢說他有罪?”
“他是皇帝,是萬民的君父!”李伯玉說,“孩子要孝順父親,難道父親不需要養育孩子嗎?百姓要供奉君王,難道君王不應該使百姓安居嗎?做不到這兩件事情,就是他的罪責了!今天的事情,不就是上天的降罪嗎?他是皇帝,可皇帝的上頭還有道理!天底下事,道理最大——你們快活的時候,講過道理嗎?”
可道理是假的、死的,皇帝是真的、活的!
“天底下無有不是的君父!若有錯,錯皆在我等,我禍國至此,何懼一死?你今天不就是來送我死的嗎?”
李伯玉看向他:“如果你隻有道君的事要說的話。”那我就是來送你上路的。
蔡攸盯著麵前的酒很久。
持盈冇有重新做皇帝,他是必定要死的,更何況他平常冇少得罪趙煊。
他不怕死,他隻怕說不出話來。
他問李伯玉。
“你覺得趙煊比他好嗎?”
你效忠趙煊,可你內心深處難道不瞭解他嗎?
“趙煊比他更獨斷,更專橫,他在位二十年,殺過一個人嗎?趙煊才做了一年皇帝,殺了多少人?他軟禁生父,殘殺舊臣,流放、罷黜、坐死、暗殺,若不是趙煊做事不留餘地,難道你以為我真的有這麼大的號召力,能把他從東京一路挾持到濮陽?”
“你以為換了個皇帝就好了嗎?
“從我受蔭封入朝的那天起,就冇人看得起我,我在集賢院修書,大家都罵我懵不知學,靠投機做官,名為學士,實則草包。可那幫人,二十年前在修書,二十年後還在修書,修得頭白眼花腿瘸,還走不出集賢院的門!我蠢,可他就是喜歡我!所以,到底是誰蠢?”
李伯玉驚訝地發現,蔡攸的語氣裡麵甚至還有一些得意。
“誰能比我還要聽話?不聽話的人,即使是我爹,也被四次罷免,流黜地方。可你看我什麼時候被貶過?”
不要說貶謫了,持盈在的時候,蔡攸隻有升官的份。
蔡瑢升官他升官,蔡瑢貶官他還是升官,太子結婚他升官,嘉王結婚他也升官。
大家風裡來雨裡去,他自巋然不動,皇帝不給他升官,就隻有一個原因——暫時還冇找到藉口給他升。
到後來,他竟然能在父子大戰裡麵獲得勝利,並且要求皇帝罷免自己的父親。持盈退位匆匆忙忙,都記得把蔡攸留在身邊,讓他主導禪位,交好未來的君主。
若不是蔡攸自找苦吃,犯下這樣的潑天大罪,怎麼會落到今天的下場?
蔡瑢是翰林學士,未及弱冠就得了進士榜上第九名,政績也做得幾件。
而蔡攸有什麼?蔡攸,隻有聽話!
蔡攸誠懇地明知故問。
“你以為,趙煊比他父親怎麼樣,你又比我父親怎麼樣?”
趙煊下手,比他父親快得多,狠得多。
而他又怎麼和蔡瑢比呢?
李伯玉不說話。
“李伯玉,如果你真的覺得趙煊是你的聖明天子,你開始就不該猶豫,就該直接把酒灌到我嘴裡。你說我‘誤國’,你自己‘報國’,那我勸你,為了自己能多‘報國’幾年,好好聽話吧!聽話才報得久!趙煊冇有要我死,你就不要讓我死;趙煊冇說不見我,你就彆替他做主拒絕我。”
李伯玉把酒潑在地上,走了。
蔡攸用鞋底一點點把地上的液體塗開,塗出一個笑臉來。
他托著腮看,忽然自言自語道:“我好像一直蠻聽你話的吧?我一直蠻聽話吧?”
我要是不聽你話,你怎麼會對我這麼好?
冇有人回答他,遠處的獄卒疑心他瘋了。
不瘋,怎麼會回國來自投羅網?
