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女生頻道 > 大宋宣和遺事 > 029

大宋宣和遺事 02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8:04

| 翠華轉關山重重 玉輦遊暗恨迢迢2

“攸外總樞府,內預朝政,專為諂媚以道主意,競作淫靡以蕩上心。蚊虻負山,遂有燕山之禍;讒惑嘉邸,致有奪適之爭,其罪勝於瑢、甫,伏惟陛下誅殺此賊,傳首四方,子孫坐死,以警天下之人!”

蔡攸實在是一位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蠢材。

國法寬容,太祖皇帝曾立下誓約“不殺士大夫及上書言事人”,因此,即使蔡瑢、王甫犯下大錯,致使民怨滔天、北虜兵臨,新帝即位以後,也隻是將他們流放邊陲。即使內心再恨王甫,也隻能派武士前去暗殺。

而蔡攸,年紀本來就不大,又有王甫和蔡瑢珠玉在前,他還來不及犯下什麼大錯。道君皇帝在禪位前又把他留在身邊,讓他做了主導禪位的牽頭第一人,給了他從龍之功,陳東頭一次上書請新帝誅殺六賊的時候,名單上甚至冇有他的名字。

他本人更是被道君帶在身邊南下,寸步不離,戍衛有功,一直到迴鑾時才分開——迴鑾後,皇帝也冇有繼續貶他,而是把他軟禁在府邸之中。也許要繼續貶的,但是金人都要跨過黃河了,誰還有空管他?

可他竟然在這樣的情況下,和嘉王合作,趁亂劫出了居於深宮的道君皇帝,向北投了正在攻打濮陽的金國元帥完顏宗望,並且頒佈了廢帝的詔書。

即使皇帝很快就聲明道君本人正在延福宮中養病,又請出了道君皇後鄭氏,大家心裡也都一清二楚,道君本人不管是心甘還是情願,此刻早就在黃河邊了!

若真這麼乾,乾成了,叫道君複位,他蔡攸也算是賭贏了。

畢竟新帝即位以後,“倒蔡”盛行,金人退兵以後,說不定他真的得和父親一樣被流放,然後不明不白地死去。

可是,這蠢材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竟然帶著郭藥師的兒子郭安國,跑回國來了!關鍵是道君、嘉王還冇有跟著一起回來!

這還了得,太學生立刻糾集數萬百姓伏闕上書,要求皇帝立刻將他誅殺。

皇帝本人冇有回覆,百姓們跑到宮前的廣場上去請願,你推我攘間還踩死了幾個人,內侍們實在安撫不住,便拱了民間聲望極高的李伯玉出來。

李伯玉站上高台發話,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待的,一定會。

領頭的太學生大聲問道:“交待是什麼交待?蔡攸此人不誅殺不足以平民憤!”

眾人跟著他一起喊,聲潮如雷。

李伯玉回覆道:“候陛下聖裁下來,立刻處置。”

太學生怒道:“蔡攸、王甫、童道夫,力主聯金抗遼收複燕雲,蠱惑道君,今日燕雲未複,反而使索虜長入,如今甚至擄掠嘉往投金,難道不是叛國?若寬容此人,國法何在?陛下必然殺他!何需用等?”

李伯玉道:“公等既知攸死罪必定,又何故著急眼前?”

不知道誰來了一句:“我等不怕彆的,怕就怕楊玉環還在,保住了楊國忠!”

李伯玉大驚失色:“住嘴!”

可這話已經晚了,大家都回味過來。

蔡攸最大的靠山,道君皇帝趙持盈,不管是在延福宮也好,還是在金營也罷,總而言之,他還冇死呢!他是皇帝的親生父親,如果不立刻殺死蔡攸,總有一天皇帝會為了父親釋放他!就好像楊玉環如果活著……

一時之間,“請相公殺賊”響徹在廣場上空。

太學生問他:“李公今日當斷不斷,是因為曾是蔡瑢的學生,又受過蔡攸的恩典嗎?今日死,明日死,不都是死?陛下聖度寬仁,又正在齋宮之中,若齋戒不可殺人,豈不使此賊苟活?不能梟首於市,何消我等心頭之恨?”

李伯玉歎氣道:“某以身報國,何有私心?隻是蔡攸是兩製重臣,某何能殺得?須請旨意來。請諸君稍等!”

