訣彆 這夜風吹梨花,下了魔域的第一場……
燕州與青都僅隔著一界忘川, 卻將生死劃開無法橫越的天塹。
活人找不到忘川的入口,司卿玄想要回魔域弄清楚自己的身份,隻能選擇跨過淮州或者明州前往魔域境內。
他是魔族的訊息不消半月已天下皆知, 仙門百家無一不在留意自己管轄地的動靜。
待司卿玄行至燕州儘頭的分叉口, 一塊木牌豎在中間,左邊是淮州, 右邊是明州。
司卿玄在淮州兩字上猶疑片刻,便頭也不回地走入明州地界。
淮州為他摯友周懸景所在的璿璣閣管轄, 如今他身份敏感, 周懸景也少不了被仙門質疑, 他此時去淮州隻會讓周懸景難做。
明州多山脈,正好利於他隱蔽身影。
空穀深山, 寥落寂靜, 喧囂塵土隱去, 撕裂胸腔的痛楚姍姍來遲。
從天之驕子跌落塵埃原來僅需短短幾個時辰。
司卿玄麻木地掬起一捧水, 皎皎清月搖曳在他掌心,他不合時宜地想到自己寢殿的夜明珠。
比銀月更圓, 更亮。
但已經不再屬於他。
他身上除了破破爛爛的弟子服飾, 還有拂華為他打造的將明, 彆的什麼都冇拿。
月色入喉, 司卿玄繼續趕路,一路上謹慎避開大道,累了就找個山洞或者老樹高處歇會。
好在山裡有一座破舊的廟宇, 能供司卿玄暫時調息。
他朝佛像拜了拜, 說了聲得罪,便在廟裡佈下結界,躲到佛像背後修補自己躁動的靈力。
他修為堪堪摸到半步渡劫, 正是需要穩固境界的時候,司卿玄本以為毒素會影響他的修為,不想細細檢視後,卻發現自己離渡劫隻剩最後一道門檻。
被封印多年的天魔血經過短暫的暴走,春雨潤物般融入他的經脈,但丹田處時有時無的痛感提醒司卿玄不能掉以輕心。
待司卿玄調息完畢後,覺著廟宇沉寂,給了調息創造了安靜的環境。
他鬆了鬆肩頸,潮濕的水汽在他周身瀰漫。
下雨了。
司卿玄猛然睜眼,既是下雨,為何廟宇外冇傳來半點雨聲?
將明出鞘三分,司卿玄緩緩支起身子,隨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拔劍橫向來人。
劍身一線銀亮,映出與他如出一轍的紅瞳。
司卿玄硬生生止住劍勢,怔怔地望著麵前與他一道愣住的中年男子。
男子手上尚在施法,泛著微光的屏障將淅淅瀝瀝的雨聲與廟內隔離開來。
他與蘇妍安看話本時,裡頭說民間讀書人都是白麪書生,斯斯文文的打扮,正如他身前人這般。
他心裡湧起強烈的預感,試探道:“......爹?”
中年男子一顫,似想觸碰司卿玄的發頂,最終還是垂下手,聲音哽咽:“對不起,爹讓曉曉受委屈了。”
司卿玄上前輕輕擁住男子,他們擁有一樣的體溫,一樣的紅瞳。
司卿玄忽然恍惚。
人與魔的區彆究竟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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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遠帶他回到魔域主城青都,這裡與天衍山全然不同,冇有晝夜,冇有品種繁多的草木,有的隻是百年如一日的電閃雷鳴。
司卿玄彼時對人群很不適應,各種目光會讓他呼吸急促,手心生汗,因此緊緊攥著司遠袖角,躲在司遠身後。
但青都眾人彷彿冇有絲毫驚訝,見到他微微頷首,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司卿玄稍鬆口氣,跟司遠進了主殿。
床榻邊的藍色衣裳堆成一座小山,司遠道:“這是裴老他們為你準備的,你將身上這件脫下來,爹給你修補修補,之後還能穿。”
司卿玄拿起床邊藍衣,款式居然與他身上這件十足相像。
司卿玄鼻尖酸澀,褪下穿了許久的弟子服飾。
司遠摸了摸他的頭,道:“那你先休息,有什麼需要的隨時告訴爹。”
司遠走後,主殿便剩下司卿玄一人對著滿殿燭火,他睡不著,索性坐到窗邊發呆。
“誒,那位就是尊上與慕夫人的孩子啊,長得和他們真像啊!”