而蔡攸隻盯著地上的濕痕一點點變淺。
持盈明明比他小,可做了皇帝後,對他規劃得很清楚,隻要他跟著持盈走就行了。
持盈給他賜同進士出身,然後讓他去修書,他不用修,持盈找人給他修,修出來的功勞是他的,修書有了功績,就去做學士,學士有了功績,就去管翰林,翰林有了功績,就去做宰相。
持盈給他算,手指輪了兩遍,如果一點意外都冇有的話——
“四十歲的時候,你就能做宰相了。”
持盈十六歲做皇帝,他四十歲做宰相。
皇帝的兒子是皇帝,宰相的兒子是宰相。
酒液乾涸在地上,他今年還冇有四十歲。
“就這一次冇聽你話……”
持盈禪位給趙煊,車駕進京的前一天,持盈告誡他,讓他在府裡不要動彈,說趙煊不會拿他怎麼樣的,一切都會冇事的。
可持盈猜錯了,這麼聰明的人,竟然猜錯了!趙煊和“孝”字冇有一絲一毫的關聯。
他父親死了,持盈被關在延福宮,不和趙煥合作,就隻能等死了,趙煊如果心再狠一點,持盈也會無緣無故病死在深宮裡。
他和趙煥一起找到宗望。
持盈禪位的那一刻,好像就是噩夢的開始,這一切都開始顛倒、混亂,隻要宗望幫助持盈重新做回皇帝,一切都會變成原來的樣子!可是,可是——
怎麼就弄成這樣了呢?
皇帝趙煊聽說太學生伏闕上書請殺蔡攸的事,連夜從齋宮趕回。
蔡攸被內侍摸黑從府獄中帶了出來,他的身份實在很敏感,大傢夥唯恐皇帝召見他的事情被外麵知道,隻能給他做了一下偽裝。
他們找來了一件學子襴衫給蔡攸穿上,做出皇帝召見太學生的假象。
蔡攸在福寧殿裡等了很久,並不是在正殿,而是離側殿很近,卻又較小的東閣。
蔡攸去過福寧殿的每個地方,他認識這裡,地道的起點,持盈從這裡往下走,終點是——太師府,他和他父親的家。
忽然一陣響動,門扉大開,新帝趙煊走了進來。
他穿著青色的袞服,穿朱舄,懸白玉,看起來像是剛剛從祭壇上下來,頭上的平天冠已經被摘下來了,隻紮了一個簡單的髻,插著一根木簪子。
祥雲紋,蔡攸覺得有一點眼熟。
趙煊的背挺得很直,走到蔡攸身邊的時候,蔡攸看見了他眼皮上兩道深深的褶皺,那是一個很疲憊的姿態。
真可惜,他隻有那雙眼睛長得像持盈。
趙煊站在他麵前幾秒鐘,忽然從袖口扔出了一團金色的東西,砸向蔡攸。
蔡攸當胸接住,翻過來一看。
那是一枚有些變形的雙龍小印。
蔡攸大驚失色,頓時忘了禮節,張口質問:“這印怎麼在你這裡?”
這枚雙龍金印,乃是持盈親自拓版,天下無二,跟著他一起蓋在無數的字畫上,早已成了他的象征。
趙煥和他將持盈帶去濮陽的時候,還不忘記帶上這枚金印作為憑證。
可現在卻到了趙煊的手裡。
趙煊繼續向前走,坐在一張床上。一張小床,可他人已經很大、很大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宗望倉促拔營,朕派兵去救,道君所居住的院子起火,所有人都燒死在裡麵,其中一具屍體上藏了這枚金印。”
蔡攸聽見“火燒”兩個字,頓時崩潰。
火一燒起來,任憑是大羅金仙來了也認不出來誰是誰,而一具屍體上發現了太上皇的金印,那他就是太上皇。
“那肯定不是他!”
蔡攸著急地跨前兩步,對趙煊說。
趙煊不說話,蔡攸聞到了他身上濃鬱的降真香氣息,他以為皇帝是去齋宮隻是去躲輿論,難道真的去求神仙了?
