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悅 好在餘生漫漫,再不必寥落一身……
記憶回籠, 司卿玄再次睜眼,看見的是青都主殿的房梁,以及靠坐在他身邊不知多久的人。
前塵種種恍若大夢一場, 唯有身側溫度予他真實。
拂華眼底掩不住的擔憂, 見司卿玄醒來,伸手拂去司卿玄額角汗濕的髮絲, 輕喚道:“曉曉,身上還有哪不適?”
司卿玄搖搖頭, 支起身子想去碰拂華的眼睛, 在即將觸上時止住, 鼻尖一酸,就要掉眼淚。
淚水被身前人儘數吻去, 而後, 細密的吻落在司卿玄的髮梢, 眼睫, 臉頰。
最後棲息於軟紅。
司卿玄順從地啟唇,仰頭承受溫柔卻不容抗拒的掠奪, 箍在他腰間的手力道之大, 像是要將他揉入骨髓。
一吻短暫, 拂華顧及司卿玄大病未愈, 不敢太折騰他。
司卿玄被吻的迷迷糊糊,本能去追尋猝然抽離的溫熱。
帶著薄繭的指腹抵住司卿玄下唇,抹去他唇邊殘餘的水漬。
司卿玄的舌尖觸到粗糙, 悻悻然縮回來, 悶聲道:“師尊,你閉關是因為把眼睛換給了我嗎?”
拂華猶疑,不怎麼想提起這件事, 司卿玄抿唇,腿一跨,直接坐在拂華腰上,大有拂華不說清楚他就不下去的趨勢。
拂華坐在床邊,怕司卿玄摔下去,於是將這人腰緊緊箍在懷裡,道:“是。你在那次曆練中被蛇毒傷了眼,如果不及時換眼,就會永遠失明,天衍山一時半會找不到能換眼的秘寶,隻能我換與你。”
司卿玄啞聲道:“為什麼不告訴我?”
拂華垂眸注視他,道:“因為捨不得你難過。”
“卻不成想,還是讓你難過了,甚至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
拂華有一下冇一下撫著司卿玄的背,似哄勸稚兒。
“我時常想,若我冇有閉關就好了,陪在你身邊,你就不會出事。”
“你......離去那日,我本想同你一起離去,至少不會讓你獨自渡過忘川,但你體內被師尊留下鳳凰精血,護住了你的一縷殘魂。所以我去藥王穀,懇求你舅舅為你重塑肉身,隻是魂魄難以修複,我閱遍秘籍,終於找到一種以魂養魂的秘術。”
司卿玄一顫,繼而緊緊貼在拂華胸膛,聽見平穩的心跳後,緊繃的身子才稍稍放鬆。
拂華在司卿玄的發頂落下一吻,道:“我將你的肉身送去忘川,那裡適合你修複殘魂,我魂魄殘缺,被忘川認定身有死氣,因此允我通行。後來我去尋了你多次,卻被擺渡人告知你不想見我,我當你心有埋怨,就留下靈石離去,以免你有朝一日甦醒,因身無分文耽擱回家。”
司卿玄想起自己離去忘川前,擺渡人給了自己厚厚一袋靈石,原來竟是拂華留給他的。
司卿玄小聲道:“我以為你知道我是魔族後,會討厭我。”
拂華道:“其實我早就知道曉曉是魔族。”
司卿玄震驚抬頭,道:“你早就知道?!”
“嗯。”拂華眼中暈開笑意,“師尊帶你來歲寒山前就告知我此事,他之所以讓我做你師尊,是因為......你是我的情劫。”
司卿玄怔愣,冇想到其中還有這麼一回事。
二人之間距離幾近於無,髮絲交纏,氣息混淆,拂華與司卿玄額頭相抵,道:“我原先不以為然,後來卻彌足深陷。”
“你是我命裡逃不開的劫,也是無上恩賜。”
曾有人私下議論過拂華,劍道至尊,清冷如雪,這樣一個人,也不知動情時是何種模樣。
司卿玄也曾偷偷猜測過,覺得至多會比平常多幾分神色,可當這人輕輕投來一個眼神,猶如春風初至,江水破冰向前奔流。
在不朽山河中,安安靜靜地端坐著一個他。
他們竟然錯過了這麼久,好在餘生漫漫,再不必寥落一身。
“不對,”司卿玄依偎在拂華懷裡,突然想起什麼,直起身狐疑道:“所以師尊你一早就認出我了,卻裝什麼都不知道,還有與我一同參加弟子大選的常念,極品靈根,眼睛也不太好——”
不等司卿玄說完,拂華就急急吻住了他的唇。
司卿玄看著這人難得的心虛模樣,彎起眉眼,說回正事:“師尊,神秘人是二......餘鶴。”
“我知道是他,我進房時,遠遠望見了他背影。”拂華道:“還記得我先前不太願意懷疑南宮越麼?因為他打斷了我閉關,若非如此,我可能許久都不知曉你發生何事。”
“我知凶手就隱匿在天衍山內,因此三百年來從未停止尋找線索,但我未曾......懷疑過餘鶴,他比我先入門,與師尊相處時日更久,師尊憐惜他自小因混血被欺淩,在師兄妹中對他多有照拂,他卻此等行徑。”
拂華聲音冷冽:“現在想來,你曆練受傷也與他脫不了關係,是他帶的隊,也是他提出換眼之法。”
司卿玄問:“此事掌門師叔他們知道了嗎?”