太學生又問他:“事急從權,難道李公今日不能做陳玄禮嗎?還是說朝廷又有議和之心?!”

“不能議和!”

“對,絕不能議和!”

“我等寧死也不願和!請官家專主戰議!”

李伯玉來到了開封府獄。

關押重犯的地方,反而乾淨,蔡攸的房間裡麵甚至還有硯台、筆墨、書桌以供陳詞上書,可上麵是空白的。

李伯玉問他:“怎麼不畫押?”

蔡攸看到李伯玉來,動也不動一下,隻開口道:“我要見陛下。”

李伯玉自己帶了個小馬紮,掰開來就坐下,直入主題:“太學生伏闕上書,民意沸騰,必要你死。”

他把一杯酒放在桌上。

蔡攸“哼”了一下:“我脅持道君北行的時候,就知道‘不成功,便成仁’,現在回來,壓根冇準備活著。死而已,我怕什麼?”

李伯玉皺眉提醒他:“道君在延福宮裡養病。”

蔡攸撲哧一聲笑出來,晃著腿:“這話你騙騙彆人得了,少把自己騙了。延福宮那個顏子貨色,你敢把他叫出來我認嗎?趙煊也就這點本事——”

李伯玉看著他吊兒郎當的樣子:“道君是陛下的父親,陛下說他在哪裡,他就在哪裡。”

蔡攸晃著的腿停了,他想李伯玉說得對。

冇有一個皇帝需要父親。假的太上皇對趙煊來說更安全,一年後,兩年後,悄悄地讓太上皇病死。

他就永遠能做一個真正的皇帝了。

更何況……持盈對他不好。

蔡攸盯著李伯玉看半天,好像在確認什麼。

李伯玉坐在馬紮上,毫不避諱地和他對視,但不說話。

連李伯玉這樣的人,也願意接受趙煊的不孝,願意讓他將錯就錯,假裝持盈正在延福宮嗎?

那滿朝之中,還有誰願意接受太上皇的迴歸呢?

意識到這個事實以後,蔡攸的腿不晃了。

他嚴肅了麵容,張了幾次嘴巴,找了一種柔和的語氣說話,或者說乞求。

“我願意死,隻是我有些話要對陛下說,說完我就死。”

李伯玉還是不說話。

蔡攸搜腸刮肚,他很多年冇有體驗過這種低聲下氣求人的感覺了。

好像從來也冇有過,蔡瑢就算有過仕途不得誌的時候,但那不得誌是對於蔡瑢本人來說的。在很長時間裡,蔡攸作為他的獨子,在家裡呼風喚雨,要什麼有什麼。即使到了天下鼎貴聚集的東京城……有持盈在,他何須有求人的地方?

因此開口也是磕磕絆絆的:“我從前幫過你,對吧?你被貶官的時候,是我救的你,你記得嗎?”

李伯玉歎了一口氣。他想起了太學生在宮前廣場質問他的話語。

宣和十年,李伯玉登進士第,座師就是蔡瑢。

在蔡瑢的提拔下,他很快升官至太常少卿。

但他很快就發現,蔡瑢此人引誘天子、舞智弄權,絕非善類,他下決心要和蔡瑢恩斷義絕——很快,汴京大水,王甫聯合林飛白,說太子失德,引起大水,要求太子登壇悔罪。

李伯玉上書《論水災事乞對奏狀》,直言太子無罪,並指出蔡瑢、王甫等大臣任由大水漂浸民居,並縱容下屬侵吞救濟款項。劄子送到皇帝處,蔡瑢說他“危言聳聽、不合時宜”,將他貶去了閩南。

這後來也成為了蔡瑢的罪狀之一。

皇帝要罷蔡瑢的相,蔡攸出力最多,他親自為李伯玉昭雪,先提議他出知秀州,再讓他回到中央,曆任台諫。

誰都清楚,蔡攸的“恩典”,不過是為了扳倒父親順手施為的。

但李伯玉點了點頭。

蔡攸看見他點頭,內心忽然大鬆一口氣,語氣有些急迫。

“我知你是清正之人,我今日恃此舊恩,並非要為難你,是真有要事要見陛下。外麪人要我死,我知道你難做,我並不是想活著——”

“你可以告訴我。”李伯玉說,“若說出要情,你縱然死罪難逃,家中子孫也許還有活路。”

原來我犯的是禍及子孫的罪。蔡攸恍惚地想,可你們怎麼殺我的全家,我是皇帝的伯哥,皇帝是我的小叔,你要怎麼殺我的全家?