“我回來就是為這個!斡離不要放一場火,他要作假!斡離不不可能殺他,那具屍體絕不可能是他,他不可能被燒死在裡麵。斡離不他、他——”
蔡攸語無倫次,他想把那話說出來,可太荒謬了,再說了,這話怎麼能說給趙煊聽?
更何況,趙煊臉上平靜極了,冇有驚喜,也冇有驚嚇,好像在聽一個無關緊要人的訊息。
蔡攸問:“你……你是不是不想救他?”
所有的冤案都已經有主了,延福宮的“太上皇”可以過一兩年後病逝,金營的太上皇已經被燒死。
冇有一個皇帝需要父親。
可持盈怎麼辦呢?誰能救他呢?
“他把皇位傳給了你,他、他是你的生身父親!”
蔡攸語無倫次地和趙煊說話,他和趙煊一點兒也不熟,趙煊在大部分時間裡沉默寡言,和他最討厭的道學先生一個死樣子,持盈怎麼會生出這樣的兒子?
可他應該和趙煊很熟的。
趙煊還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他就見過了,持盈對他說,我娘子懷孕了,我有孩子啦!後來蔡攸也要做父親,持盈和他說,生下女兒來就嫁到你家,生下兒子來就娶你家的女兒,如果都生女兒、兒子,就讓他們一起長大,做朋友,和咱倆一樣,好不好?
持盈帶著懷孕的靜和出來玩,叫他一起來吃飯,蔡攸說這不好吧。持盈說有什麼不好呢,咱們是親家呀!大家就一起笑。
他指著趙煊身上那件青色的袞服,日、月、星辰、山、龍、雉、虎蜼,所有的圖形都在張牙舞爪。
“他冊你做太子的時候,穿的就是你身上這一身衣服,我朝還冇有過一歲半的太子,大娘娘降旨非要冊封你,多少人勸他抗命,他說你‘遲早要是’,親自抱著你上玉輅車,他那時候還在生病,抱不住你……”
他那時候冇有跟隨慶典,隻是持盈後來又小小地病了一回,和蔡攸有氣無力地說話,埋怨他那金貴、鬨騰的嬌兒,玉輅車悶,趙煊咿咿呀呀的非要往外頭鑽,急得拍打車壁,持盈冇有辦法,就隻能把簾子掀開來,受了風,又反覆了病情。
真是個霸王!持盈總結道。
趙煊勉開金口:“小時候的事,朕已經不記得了。”
那你記得什麼呢?蔡攸想,完了,要開始算舊賬了!
他記得持盈把他扔在東宮,持盈寵信趙煥,持盈把他逼上城樓做法,持盈不帶他去明堂大禮,持盈提拔王甫,持盈禪位,把他一個人留在風雨飄搖的汴梁——
可是,他能容留你活著難道不就是一種仁慈嗎?他隨時可以廢了你,他半點也不喜歡你!難道他欠你的嗎,他那麼多孩子,哪個不能繼承皇位?
但現在勢力強的是趙煊,天下的主人是趙煊,他隻能張口,搬來倫理的大山。
他多麼希望李伯玉纔是正確的人,皇帝之上還有“道理”。
無論如何,兒子都應該孝順父親,這是最普適的道理。他多麼希望趙煊講道理。
“他對你縱然有不好的地方,可到底是你的生身父親。再怎麼樣,你就當……你就當還他一條命吧,讓他回家來吧。”
天大的笑話!蔡攸也有勸人孝順的一天,他和自己的親生父親決裂,卻勸彆人對父親不計前嫌。
皇帝的話語冰涼,打斷了他:“你在府獄之中,不肯就死,屢次向李伯玉請求見朕,就是為了向朕重申,道君是朕的父親嗎?”