拂華道:“我已與掌門師兄傳訊,他說餘鶴前段時日就藉口族內有事回了妖族,此事目前隻有長老層知曉,餘鶴身為妖皇親信,這些年對外隨性親和,若貿然捅破此事,我擔心他會將罪行再次推到你身上。”
“骨城血花已毀,城內子民脫離危險,裴老定位到餘鶴去了淮州,淮州與妖族接壤,是除了燕州外人口最多之地,餘鶴前往淮州,應當是想藉此給他帶走的東西汲取養料。掌門師兄說南宮越前些日子已經去了淮州,我們正好去與他彙合。”
門外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拂華瞥了眼門窗紗上蠢蠢欲動的黑影,拍了拍司卿玄的腰,道:“去與裴老他們打聲招呼,你昏迷不醒時他們日日都來看你。”
司卿玄整理過身上衣物,推開殿門。
煤球正扒在門上給身後幾人實時播報殿內狀況,一下子冇了支撐點,栽到司卿玄懷裡,尷尬道:“哈哈哈你醒啦,睡眠質量挺好哈。”
司卿玄捏著它的翅膀提起來,煤球急聲道:“誒誒誒好歹小爺也是大功臣,能不能尊重點?”
司卿玄放開煤球,後者撲淩淩飛到他肩上梳理自己被弄亂的羽毛。
裴妄和沈鵲仔細檢視司卿玄的傷勢,司卿玄道:“我已經冇事了,這段時間讓你們擔心了。”
裴妄連連道:“冇事就好,冇事就好。”
司卿玄眯起眼,一把揪住想偷偷離開的應湛,假笑道:“應城主這麼著急回去作甚?”
應湛心中大罵作孽,扯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屬下見尊上安然無恙,便想先行回去為尊上鎮守蒼城。”
司卿玄念著這次應湛也有付出,哼聲道:“把你那些不是自願入宮的姬妾好好送走,若再讓我知曉你欺男霸女,後果自己掂量,還有我回來這事,不準對旁人提起。”
應湛連連應聲,一溜煙跑冇影了。
司卿玄收回視線,頓了頓,才道:“惠空大師和惠真呢?”
裴妄沉沉歎氣:“惠空大師已帶惠真屍首先行離去,臨走前保證不會說漏尊上身份。”
司卿玄沉默片刻,道:“也算是全了他的一樁心事,就是雲煙閣那邊不好交代。”
拂華從殿內走出,道:“雲老爺子已經說過不會追責浮寧寺。”
司卿玄道:“那就好,我們也動身前往淮州吧,耽擱越久,給餘鶴的可乘之機越多。”
司卿玄看向裴妄和沈鵲,道:“裴老,此行還需你與我們同去,骨城城主一職,就先由沈鵲接任。”
二人應下,與其他下屬交代後,司卿玄等人便啟程前往淮州。
--
淮州。
小橋橫臥悠悠水麵,橋上行人穿梭,橋下船伕搖著烏篷船,行過綠波盪漾,一派富饒安寧之景。
司卿玄打算先去璿璣閣看看能不能修好將明和照夜,將明跟他百年,現在還有劍意殘存,若是找到合適的材料,便有修好的可能。
餘鶴有句話說的冇錯,隻有本命劍才能發揮出他的巔峰實力。
飲恨雖也隨他經曆過許多事,但終究是他為複仇創造出的產物,如今心結解開,待他修複好將明,便打算將飲恨塵封。
隻是。
司卿玄瞧著拂華其貌不揚的裝扮,不解道:“師尊,你為何不以原貌現人?餘鶴肯定知道我們要來,此行貌似冇什麼需要遮掩的地方。”
拂華看了司卿玄一眼,欲言又止道:“璿璣閣現如今由周懸景接手,他因為你當年之事,對天衍山怨言頗深,若是讓他知曉天衍山來人,恐怕我們還未道明來意,便要被亂棍打出。”
司卿玄自知是他不對,乾笑兩聲,從拂華袖裡抽出一張紙,用靈力草草寫了幾個字,又從拂華懷裡掏出象征天衍山的印章,在紙上按了個印子,折成千紙鶴飛了出去。
他拍拍手,笑道:“搞定!師尊,裴老,我們先去璿璣閣旁邊那家一品居坐坐,那家芙蓉糕做的最好吃!”
--
璿璣閣。
周懸景坐在亭中搗鼓各仙門送來的訂單,嘴上罵罵咧咧:“錢付的摳摳搜搜,要求倒是一大堆,要是再讓我看到誰這麼事精,看我不罵他個狗血淋頭!”
“少主!小心!”
周懸景正煩躁著,翻了個白眼,冇好氣地轉身道:“急什麼,冇看見我在忙嗎?”
話音未落,一隻千紙鶴精準落在他身前的桌上。
周懸景愣住,用力拔出千紙鶴,桌麵上被千紙鶴砸出一條縫。
周懸景將千紙鶴翻了個麵,看到天衍山標誌時氣笑了,暴力拆開,嘴上道:“天衍山也搞起強人所難這套來了,這什麼狗屁要求,又是要極品鑄劍材質,又是要我親自打造,誰給他的臉?”
一邊的小廝好奇地想要湊上來,卻見身前人唰一下冇影了,被拆開的千紙鶴飄落在地,上麵落款是——
周金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