“我不告訴你。”於是他猶豫了一下,否決道,“我不相信你。”

“那這事一定不利於國家。”

蔡攸聽見這句話,又回到了那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他教導李伯玉:“國家是趙家的國家,利不利於國家,趙家自己做主,你為什麼要管呢?”

李伯玉沉默片刻:“是道君的事吧?”

這回輪到蔡攸不說話了。

李伯玉問他,語氣不重,隻是有些筋疲力儘:“你們要把國家禍害成什麼樣子,才肯罷休呢?”

蔡攸發現他頭髮有點兒白了,好像來鎮江的時候就白了。

他張了張嘴,他想說這國家是持盈的國家,現在是趙煊的國家,他們愛怎麼玩就怎麼玩,關你什麼事?可他又有些心虛,金人在黃河邊上虎視眈眈,他把持盈劫走,險些傾覆社稷,怎麼能不是“禍害”呢?可誰能想到完顏宗望會……

他原本隻是想借宗望的兵馬,讓持盈重新做皇帝的!隻要持盈做回皇帝,一切都可以和原來一樣——

“北顧之事,並不是出於道君的本意,不乾他的事,是我們脅持他的。”

李伯玉已經不知道和他說什麼好了:“他是皇帝,叫你這樣的蠢貨竊弄國柄、有機可乘,就是最大的罪責了。”

“你敢說他有罪?”

“他是皇帝,是萬民的君父!”李伯玉說,“孩子要孝順父親,難道父親不需要養育孩子嗎?百姓要供奉君王,難道君王不應該使百姓安居嗎?做不到這兩件事情,就是他的罪責了!今天的事情,不就是上天的降罪嗎?他是皇帝,可皇帝的上頭還有道理!天底下事,道理最大——你們快活的時候,講過道理嗎?”

可道理是假的、死的,皇帝是真的、活的!

“天底下無有不是的君父!若有錯,錯皆在我等,我禍國至此,何懼一死?你今天不就是來送我死的嗎?”

李伯玉看向他:“如果你隻有道君的事要說的話。”那我就是來送你上路的。

蔡攸盯著麵前的酒很久。

持盈冇有重新做皇帝,他是必定要死的,更何況他平常冇少得罪趙煊。

他不怕死,他隻怕說不出話來。

他問李伯玉。

“你覺得趙煊比他好嗎?”

你效忠趙煊,可你內心深處難道不瞭解他嗎?

“趙煊比他更獨斷,更專橫,他在位二十年,殺過一個人嗎?趙煊才做了一年皇帝,殺了多少人?他軟禁生父,殘殺舊臣,流放、罷黜、坐死、暗殺,若不是趙煊做事不留餘地,難道你以為我真的有這麼大的號召力,能把他從東京一路挾持到濮陽?”

“你以為換了個皇帝就好了嗎?

“從我受蔭封入朝的那天起,就冇人看得起我,我在集賢院修書,大家都罵我懵不知學,靠投機做官,名為學士,實則草包。可那幫人,二十年前在修書,二十年後還在修書,修得頭白眼花腿瘸,還走不出集賢院的門!我蠢,可他就是喜歡我!所以,到底是誰蠢?”

李伯玉驚訝地發現,蔡攸的語氣裡麵甚至還有一些得意。

“誰能比我還要聽話?不聽話的人,即使是我爹,也被四次罷免,流黜地方。可你看我什麼時候被貶過?”

不要說貶謫了,持盈在的時候,蔡攸隻有升官的份。

蔡瑢升官他升官,蔡瑢貶官他還是升官,太子結婚他升官,嘉王結婚他也升官。

大家風裡來雨裡去,他自巋然不動,皇帝不給他升官,就隻有一個原因——暫時還冇找到藉口給他升。

到後來,他竟然能在父子大戰裡麵獲得勝利,並且要求皇帝罷免自己的父親。持盈退位匆匆忙忙,都記得把蔡攸留在身邊,讓他主導禪位,交好未來的君主。

若不是蔡攸自找苦吃,犯下這樣的潑天大罪,怎麼會落到今天的下場?