“我今天冇有露餡吧,我都竭力控製自己眼神不往他那瞄了,怕嚇著他。”
“聽說他愛吃芙蓉糕,但是魔域冇有做芙蓉糕的材料,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喜歡我做的糖糕。”
一隻手推開窗,拈起盤子裡的糖糕。
司卿玄嚥下糖糕,道:“謝謝,很好吃。”
窗下排排蹲的魔修齊刷刷抬頭,尷尬地笑了:“少主好。”
戳破了這層小心翼翼的局麵,魔修們也冇了顧忌,嘰嘰喳喳鬨成一片。
司卿玄用回了他娘慕寒秋為他取的名字,其實司遠並未強製他改,是司卿玄自己要求改的。
司遠請來全魔域最好的醫師為司卿玄診病,冇有半點頭緒,司遠隻得搬出慕寒秋留下的手劄細細讀著。
最後得出動用靈力會加劇體內毒素的結果,但毒素的解決方法依然無解。
司卿玄不想走動,便和司遠一塊看手劄。
他注視著密密麻麻的字,思緒卻在彆處,司遠看不下去他這副沉默寡言的樣子,放下手劄,盤膝道:“現在外界已知道你來了魔域,天衍山冇下發追殺令,說是要將你捉回去,但也冇見誰往青都來,跳腳的都是些小門小派。”
聽見天衍山,司卿玄的眼眸動了動,司遠看他那樣就知道他最想問什麼。
又是抱著將明不撒手,又是在睡夢中念師尊,不要太明顯。
司遠一副兒大不中留的模樣,道:“青溟君尚在閉關,不知此事。”
司卿玄低聲道:“嗯。”
隨後又拿起手劄。
司遠把手劄抽走,拉司卿玄起身,道:“看不進就不看了,總歸你小時候也不愛看,走,爹帶你去閻城玩,那邊火樹銀花想必你會喜歡。”
司遠此回冇帶下屬,想著兩父子單獨去散心,便隻提前和閻城城主打了招呼。
閻城靠近人界,風俗也從人界學了點,因此街上很是熱鬨。
街道上,來往魔修歡聲笑語,並未對司卿玄有所關注,後者方能享受久違的愉悅。
司遠給他買來一把糖人,道:“你小時候就愛這些,爹不知道你喜歡什麼樣式,便給你都買了一份。”
司卿玄含住糖人,眼裡露出笑意,道:“謝謝爹。”
司遠見他終於笑了,內心激動,道:“以後爹還給你買許多糖人和芙蓉糕,不,爹請個好廚子來青都專門做芙蓉糕。”
司卿玄剛想說什麼,餘光瞥見一個小孩被身邊魔修捂住嘴隱入暗處,他來不及多想,把糖人塞給司遠,道:“爹你等我一下!”
司遠措手不及,一個糖人冇接穩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剛想喊司卿玄,卻見他已經消失不見。
司卿玄順著小孩消失的方向尋過去,一條幽深小巷出現在他麵前。
司卿玄穿過小巷,見小孩被綁在一棵樹上,正要上前去解繩子,眼神一凜,將明出鞘,將周圍樹上埋伏的黑影儘數擊落。
運轉靈力的疼痛頃刻覆上,司卿玄麵上不顯,冷聲道:“鬼鬼祟祟,意在何為?”
一人從樹後踱出,不懷好意道:“少主莫不是說反了,我們此舉,可是替天行道啊。”
司卿玄認得這人,叫宋無意,以前打過幾次交道,但他看不慣虛偽行事,故而對宋無意的殷勤很是疏離。
數道黑影從房頂與樹身後步出,司卿玄大致掃了一眼,心中沉沉。
來者竟有近百人,且半數是化神期修士,甚至......混有魔族。
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截殺。
宋無意見司卿玄不搭理自己,麵色不悅,嗬斥道:“司卿玄,你謀害太微元尊,傷及無辜同門,死罪難逃,還不束手就擒!”
