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驕陽炙烤著廣州火車站廣場,空氣裡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和離彆的喧囂。江濤揹著鼓鼓囊囊的行囊,站在洶湧的人潮邊緣,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觸碰了一下襯衫領口內那個小小的、已經有些褪色的橘黃色小熊掛飾——那是林麗芳在火車站送他時,紅著眼眶塞進他手心的。
“戴著它,就像我在你身邊。”她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強撐著笑意,卻掩不住眼底的水光。
“嗯。”江濤當時隻是重重地點頭,將那個帶著她體溫和馨香的小熊緊緊攥在手心,彷彿握住了一整個世界的力量。此刻,這小熊緊貼著他的皮膚,帶來一絲微弱的慰藉,卻也讓分彆的酸澀感更加清晰地瀰漫開來。
昨晚在狹小酒店房間裡那場淋漓儘致的“告彆”,耗儘了體力,也似乎暫時熨平了離彆焦躁的褶皺。但此刻站在返鄉的起點,看著周圍拖家帶口、行色匆匆的旅人,那份沉甸甸的、名為“兩個月”的思念,如同潮水般再次無聲地將他淹冇。他忍不住掏出那款老舊的藍屏手機,螢幕上隻有時間顯示,冇有信號,也冇有來自那個熟悉號碼的簡訊。他歎了口氣,將手機塞回兜裡,目光在攢動的人頭中搜尋。
“江濤!這裡!”一個清脆響亮的聲音穿透嘈雜,帶著明顯的欣喜,在不遠處響起。
江濤循聲望去,隻見蘇曉雯正站在進站口旁相對空曠一點的地方,用力地朝他揮手。她今天顯然是精心打扮過,一頭烏黑的長髮束成了利落的高馬尾,露出了光潔飽滿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顯得精神又清爽。上身是一件剪裁合體的淺紫色針織短袖緊身衣,勾勒出少女特有的、含蓄而美好的曲線;下身則是一條及膝的牛仔A字短裙,搭配著一雙簡單的白色帆布鞋,整個人洋溢著撲麵而來的青春活力。
江濤微微一怔。不得不承認,褪去了高中時的青澀和大學校園裡的隨意,眼前這個刻意收拾過的蘇曉雯,確實漂亮得讓人眼前一亮。那是一種不同於林麗芳溫柔嫻靜的美,帶著更外放的明豔和都市的時尚感。雖然他心裡早已被林麗芳的身影填滿,容不下半點縫隙,但作為一個審美正常的年輕人,他必須客觀地承認:蘇曉雯的確是個漂亮的姑娘。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頭那份因林麗芳而起的悵惘,拖著行李快步走了過去:“抱歉,等很久了?”
“冇有冇有,我也剛到一會兒。”蘇曉雯笑著搖搖頭,目光不著痕跡地在他身上掃了一圈,隨即落在他略顯疲憊但依舊英俊的臉上,眼神亮晶晶的,“票在我這兒,怕人多走散了,我先拿著。是軟臥,四人一間的,應該安靜些。”她晃了晃手裡的兩張票,語氣輕快。
“軟臥?破費了。”江濤有些意外。學生時代,大家普遍選擇硬座或者硬臥,軟臥算是相當奢侈的選擇了。
“安全第一嘛!”蘇曉雯揚了揚下巴,馬尾辮隨著動作輕輕甩動,帶著一種小女生的得意,“我媽說女孩子一個人坐長途車太危險,非要我買好點的票,正好你也一起,做個伴不是更好?錢的事兒不用操心,我親戚搞的票,有內部折扣。”她解釋得合情合理,堵住了江濤想分攤費用的念頭。
江濤也不好再說什麼,點了點頭:“那麻煩你了。”他接過蘇曉雯遞來的其中一張車票,目光落在上麵清晰的“軟臥”字樣上,心裡卻莫名地更想念硬座車廂裡那夾雜著汗味、泡麪味和喧鬨的擁擠感——至少那種氛圍裡,他不需要麵對眼下這種略顯“正式”的同行。
拖著行李,跟著人流通過擁擠的安檢,踏上月台。綠皮火車如同一條巨大的鋼鐵長龍,靜靜地伏臥在軌道上,蒸騰著夏日的暑氣。找到對應的車廂,在乘務員的檢票後上了車。
軟臥車廂果然比硬臥車廂安靜整潔許多,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清潔劑味道。推開包廂門,裡麵隻有兩個鋪位空著(上下鋪),另外兩個鋪位已經有人,是一對看起來像出差的中年夫婦,正低聲交談著。見到他們進來,對方也隻是禮貌地點了點頭。
“你的上鋪,我的下鋪。”蘇曉雯利落地指了指位置,將自己的行李塞到床下,然後很自然地坐在了靠窗的下鋪位置上,拍了拍身邊,“江濤,坐啊!站著乾嘛?”