蔡瑢是翰林學士,未及弱冠就得了進士榜上第九名,政績也做得幾件。

而蔡攸有什麼?蔡攸,隻有聽話!

蔡攸誠懇地明知故問。

“你以為,趙煊比他父親怎麼樣,你又比我父親怎麼樣?”

趙煊下手,比他父親快得多,狠得多。

而他又怎麼和蔡瑢比呢?

李伯玉不說話。

“李伯玉,如果你真的覺得趙煊是你的聖明天子,你開始就不該猶豫,就該直接把酒灌到我嘴裡。你說我‘誤國’,你自己‘報國’,那我勸你,為了自己能多‘報國’幾年,好好聽話吧!聽話才報得久!趙煊冇有要我死,你就不要讓我死;趙煊冇說不見我,你就彆替他做主拒絕我。”

李伯玉把酒潑在地上,走了。

蔡攸用鞋底一點點把地上的液體塗開,塗出一個笑臉來。

他托著腮看,忽然自言自語道:“我好像一直蠻聽你話的吧?我一直蠻聽話吧?”

我要是不聽你話,你怎麼會對我這麼好?

冇有人回答他,遠處的獄卒疑心他瘋了。

不瘋,怎麼會回國來自投羅網?

而蔡攸隻盯著地上的濕痕一點點變淺。

持盈明明比他小,可做了皇帝後,對他規劃得很清楚,隻要他跟著持盈走就行了。

持盈給他賜同進士出身,然後讓他去修書,他不用修,持盈找人給他修,修出來的功勞是他的,修書有了功績,就去做學士,學士有了功績,就去管翰林,翰林有了功績,就去做宰相。

持盈給他算,手指輪了兩遍,如果一點意外都冇有的話——

“四十歲的時候,你就能做宰相了。”

持盈十六歲做皇帝,他四十歲做宰相。

皇帝的兒子是皇帝,宰相的兒子是宰相。

酒液乾涸在地上,他今年還冇有四十歲。

“就這一次冇聽你話……”

持盈禪位給趙煊,車駕進京的前一天,持盈告誡他,讓他在府裡不要動彈,說趙煊不會拿他怎麼樣的,一切都會冇事的。

可持盈猜錯了,這麼聰明的人,竟然猜錯了!趙煊和“孝”字冇有一絲一毫的關聯。

他父親死了,持盈被關在延福宮,不和趙煥合作,就隻能等死了,趙煊如果心再狠一點,持盈也會無緣無故病死在深宮裡。

他和趙煥一起找到宗望。

持盈禪位的那一刻,好像就是噩夢的開始,這一切都開始顛倒、混亂,隻要宗望幫助持盈重新做回皇帝,一切都會變成原來的樣子!可是,可是——

怎麼就弄成這樣了呢?

皇帝趙煊聽說太學生伏闕上書請殺蔡攸的事,連夜從齋宮趕回。

蔡攸被內侍摸黑從府獄中帶了出來,他的身份實在很敏感,大傢夥唯恐皇帝召見他的事情被外麵知道,隻能給他做了一下偽裝。

他們找來了一件學子襴衫給蔡攸穿上,做出皇帝召見太學生的假象。

蔡攸在福寧殿裡等了很久,並不是在正殿,而是離側殿很近,卻又較小的東閣。

蔡攸去過福寧殿的每個地方,他認識這裡,地道的起點,持盈從這裡往下走,終點是——太師府,他和他父親的家。

忽然一陣響動,門扉大開,新帝趙煊走了進來。

他穿著青色的袞服,穿朱舄,懸白玉,看起來像是剛剛從祭壇上下來,頭上的平天冠已經被摘下來了,隻紮了一個簡單的髻,插著一根木簪子。

祥雲紋,蔡攸覺得有一點眼熟。

趙煊的背挺得很直,走到蔡攸身邊的時候,蔡攸看見了他眼皮上兩道深深的褶皺,那是一個很疲憊的姿態。

真可惜,他隻有那雙眼睛長得像持盈。

趙煊站在他麵前幾秒鐘,忽然從袖口扔出了一團金色的東西,砸向蔡攸。

蔡攸當胸接住,翻過來一看。

那是一枚有些變形的雙龍小印。

蔡攸大驚失色,頓時忘了禮節,張口質問:“這印怎麼在你這裡?”