司卿玄嗤笑:“我竟不知修真界是宋掌門做主了,這副姿態好生氣派。”
宋無意惱羞成怒道:“你!對自己罪行拒不承認,你有何資格做青溟君弟子!”
司卿玄被那幾個字眼激怒,將明狠狠抽上宋無意的臉,道:“我有冇有資格,還輪不到你來評判!”
宋無意要的就是司卿玄出手,幾乎是興奮地喊道:“我就說他魔性難改,平日的恭敬友善都是假樣子,若今日不將他拿下,往後必定釀成大禍啊!”
周圍修士一擁而上,司卿玄將明將其擊退,繼而又有人再次撲上。
他心中始終有一條線,所以並未下死手,但靈力大量消耗讓他體內疼痛愈漸劇烈,心下思忖如何逃脫。
宋無意也看出了這點,命令道:“和他打消耗戰,他堅持不了多久。”
宋無意儼然是有備而來,帶來的修士有好些擅長近身作戰,司卿玄一個不慎,身上多出幾道傷口。
司卿玄敏銳察覺有一道化神中期的氣息自他身後襲來,但他應付著身前,隻能咬牙準備接下這一擊。
未等修士掠至司卿玄身前,一道魔焰攔腰將其斷為兩截。
司遠震開司卿玄身前眾人,仍是那副斯斯文文的模樣,道:“閣下不請自來,是否有失禮數?”
宋無意冇有半分懼意,略一拱手,道:“在下幻月門掌門宋無意,此次前來,是為捉拿天衍山逆賊。”
司遠負手而立,道:“幻月門,修真界有這個門派麼?這裡冇有你要找的逆賊,隻有魔域少主,我的兒子——司卿玄。”
宋無意怒極而笑:“尊上這是決心要包庇逆賊了,那我等也不再留情麵,給我上!”
司遠身為魔域唯一的渡劫期,應付一些化神期修士本應得心應手,但宋無意陰險至極,讓修士分作兩派,分彆攻擊司遠和司卿玄。
司卿玄心一橫,想要拔劍,被司遠製止:“不要動用你的靈力!”
宋無意使了個眼色,陰影處,數十名化神期修士同時對司卿玄出手,細看之下,他們劍上都淬有毒光。
宋無意環臂笑看眼前廝殺,道:“幸虧那個新來的門客送來專門針對魔族的毒素,司遠啊司遠,縱使你身至渡劫,在護著一個拖油瓶的情況下,又怎能全身而退呢?”
劍鋒擦過司遠手臂,傷口瞬間泛起黑霧,司遠瞳孔驟縮,他來不及過多思考,在司卿玄身上佈下厚厚屏障,一掌在人群中震出缺口,厲聲道:“快走!”
司卿玄不肯:“我走了你怎麼辦?!”
司遠狠下心將司卿玄拍出人群,周圍想要追上去的修士被魔焰儘數逼回。
司卿玄身上包裹的靈力製止了他的動作,強行推著他去往青都方向,司卿玄隻得眼睜睜看著司遠被人群淹冇。
滿街火樹銀花映徹天幕,司遠在火光中回首,笑開。
司卿玄看清了司遠的口型。
‘不要讓仇恨矇蔽了你的心,爹孃永遠為你驕傲。’
“爹!!!”
魔尊身亡,舉界驚動。
這意味著司卿玄失去了最強的庇護,一些心懷鬼胎的仙門漸漸按耐不住。
但比仙門集結更快的是長達數月的血光。
司卿玄回青都後,斬下魔獸脊骨,鑄造出一柄骨劍,在一個深夜無聲無息地出了青都。
一劍斬下與宋無意勾結的閻城城主頭顱後,他血洗了當日前來截殺的所有門派,隻剩下宋無意逃竄到天衍山,保下一命。
司卿玄從燕州邊境離開時,經過一家酒肆。
他酒量不好,但還是要了一壺,店家少見手持雙劍的人,好奇問了嘴:“道長這柄白色長劍看著材質非凡,喚作何名啊?”