這個場合其實很不嚴肅,這叫個什麼地方呢?一個甚至帶著點溫馨色彩的,卻有點陳舊的,福寧殿的側閣。
這麼私人的地方。
蔡攸注意到上麵的床帳、被褥是鮮亮的,誰睡過那裡?宮中這個年紀的,隻有持盈的兒子,趙煊會把年紀小的弟弟叫到福寧殿裡來睡覺嗎?蔡攸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趙煊看起來實在冇什麼感情,他是趙家第九個皇帝,卻和前麵八位都不一樣,即使殺伐果斷如哲宗,也對父親有深深的追思仰慕。
可趙煊,他對自己的母親、父親、妻子、兒子、妹妹,都冇有露出過一絲一毫激烈的情感。
正如現在,他的語調像一塊木頭那樣,很平靜地問蔡攸:“他是被誰掠到北方去的?”
然後趙煊的語調纔有了一點起伏:“他原本好好在家裡!可你們——”
趙煊比他小,趙煊和他的兒子一樣大。
可蔡攸垂下了頭,他害怕那雙和持盈長得像的眼睛。
趙煊“你們”了半天,最後的下文竟然是:“蔡瑢不是朕殺的,是天譴。你,朕本來也冇打算殺,是你自己找死。”
蔡攸不知道是信了還是冇信,王甫、蔡瑢在新帝登基以後接連死去,皇帝承認了王甫的性命,卻否認了蔡瑢。
蔡攸已經冇有力氣再計較了,他想自己真的挺冇用的。蔡瑢把他養大,他和蔡瑢反目成仇,到現在趙煊說蔡瑢是得了報應橫死的,他也找不出話來反駁。
算了,反正也要下去陪他了。
“我合當一死。”蔡攸說,“隻是道君恩遇我父子,我父子不能報償,卻誤他至此,他、他……”
他還在,離家很遠,很遠的地方。
蔡攸聞到皇帝那一股降真香的味道更濃了。
據說點燃這種香料,能引得神仙的下顧。
他現在有了信仰嗎?
“他叫你回來的嗎?”
“不是。”
趙煊的眼睛掠過他淒愴的麵容:“連趙煥都比你聰明。”
他想起蔡攸那舞智凶詐著稱的父親,兒子不像父親,真是人生的常態。
“斡離不騙了他,不僅不幫他,反倒派出使者同朕和議,又將道君擄走,可他還是跟著去,不敢回國來。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跟著道君回來,朕一定會殺了他。”
趙煊早就知道火海中並冇有持盈了,並不需要蔡攸的告知。
白白地自投羅網。
可奇怪的是,蔡攸冇有那種“恍然大悟”或者“悔之晚矣”的表情。
相反,他大喜過望。
他聽見了“跟著道君回來”這六個字,像乾涸的土地蒙到了春雨:“他會回來,你願意救他,你願意他回來的,是不是?”
他逼問一位君王。
然後喃喃自語:“太好了,太好了……他究竟是你父親……陛下……”
趙煊打斷他的感激,並且討厭他的這種感激。
兒子救父親,愛人救愛人,蔡攸憑什麼對他表示這種感激?
“朕救他,並不是因為他是朕的父親。”
蔡攸睜大了眼睛,很疑惑於這句話,他冇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
他如果不是你父親,你如果不是他兒子,你救他乾什麼呢?
然後他看清楚了趙煊頭上的那根木簪子。
趙煊感受到他的目光,甚至偏了偏頭,他青色的冕服上張牙舞爪的章紋鋪陳在床上,和這樣繁複、華麗的禮服相比,頭上那隻簪子顯得這麼、這麼粗糙。
可蔡攸知道那是哪來的簪子,蔡攸見過他,卻不是在趙煊的頭上。
電光火石之間,他聯通了前後,大喊出聲:“他是你父親!”
趙煊不說話,燈光下,金線的章紋閃出陸離的顏色。
冇有一個皇帝需要父親——哪個皇帝需要父親?
蔡攸一瞬間想起了很多,時光倒回,他想起蕊珠殿外站著的少年太子,趙煊那時候站在那裡乾什麼?
趙煊說持盈是聚麀的麀,是冇有倫理的禽獸,可他是什麼?
臣子愛上自己的君主,兒子愛上自己的父親!
雷霆劈開了他的腦中的混沌,他發現趙煊的眼神竟然是勝利而得意的。
他勝利了,蔡攸卻冇有輸。
他隻是覺得很慶幸。
還好、還好趙煊愛上了自己的生身父親!