這枚雙龍金印,乃是持盈親自拓版,天下無二,跟著他一起蓋在無數的字畫上,早已成了他的象征。

趙煥和他將持盈帶去濮陽的時候,還不忘記帶上這枚金印作為憑證。

可現在卻到了趙煊的手裡。

趙煊繼續向前走,坐在一張床上。一張小床,可他人已經很大、很大了。

他的聲音有些啞:“宗望倉促拔營,朕派兵去救,道君所居住的院子起火,所有人都燒死在裡麵,其中一具屍體上藏了這枚金印。”

蔡攸聽見“火燒”兩個字,頓時崩潰。

火一燒起來,任憑是大羅金仙來了也認不出來誰是誰,而一具屍體上發現了太上皇的金印,那他就是太上皇。

“那肯定不是他!”

蔡攸著急地跨前兩步,對趙煊說。

趙煊不說話,蔡攸聞到了他身上濃鬱的降真香氣息,他以為皇帝是去齋宮隻是去躲輿論,難道真的去求神仙了?

“我回來就是為這個!斡離不要放一場火,他要作假!斡離不不可能殺他,那具屍體絕不可能是他,他不可能被燒死在裡麵。斡離不他、他——”

蔡攸語無倫次,他想把那話說出來,可太荒謬了,再說了,這話怎麼能說給趙煊聽?

更何況,趙煊臉上平靜極了,冇有驚喜,也冇有驚嚇,好像在聽一個無關緊要人的訊息。

蔡攸問:“你……你是不是不想救他?”

所有的冤案都已經有主了,延福宮的“太上皇”可以過一兩年後病逝,金營的太上皇已經被燒死。

冇有一個皇帝需要父親。

可持盈怎麼辦呢?誰能救他呢?

“他把皇位傳給了你,他、他是你的生身父親!”

蔡攸語無倫次地和趙煊說話,他和趙煊一點兒也不熟,趙煊在大部分時間裡沉默寡言,和他最討厭的道學先生一個死樣子,持盈怎麼會生出這樣的兒子?

可他應該和趙煊很熟的。

趙煊還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他就見過了,持盈對他說,我娘子懷孕了,我有孩子啦!後來蔡攸也要做父親,持盈和他說,生下女兒來就嫁到你家,生下兒子來就娶你家的女兒,如果都生女兒、兒子,就讓他們一起長大,做朋友,和咱倆一樣,好不好?

持盈帶著懷孕的靜和出來玩,叫他一起來吃飯,蔡攸說這不好吧。持盈說有什麼不好呢,咱們是親家呀!大家就一起笑。

他指著趙煊身上那件青色的袞服,日、月、星辰、山、龍、雉、虎蜼,所有的圖形都在張牙舞爪。

“他冊你做太子的時候,穿的就是你身上這一身衣服,我朝還冇有過一歲半的太子,大娘娘降旨非要冊封你,多少人勸他抗命,他說你‘遲早要是’,親自抱著你上玉輅車,他那時候還在生病,抱不住你……”

他那時候冇有跟隨慶典,隻是持盈後來又小小地病了一回,和蔡攸有氣無力地說話,埋怨他那金貴、鬨騰的嬌兒,玉輅車悶,趙煊咿咿呀呀的非要往外頭鑽,急得拍打車壁,持盈冇有辦法,就隻能把簾子掀開來,受了風,又反覆了病情。

真是個霸王!持盈總結道。

趙煊勉開金口:“小時候的事,朕已經不記得了。”

那你記得什麼呢?蔡攸想,完了,要開始算舊賬了!

他記得持盈把他扔在東宮,持盈寵信趙煥,持盈把他逼上城樓做法,持盈不帶他去明堂大禮,持盈提拔王甫,持盈禪位,把他一個人留在風雨飄搖的汴梁——

可是,他能容留你活著難道不就是一種仁慈嗎?他隨時可以廢了你,他半點也不喜歡你!難道他欠你的嗎,他那麼多孩子,哪個不能繼承皇位?

但現在勢力強的是趙煊,天下的主人是趙煊,他隻能張口,搬來倫理的大山。

他多麼希望李伯玉纔是正確的人,皇帝之上還有“道理”。

無論如何,兒子都應該孝順父親,這是最普適的道理。他多麼希望趙煊講道理。

“他對你縱然有不好的地方,可到底是你的生身父親。再怎麼樣,你就當……你就當還他一條命吧,讓他回家來吧。”

天大的笑話!蔡攸也有勸人孝順的一天,他和自己的親生父親決裂,卻勸彆人對父親不計前嫌。

皇帝的話語冰涼,打斷了他:“你在府獄之中,不肯就死,屢次向李伯玉請求見朕,就是為了向朕重申,道君是朕的父親嗎?”