江濤猶豫了一下。空間狹小,靠窗的位置並排坐下兩個人,距離會相當近。但站著確實顯得奇怪,而且另外兩個乘客也在,太生疏反而更引人注意。他隻好將行李塞好,在蘇曉雯旁邊坐了下來。身體不可避免地挨近,他能清晰地聞到她身上飄來的、一種淡淡的、帶著甜味的花香型香水氣息,和林麗芳身上那種自然的檸檬清香截然不同。
火車發出一聲悠長的汽笛,緩緩啟動。窗外的站台和城市的天際線開始向後移動。
“呼,終於開動了。”蘇曉雯鬆了口氣,靠在車窗邊,側過臉看著江濤,眼中帶著笑意,“一個學期又結束了,感覺好快啊。”
“是啊。”江濤附和著,目光望向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風景,努力將注意力從身邊傳來的淡淡甜香上轉移開。
“你們學校期末考試怎麼樣?難不難?”蘇曉雯似乎興致很高,主動挑起了話題。
“還行吧,專業課有點頭大,公共課還好。”江濤回答得比較籠統。
“我們也是!那個該死的《西方經濟學》簡直要命,我差點掛科……”蘇曉雯開始滔滔不絕地吐槽起她們學校的課程和老師,講到一些有趣的細節時,自己會忍不住咯咯笑起來,馬尾辮也隨之晃動,顯得活潑又生動。
她的健談和熱情,漸漸驅散了包廂裡最初的那絲尷尬氣氛。江濤也被她的話題帶動,聊起了自己學校的一些趣事和專業裡的奇葩老師。兩人畢竟是高中同學,有著共同的家鄉背景和相似的求學經曆,聊起天來倒也算愉快。中年夫婦偶爾聽到有趣的地方,也會露出會心的微笑。
時間在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碰撞聲中流逝。窗外的景色從繁華都市逐漸過渡到綠意盎然的田園風光。陽光透過車窗,在蘇曉雯年輕明媚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聊了一會兒校園生活,話題似乎有些枯竭。短暫的沉默降臨。江濤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回了昨夜。林麗芳在他身下婉轉承歡時的嬌媚神態,她迷離的眼神,她細碎的呻吟,她事後慵懶滿足地蜷縮在他懷裡的溫暖……那些畫麵如同最鮮活的熱帶魚,在他腦海中肆意遊弋,帶來一陣陣甜蜜又煎熬的悸動。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撚了撚襯衫領口內的小熊掛飾,彷彿在汲取力量。
“對了,”蘇曉雯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好奇,“江濤,你現在…跟你女朋友挺好的吧?”她的目光落在他無意識撚動的手指上,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江濤回過神,微微一怔,隨即坦然地點點頭:“嗯,挺好的。”提到林麗芳,他臉上的線條明顯柔和下來,眼中不自覺地流露出溫柔的笑意。
“真羨慕你們,感情穩定。”蘇曉雯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她拿起小桌板上乘務員剛送來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乾燥的嘴唇,“不像我…唉。”
“怎麼了?”江濤順著她的話問了一句,純粹是出於禮貌。
“就我之前那個男朋友,你還記得吧?開學不久談的那個。”蘇曉雯放下水瓶,臉上露出一絲無奈和煩躁,“談了不到一個半月,分了。”
“這麼快?”江濤有些意外。印象中蘇曉雯對感情似乎挺隨性的,換男朋友的速度不算慢,但一個多月確實有點短。
“是啊!”蘇曉雯像是找到了傾訴對象,語氣帶著抱怨,“他這人吧,一開始看著還行,挺會哄人的。但在一起冇幾天,就管得特彆寬!我穿什麼衣服他要管,跟哪個男生多說幾句話他要問,週末去哪裡玩他也要盤查清楚,簡直比我爸還囉嗦!一點空間感都冇有!煩都煩死了!”她皺起秀氣的眉頭,顯然對這段短暫的關係充滿了不滿。
江濤聽著,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他從未經曆過這種被對方嚴格“看管”的感情,他和林麗芳之間,似乎天然就有著一種信任與默契。林麗芳從不會乾涉他的社交和穿著,他也同樣給予她最大的自由和尊重。這種“管得寬”的模式,在他看來確實有些窒息。
“那…分了也好。”江濤斟酌著詞句,隻能給出一個比較中庸的評價。他並不擅長給彆人提供情感建議,尤其是在自己感情穩定的情況下,更顯得立場尷尬,“找對象,合得來最重要。”
“就是嘛!”蘇曉雯像是得到了認同,語氣輕快了一些,“我就受不了被束縛著,一點都不自在。所以果斷分手了!”她甩了甩馬尾辮,做出一個“快刀斬亂麻”的手勢,隨即又歎了口氣,眼神有些飄忽,“就是…有時候一個人也挺無聊的。”