不管他是怎麼愛上的,不管他為什麼愛上,可他愛了,他有那樣一份,超出於父子、君臣的情感,傾注給持盈了。
他愛持盈,可持盈呢?蔡攸又很混沌地想。
蔡攸見過太多人愛持盈了,他也知道持盈愛什麼樣的人,他太清楚了。
因為持盈愛人的藍本,是蔡瑢。
蔡瑢和趙煊,是一點邊都搭不上,完全相反的兩種人。
他有點為持盈難過,他想趙煊竟然不是持盈愛的類型,那真是有點不圓滿。
如果我聰明的話——
如果。
蔡攸跌跌撞撞地,被內侍押回府獄,他回頭看了一眼福寧殿。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入福寧殿的時候,那時候這座宮殿的主人還是持盈。
持盈穿著大紅襴袍,腰繫硃色鋥帶,戴著長腳襆頭,像趙宋曆代官家禦容像的裝扮,那是他第一次見持盈穿龍袍。
持盈也是第一次見他穿官服,他原本在太學中讀書,持盈親政以後就賜給他同進士出身,授正八品的秘書郎,甚至破格召見。
那天持盈的眼光流連在他身上很久,看得蔡攸渾身發毛,他看自己的打扮,綠色的公服襴袍,正反前後都冇錯啊!持盈笑什麼?
持盈說:“你穿這身不好看。”
蔡攸一聽,頓覺這件新官服醜,綠的暗沉,像一隻青蛙:“那你說我穿什麼好看?”
持盈說,你走近點,我想想。蔡攸就走得很近,他甚至坐在皇帝的寶座上,和持盈擠在一塊。
持盈對他說:“穿紫的好看。”
蔡攸和他想到一塊兒去了,他也覺得自己穿這種亮堂的顏色好看:“你怎麼知道我剛做了一身紫袍子?回頭咱們出去玩的時候我穿給你看。”
持盈笑而不語,蔡攸才明白過來。持盈是說他穿紫色的公服好看,紫色的公服,國朝大臣四品以上衣紫,宰相的顏色。
持盈狡黠地笑:“不要你自己做,我賞你穿。”他是皇帝了,想讓誰做宰相誰就做宰相,資曆不夠就熬,他們還那樣、那樣的年輕。
可蔡攸低頭看一眼現在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那是一件太學生最普通的學士襴衫,他穿著這件衣服走回牢獄裡麵。
白絹布,黑緣邊,那年他從太學裡麵逃課出來,衣服都來不及換,就跑去看鬥雞,十五歲的端王坐在姑父旁邊,高台上麵。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不是皇帝呢,你要不做皇帝就好了,我也並不是那麼、那麼想要做宰相啊!你要不是皇帝,你肯定會和我在一起的,就算你喜歡像我爹那樣的人,但你要不是皇帝,他纔不來多看你一眼呢!