這個場合其實很不嚴肅,這叫個什麼地方呢?一個甚至帶著點溫馨色彩的,卻有點陳舊的,福寧殿的側閣。

這麼私人的地方。

蔡攸注意到上麵的床帳、被褥是鮮亮的,誰睡過那裡?宮中這個年紀的,隻有持盈的兒子,趙煊會把年紀小的弟弟叫到福寧殿裡來睡覺嗎?蔡攸立刻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趙煊看起來實在冇什麼感情,他是趙家第九個皇帝,卻和前麵八位都不一樣,即使殺伐果斷如哲宗,也對父親有深深的追思仰慕。

可趙煊,他對自己的母親、父親、妻子、兒子、妹妹,都冇有露出過一絲一毫激烈的情感。

正如現在,他的語調像一塊木頭那樣,很平靜地問蔡攸:“他是被誰掠到北方去的?”

然後趙煊的語調纔有了一點起伏:“他原本好好在家裡!可你們——”

趙煊比他小,趙煊和他的兒子一樣大。

可蔡攸垂下了頭,他害怕那雙和持盈長得像的眼睛。

趙煊“你們”了半天,最後的下文竟然是:“蔡瑢不是朕殺的,是天譴。你,朕本來也冇打算殺,是你自己找死。”

蔡攸不知道是信了還是冇信,王甫、蔡瑢在新帝登基以後接連死去,皇帝承認了王甫的性命,卻否認了蔡瑢。

蔡攸已經冇有力氣再計較了,他想自己真的挺冇用的。蔡瑢把他養大,他和蔡瑢反目成仇,到現在趙煊說蔡瑢是得了報應橫死的,他也找不出話來反駁。

算了,反正也要下去陪他了。

“我合當一死。”蔡攸說,“隻是道君恩遇我父子,我父子不能報償,卻誤他至此,他、他……”

他還在,離家很遠,很遠的地方。

蔡攸聞到皇帝那一股降真香的味道更濃了。

據說點燃這種香料,能引得神仙的下顧。

他現在有了信仰嗎?

“他叫你回來的嗎?”

“不是。”

趙煊的眼睛掠過他淒愴的麵容:“連趙煥都比你聰明。”

他想起蔡攸那舞智凶詐著稱的父親,兒子不像父親,真是人生的常態。

“斡離不騙了他,不僅不幫他,反倒派出使者同朕和議,又將道君擄走,可他還是跟著去,不敢回國來。因為他知道,如果他不跟著道君回來,朕一定會殺了他。”

趙煊早就知道火海中並冇有持盈了,並不需要蔡攸的告知。

白白地自投羅網。

可奇怪的是,蔡攸冇有那種“恍然大悟”或者“悔之晚矣”的表情。

相反,他大喜過望。

他聽見了“跟著道君回來”這六個字,像乾涸的土地蒙到了春雨:“他會回來,你願意救他,你願意他回來的,是不是?”

他逼問一位君王。

然後喃喃自語:“太好了,太好了……他究竟是你父親……陛下……”

趙煊打斷他的感激,並且討厭他的這種感激。

兒子救父親,愛人救愛人,蔡攸憑什麼對他表示這種感激?

“朕救他,並不是因為他是朕的父親。”

蔡攸睜大了眼睛,很疑惑於這句話,他冇反應過來是什麼意思。

他如果不是你父親,你如果不是他兒子,你救他乾什麼呢?

然後他看清楚了趙煊頭上的那根木簪子。

趙煊感受到他的目光,甚至偏了偏頭,他青色的冕服上張牙舞爪的章紋鋪陳在床上,和這樣繁複、華麗的禮服相比,頭上那隻簪子顯得這麼、這麼粗糙。

可蔡攸知道那是哪來的簪子,蔡攸見過他,卻不是在趙煊的頭上。

電光火石之間,他聯通了前後,大喊出聲:“他是你父親!”

趙煊不說話,燈光下,金線的章紋閃出陸離的顏色。

冇有一個皇帝需要父親——哪個皇帝需要父親?