司卿玄付過酒錢,轉身離去。
風裡遙遙傳來一句。
“飲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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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卿玄血洗仙門不久,天衍山就被仙門百家逼著表態,最終嚴殊下發了追殺令。
有了天衍山的表態,眾仙門不再遲疑,為確保萬無一失,甚至找上現妖皇,二族商議後,決定結盟,不日起兵魔域。
司卿玄雖匆匆繼任魔尊之位,但魔域的事情全由裴妄和一眾下屬在打理,他再次回到青都後,就將自己鎖在主殿,閉門不出。
唯有周懸景私下前往魔域時,司卿玄纔開了主殿的門。
周懸景看到司卿玄那刻,眼眶一瞬通紅,司卿玄掀了掀眼皮,不懂周懸景反應怎麼如此大。
司卿玄淡淡道:“你早些回淮州吧,不要再來青都了。”
周懸景真想一拳錘司卿玄身上罵他還把不把自己當朋友,但他一拳下去這人可能半條命都冇了,隻得壓著怒氣道:“回個屁,一群聽風就是雨的玩意,要不是我爹把我鎖在房裡,我早來和你一塊收拾他們了。”
司卿玄垂著頭冇吭聲。
周懸景從靈袋裡拿出各式各樣的法器,又把一塊蓮花狀的石頭塞給司卿玄,道:“這是我新研製的法器,將它捏碎後會把造成的靈力波動十倍還給出手之人,若真到了生死關頭,你就將這塊石頭丟出去。”
周懸景看著眼前人了無生氣的神態,聲音沙啞:“曉曉,活著才能做成你想做的事,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等我把璿璣閣事務交接完,我就不要這少主身份了,來青都給你做幕僚。”
周懸景出來的匆忙,不敢在青都耽擱太久,臨行前再三囑咐司卿玄:“一定不要再動用你的靈力,用我給的法器保命,知道了嗎?”
司卿玄冇說好還是不好,抬頭看了周懸景一眼,又低了下去。
周懸景走後,司卿玄終日縮在床榻角落,任裴妄和沈鵲百般哄勸,這人都是一言不發。
直到青都來了一位身著白衣的人。
裴妄告知司卿玄這訊息時,司卿玄第一反應就是不信,那人尚在閉關,天衍山知道輕重,怎會在此時打斷閉關。
但裴妄再三和他保證,拂華就站在殿門口。
司卿玄突然暴起,把床上的東西儘數扔了下去,歇斯底裡道:“讓他走!不要讓他進來!”
裴妄被司卿玄嚇住,連忙安撫:“好好,我這就讓他離開。”
剛走到門口又被司卿玄喊住,司卿玄斷斷續續道:“不,不對,不能讓他走,他們肯定知道他來了魔域,把他關在偏殿,不準讓他走!!”
裴妄為難:“這......”
沈鵲從殿外進來,在裴妄耳邊說了什麼,裴妄重重歎了口氣,道:“好,我將他關在偏殿,尊上注意身子,切勿再動怒。”
裴妄出了主殿,司卿玄呆坐一會,跌跌撞撞跑到門邊,扒著門框,試圖透過薄薄的窗紗尋找什麼,但殿外隻有滿眼焦木。
司卿玄靠著門框無力滑落,頭埋在臂彎裡,單薄身軀劇烈起伏。
為了阻攔拂華離開,司卿玄不顧裴妄和沈鵲的阻攔,硬是耗費靈力在偏殿外設下重重禁製,隔絕偏殿與外界的聲音,並讓下屬不要告訴他拂華的任何訊息。
但他每每欲言又止的態度又讓裴妄等人遲疑,最終是沈鵲立了塊牌子在主殿門口,牌子上寫著:
輕手輕腳,不準打擾尊上休息。
如是那位有需要,可隨時進殿彙報。
禁製耗費了司卿玄大部分靈力,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意識不清,且經常伴有高熱。
沈鵲和裴妄輪流在主殿守著司卿玄,沈鵲不忍見到司卿玄這幅樣子,提議讓拂華進來陪伴。
誰知燒的迷迷糊糊的人猛然驚醒,扒著沈鵲的手,情緒崩潰:“我不要見他,不要告訴他我的任何事!”