包廂裡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火車穿行過一條長長的隧道,車內燈光亮起。光影交錯間,蘇曉雯精緻的側臉顯得有些朦朧。她微微側身,整理了一下裙襬,那緊身的上衣勾勒出的曲線在燈光下更加清晰。她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飄向江濤,帶著一絲探尋的意味。
江濤敏銳地捕捉到了空氣中這絲若有若無的微妙氣息。他並非懵懂少年,蘇曉雯語氣中的抱怨、對“一個人無聊”的感歎,以及此刻略帶深意的目光,似乎都在傳遞著某些隱晦的資訊。作為一個有著穩定女友、並且剛剛經曆過一場刻骨銘心離彆溫存的男人,他對這種信號有著本能的警惕和抗拒。
林麗芳的身影再次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眼前。她溫柔的笑容、離彆時含淚的眼眸、手腕上飄動的小熊氣球、還有昨夜她在他身下綻放的極致美麗……這些畫麵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無形卻無比堅固的堤壩,將一切可能滋生曖昧的念頭都死死擋在外麵。他心底那點因蘇曉雯美麗外表而產生的、屬於正常男人的欣賞,此刻也被這份堅定徹底壓了下去。
他不能,也不會讓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曖昧發生。這不僅是對林麗芳的忠誠,也是他對自己心意的守護。
“嗯…”江濤清了清嗓子,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是挺無聊的。不過,大學嘛,時間多得是,慢慢找,總會遇到合適的。”他站起身,動作顯得有些突兀,打破了方纔並排而坐的親近姿態。
蘇曉雯微微一愣,抬起頭看著他。
“坐久了有點累。”江濤指了指上鋪,語氣自然地說道,“我上去躺會兒。你也休息一下吧,還有十幾個小時呢。”他臉上露出一個禮貌而略顯疲憊的笑容,不給對方任何挽留或繼續深聊的機會。
“哦…好。”蘇曉雯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也露出一個理解的笑容,“是有點累,那我也躺會兒。”她側了側身,給江濤讓出爬上上鋪的空間。
江濤動作利落地抓住上鋪的扶手,手臂發力,輕鬆地攀了上去。鋪位的空間狹小而私密,讓他瞬間感到一陣輕鬆。他脫掉鞋子,拉過薄薄的空調被,和衣躺下。
“需要什麼叫我啊。”蘇曉雯在下鋪說了一聲。
“嗯,謝謝。”江濤應了一聲,然後側過身,麵朝車廂壁。他從襯衫領口裡掏出那個小小的橘黃色小熊掛飾,小心翼翼地放在枕邊,指尖輕輕描繪著它簡單的輪廓。小熊安靜地躺在那裡,彷彿承載著那個遠在千裡之外女孩所有的思念和溫柔。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鼻腔裡似乎再次縈繞起林麗芳身上那獨特的、令人心安的檸檬清香。昨晚的疲憊感湧了上來,混合著此刻脫離微妙處境後的放鬆,讓他很快沉入了淺淺的睡眠。
下鋪的蘇曉雯,聽著上鋪傳來的、逐漸變得均勻平緩的呼吸聲,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來。她靠在枕頭上,看著對麵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高馬尾,緊身衣,精心挑選的短裙……她知道自己今天很好看。他剛纔眼神裡一閃而過的驚豔,她捕捉到了。可那份驚豔,終究冇能轉化成她期待中的、哪怕一絲漣漪。他的迴避,乾脆利落,冇有半分拖泥帶水。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纖細的手指,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無聊?或許吧。但僅僅是因為無聊嗎?她自己也說不清。看著枕邊那個安靜沉睡的側影,心裡那點剛剛冒頭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試探,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無聲地消散在了空調送風的細微氣流裡。
火車在夜色中平穩地穿行,車輪與鐵軌發出單調而催眠的聲響。上鋪的江濤呼吸綿長,枕邊的小熊掛飾安靜地守護著他的夢境。下鋪的蘇曉雯,拉過被子蓋住自己,也閉上了眼睛。車廂裡隻剩下中年夫婦偶爾翻書的細碎聲響,以及窗外那無儘的、被黑暗籠罩、又被遠處零星燈火點綴的原野。兩條原本可能短暫交彙的軌跡,在夜色中,又恢複了各自的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