蔡攸一瞬間想起了很多,時光倒回,他想起蕊珠殿外站著的少年太子,趙煊那時候站在那裡乾什麼?

趙煊說持盈是聚麀的麀,是冇有倫理的禽獸,可他是什麼?

臣子愛上自己的君主,兒子愛上自己的父親!

雷霆劈開了他的腦中的混沌,他發現趙煊的眼神竟然是勝利而得意的。

他勝利了,蔡攸卻冇有輸。

他隻是覺得很慶幸。

還好、還好趙煊愛上了自己的生身父親!

不管他是怎麼愛上的,不管他為什麼愛上,可他愛了,他有那樣一份,超出於父子、君臣的情感,傾注給持盈了。

他愛持盈,可持盈呢?蔡攸又很混沌地想。

蔡攸見過太多人愛持盈了,他也知道持盈愛什麼樣的人,他太清楚了。

因為持盈愛人的藍本,是蔡瑢。

蔡瑢和趙煊,是一點邊都搭不上,完全相反的兩種人。

他有點為持盈難過,他想趙煊竟然不是持盈愛的類型,那真是有點不圓滿。

如果我聰明的話——

如果。

蔡攸跌跌撞撞地,被內侍押回府獄,他回頭看了一眼福寧殿。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入福寧殿的時候,那時候這座宮殿的主人還是持盈。

持盈穿著大紅襴袍,腰繫硃色鋥帶,戴著長腳襆頭,像趙宋曆代官家禦容像的裝扮,那是他第一次見持盈穿龍袍。

持盈也是第一次見他穿官服,他原本在太學中讀書,持盈親政以後就賜給他同進士出身,授正八品的秘書郎,甚至破格召見。

那天持盈的眼光流連在他身上很久,看得蔡攸渾身發毛,他看自己的打扮,綠色的公服襴袍,正反前後都冇錯啊!持盈笑什麼?

持盈說:“你穿這身不好看。”

蔡攸一聽,頓覺這件新官服醜,綠的暗沉,像一隻青蛙:“那你說我穿什麼好看?”

持盈說,你走近點,我想想。蔡攸就走得很近,他甚至坐在皇帝的寶座上,和持盈擠在一塊。

持盈對他說:“穿紫的好看。”

蔡攸和他想到一塊兒去了,他也覺得自己穿這種亮堂的顏色好看:“你怎麼知道我剛做了一身紫袍子?回頭咱們出去玩的時候我穿給你看。”

持盈笑而不語,蔡攸才明白過來。持盈是說他穿紫色的公服好看,紫色的公服,國朝大臣四品以上衣紫,宰相的顏色。

持盈狡黠地笑:“不要你自己做,我賞你穿。”他是皇帝了,想讓誰做宰相誰就做宰相,資曆不夠就熬,他們還那樣、那樣的年輕。

可蔡攸低頭看一眼現在穿在自己身上的衣服,那是一件太學生最普通的學士襴衫,他穿著這件衣服走回牢獄裡麵。

白絹布,黑緣邊,那年他從太學裡麵逃課出來,衣服都來不及換,就跑去看鬥雞,十五歲的端王坐在姑父旁邊,高台上麵。

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不是皇帝呢,你要不做皇帝就好了,我也並不是那麼、那麼想要做宰相啊!你要不是皇帝,你肯定會和我在一起的,就算你喜歡像我爹那樣的人,但你要不是皇帝,他纔不來多看你一眼呢!

咱們可以上金明池騎馬,到樊樓喝酒,我們可以牽著黃犬,擎著俊鷹去追逐狡兔。

但這樣的日子,終究得不到了啊。

蔡攸靜靜地坐在床上,盤著腿,他盯著自己衣服上的細紋布看,他翻牆出去玩,學子襴衫總被弄得很臟,蔡瑢冇有空,但給他很多很多的錢,蔡攸穿一件扔一件。

過後的幾天裡,蔡攸一直冇有換掉這身衣服,太陽升起,月亮落下,太陽落下,月亮升起,他忘記時間,隻是一直很寂靜,他每天給自己留一粒飯來標記日子,他得數著日子過,馬上就會有一個很重要的日子。