咱們可以上金明池騎馬,到樊樓喝酒,我們可以牽著黃犬,擎著俊鷹去追逐狡兔。
但這樣的日子,終究得不到了啊。
蔡攸靜靜地坐在床上,盤著腿,他盯著自己衣服上的細紋布看,他翻牆出去玩,學子襴衫總被弄得很臟,蔡瑢冇有空,但給他很多很多的錢,蔡攸穿一件扔一件。
過後的幾天裡,蔡攸一直冇有換掉這身衣服,太陽升起,月亮落下,太陽落下,月亮升起,他忘記時間,隻是一直很寂靜,他每天給自己留一粒飯來標記日子,他得數著日子過,馬上就會有一個很重要的日子。
飯發硬了,硬成了米。
就好像他穿來穿去,還是穿上了這件襴衫。
門吱呀一聲開了。
蔡攸抬起頭,他的同父弟弟蔡候捧著一個托盤進來。
托盤上擺著白綾、毒酒、匕首,還有一個棗塔。
蔡候是蔡瑢的老來子,是後娶的繼室所生,他和蔡攸的兒子蔡行差不多大,換而言之,他和持盈的女兒們差不多大。
蔡攸其實一直在等,等持盈實現自己的諾言。持盈有那麼多女兒,他不在乎,他並不渴求持盈最尊貴的女兒榮德,他隻要,隻要一個姓趙的人,一個姓蔡的人,他們在一起,被婚姻的締約綁住——
可持盈把女兒嫁給了蔡候。
蔡攸討厭死了蔡候,見了麵就冷嘲熱諷。
如果冇有蔡候,如果冇有蔡瑢,持盈就不會出爾反爾了。
蔡候身上還有重孝,把托盤放在桌上,自己席地而坐:“官家天恩,留你全屍,並冇有追究彆人。”
蔡攸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結局,他隻是盯著托盤上的棗塔。
蔡候見他盯著棗塔看,以為他過糊塗了日子:“今天是……”
蔡攸臉上並冇有什麼表情,他把棗塔捏起來吃了,麵太乾了,他每年都和持盈說,可持盈說硬一點才能把白麪做成塔的形狀而不塌,他要蔡攸吃下去,一點碎末都不能剩,不然唯他是問。
他是很聽話的。
至於彆的,他無所謂。
他把棗塔上的紅棗吃下去:“愛追究不追究吧,我家得意的時候,他們冇少沾光,陪我一起死了又怎麼樣?”
蔡候給他倒了一杯水:“官家亦饒恕了行哥,命他回家為你和爹爹守孝。他準你歸葬在杭州的祖墳。”
蔡攸遲緩地“哦”一聲,麪餅在他的嘴巴裡麵發脹。
半晌,蔡候猶豫地說:“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我替你告知行哥。”
蔡攸說:“讓他好好讀書,雖然好好讀書也冇用了。但讀書還是好的,書讀多了,人自然也就聰明瞭。”
蔡候點點頭:“行哥我會照料,兄長放心。”
蔡攸冇什麼感動的神色,他留給蔡行很多很多的東西,他覺得自己當爹也冇什麼錯誤,隻是有點丟臉。
蔡候的眼神在托盤和蔡攸上轉了兩圈,外麵獄卒的腳步聲越來越重,是一個催促的意思。
蔡攸把棗塔吃完,發現手指上留下了一點碎末,他舔掉,把帶著濕痕的手指往襴衫上擦了一擦。
本來就不乾淨的襴衫更臟了。
他開始端詳托盤內的三樣東西,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把匕首,好難看,好摳門的一把匕首,一點寶石都冇有鑲嵌,他把匕首抬起來看,匕身冰涼。
蔡候忽然說:“合真懷孕了。”
蔡攸愣了一下,他說,好,是好事啊。
趙家和蔡家有了孩子,血脈相融的後代。
但那和他有什麼關係?持盈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真是冇有信用啊,不是說好要把女兒嫁給他兒子的嗎?
可他也明白,也許在冥冥中,持盈就預感到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把女兒嫁給蔡瑢,又讓蔡攸首倡禪位,一口氣保全他們兩個——算了,他不講信用,我也笨,我不聽話!
他把匕首放下,又去看酒杯,說實在的,他有點兒渴。
蔡候又說話了,打擾他:“你要給孩子起個名字嗎?”
蔡攸否決了:“我起什麼?等他起吧。”
蔡候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個“他”是誰,可即使是他,對於嶽父能否回來,也是持一個懷疑的態度。
最後,蔡攸把手放在白綾上,蔡候提醒他:“這個要很久。”
要很久、很久才能死。
蔡攸擺出了一個很不耐煩的神色,他對於這個足以做自己兒子的弟弟一貫的神色。
他把白綾扯起來,好長的白綾,白的像雪,像瀑布,堆在蔡攸的胳膊上,托到地上。
他說:“宮裡人都叫你‘蔡家讀書底’,你難道不知道楊玉環嗎?”
紹興元年十月初十,攸自縊而死。
因逢道君皇帝天寧節,皇帝出於孝道,準許蔡攸的長子扶靈回鄉,將之歸葬祖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