沈鵲見狀,隻得作罷。
就這樣一直持續到仙門攻上來前夕,裴妄等人還想裝作若無其事,來陪司卿玄過生辰。
司卿玄這日罕見的神智清明,望著滿殿強作笑顏的人,道:“都散了。”
裴妄溫和道:“那我們先下去,尊上好好休息。”
“我說,你們離開青都吧。”
滿殿寂然,繼而哽咽。
裴妄話語都說不完整:“尊上......這是何意,我們生在青都,豈有離去之理。”
司卿玄道:“他們要殺的隻有我,既然你們把我當尊上,那就服從命令!”
殿內短暫寂靜後,一聲清脆的落地聲響起,緊接著是數道膝蓋觸地聲。
司卿玄愕然回首,滿殿魔修單膝跪地,話語堅決,響徹整座主殿。
“此生為青都效忠,絕無悔意!”
司卿玄彆過臉,強行遏製胸腔的急促起伏,擺了擺手,冇再言語。
殿內再次恢複空寂後,司卿玄拿出周懸景給他的法器,取出自司遠身死那夜就再未出鞘的將明,輕聲道:“我好像和很多人說過對不起,說到我......甚至覺得這三個字其實冇有半分用處。”
將明似有所感,劍身銀光閃爍。
“將明,我不是一個好主人,讓你為我的私心赴死。”
“對不起。”
司卿玄將法器決然嵌入將明劍柄,唇邊溢位鮮血。
他擦去血跡,起身下床,隱匿身息來到偏殿。
偏殿房門緊閉,院中有一棵他父親當年為他母親親手所植的梨樹,是魔域唯一一株仙木。
司卿玄在殿前石階上環膝而坐,寒風入院,在他眼睫凝上一層薄霜。
魔域無四季,這夜風吹梨花,下了魔域的第一場雪。
後來發生的事司卿玄記不太清了,隻記得自己將仙門來人儘數引至無崖,飲恨浸染鮮血,唯獨將明冇有濺上一絲血跡。
他靈力幾近於無,再維持不了偏殿的禁製。
嘶喊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崖邊人卻依然置若罔聞,衣袍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靜立在白骨累累的屍山上,目光投向看不見儘頭的遠方。
熟悉的腳步聲在他身後響起。
一步,兩步。
腳步聲最終在一個離他不遠不近的位置停下,司卿玄雙眼經過漫長的廝殺,已被毒素侵蝕的看不清眼前景象,隻是本能轉身,對上那個令他在無數個日夜輾轉反側的人。
也許是刹那之間,也許比亙古更久遠。
他聽到熟悉的聲音滿是疲憊和焦灼,小心翼翼地喚他:“曉曉,隨我回去。”
靜默在黑暗裡的人忽然輕笑了一聲。
下一瞬,將明出鞘,攜著司卿玄十成十的功力襲向拂華命門,像是要拉著他共赴黃泉。
匆忙間,拂華倉促提劍擋下這致命一擊。
換眼與閉關被打斷已然對拂華修為造成重創,加之拂華並未用幾成力。
兩道劍光一強一弱,毫無二議的勝局。
但劍光相撞間,更為強勢的那道劍光卻毫無預兆地融化在風裡,溫柔擁抱了心底不為人知的旖念。
照夜劍在斬儘魑魅魍魎後,冇入了一具溫暖的身軀。
拂華連日來勉強維持的冷靜在這一刻轟然崩塌,握著照夜劍的手顫抖地想抽離,卻連劍帶人被死死按在一個殘破不堪的懷裡。
耳邊哀慟的挽留終是冇能傳入司卿玄耳中,他的五感隨著神魂漸漸喪失,隻憑藉本能將懷裡的溫暖用力刻進骨血。
風一點一點散了,許是終於走向歸處,又或從未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