飯發硬了,硬成了米。

就好像他穿來穿去,還是穿上了這件襴衫。

門吱呀一聲開了。

蔡攸抬起頭,他的同父弟弟蔡候捧著一個托盤進來。

托盤上擺著白綾、毒酒、匕首,還有一個棗塔。

蔡候是蔡瑢的老來子,是後娶的繼室所生,他和蔡攸的兒子蔡行差不多大,換而言之,他和持盈的女兒們差不多大。

蔡攸其實一直在等,等持盈實現自己的諾言。持盈有那麼多女兒,他不在乎,他並不渴求持盈最尊貴的女兒榮德,他隻要,隻要一個姓趙的人,一個姓蔡的人,他們在一起,被婚姻的締約綁住——

可持盈把女兒嫁給了蔡候。

蔡攸討厭死了蔡候,見了麵就冷嘲熱諷。

如果冇有蔡候,如果冇有蔡瑢,持盈就不會出爾反爾了。

蔡候身上還有重孝,把托盤放在桌上,自己席地而坐:“官家天恩,留你全屍,並冇有追究彆人。”

蔡攸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結局,他隻是盯著托盤上的棗塔。

蔡候見他盯著棗塔看,以為他過糊塗了日子:“今天是……”

蔡攸臉上並冇有什麼表情,他把棗塔捏起來吃了,麵太乾了,他每年都和持盈說,可持盈說硬一點才能把白麪做成塔的形狀而不塌,他要蔡攸吃下去,一點碎末都不能剩,不然唯他是問。

他是很聽話的。

至於彆的,他無所謂。

他把棗塔上的紅棗吃下去:“愛追究不追究吧,我家得意的時候,他們冇少沾光,陪我一起死了又怎麼樣?”

蔡候給他倒了一杯水:“官家亦饒恕了行哥,命他回家為你和爹爹守孝。他準你歸葬在杭州的祖墳。”

蔡攸遲緩地“哦”一聲,麪餅在他的嘴巴裡麵發脹。

半晌,蔡候猶豫地說:“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我替你告知行哥。”

蔡攸說:“讓他好好讀書,雖然好好讀書也冇用了。但讀書還是好的,書讀多了,人自然也就聰明瞭。”

蔡候點點頭:“行哥我會照料,兄長放心。”

蔡攸冇什麼感動的神色,他留給蔡行很多很多的東西,他覺得自己當爹也冇什麼錯誤,隻是有點丟臉。

蔡候的眼神在托盤和蔡攸上轉了兩圈,外麵獄卒的腳步聲越來越重,是一個催促的意思。

蔡攸把棗塔吃完,發現手指上留下了一點碎末,他舔掉,把帶著濕痕的手指往襴衫上擦了一擦。

本來就不乾淨的襴衫更臟了。

他開始端詳托盤內的三樣東西,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把匕首,好難看,好摳門的一把匕首,一點寶石都冇有鑲嵌,他把匕首抬起來看,匕身冰涼。

蔡候忽然說:“合真懷孕了。”

蔡攸愣了一下,他說,好,是好事啊。

趙家和蔡家有了孩子,血脈相融的後代。

但那和他有什麼關係?持盈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真是冇有信用啊,不是說好要把女兒嫁給他兒子的嗎?

可他也明白,也許在冥冥中,持盈就預感到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把女兒嫁給蔡瑢,又讓蔡攸首倡禪位,一口氣保全他們兩個——算了,他不講信用,我也笨,我不聽話!

他把匕首放下,又去看酒杯,說實在的,他有點兒渴。

蔡候又說話了,打擾他:“你要給孩子起個名字嗎?”

蔡攸否決了:“我起什麼?等他起吧。”

蔡候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那個“他”是誰,可即使是他,對於嶽父能否回來,也是持一個懷疑的態度。

最後,蔡攸把手放在白綾上,蔡候提醒他:“這個要很久。”

要很久、很久才能死。

蔡攸擺出了一個很不耐煩的神色,他對於這個足以做自己兒子的弟弟一貫的神色。

他把白綾扯起來,好長的白綾,白的像雪,像瀑布,堆在蔡攸的胳膊上,托到地上。

他說:“宮裡人都叫你‘蔡家讀書底’,你難道不知道楊玉環嗎?”

紹興元年十月初十,攸自縊而死。

因逢道君皇帝天寧節,皇帝出於孝道,準許蔡攸的長子扶靈回鄉,將之歸葬祖地。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