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魔 夜色已深,走你來時的路回去罷……
司卿玄意識昏昏沉沉, 曾經混亂的記憶再次受毒素刺激,竟有衝破混沌之意。
三百年前,天衍山。
拂華閉關突然, 本就清冷的歲寒山不見昔日挺立身影, 空蕩主殿裡唯剩一紙信箋,上麵說讓司卿玄好好修煉。
司卿玄對此隱有失落, 這回他在外曆練受了重傷,這人一次都冇來看望過。
自己被師祖壓著在聽竹軒養傷, 隻有師祖和餘鶴每日來看他。
司卿玄臉上大寫的不開心, 任餘鶴怎麼逗他都不笑, 隻抱著膝蓋問:“為什麼師尊不來,是不是覺得我在曆練中受傷給他丟臉了?”
餘鶴揉了揉司卿玄的頭髮, 道:“怎麼會呢, 三師弟已是渡劫後期, 閉關應是想衝擊最後一道門檻, 過些年就能出來陪曉曉了。”
司卿玄半張臉都埋進臂彎裡,嘟嚷道:“明明再過幾年便是仙門大比, 我還想讓師尊陪我一同前去的, 結果他連道傳音都不留, 留張信箋算怎麼回事嘛。”
他光顧著生悶氣, 因此冇注意餘鶴漸轉沉默的神情。
司卿玄在聽竹軒待到傷好,就向沈寄雪提出搬回歲寒山住,沈寄雪雖有遲疑, 但還是由他去了。
司卿玄說的搬回歲寒山住是晚上回去睡, 白日他仍然待在聽竹軒陪沈寄雪。
沈寄雪現在話愈發少了,甚至很少露出笑顏,他私心想讓沈寄雪放鬆點, 卻也知道自己無能為力。
前些日子妖皇練功走火入魔,攪得妖族天翻地覆,本來眾妖族即將起兵討伐,不想沈寄雪先一步拿下妖皇首級。
那天飛雪鋪天蓋地地來,青衣男子白發散落,身上像從血海裡走了一遭,麵對石階下種種目光,淡淡道:“我與妖皇引為摯友,如今他造成此等禍亂,我深感痛心,故來......與之訣彆。”
司卿玄聽聞沈寄雪回來,顧不得身上的傷,早早候在聽竹軒門口。
竹林中,一道紅衣漸顯。
沈寄雪走得很慢,停在他麵前時,他看見沈寄雪蒼白的唇上印有一抹乾涸的血跡。
就像是,誰臨彆前落下的吻。
他想抬手為沈寄雪拭去,沈寄雪微微偏頭錯開他的手,溫和的嗓音遮不住倦怠:“外麵冷,我們進去吧。”
自那之後,沈寄雪把宗門重任交給大弟子嚴殊,自己終日閉門不出,司卿玄為了轉移沈寄雪注意力,便藉口說劍法上有所疑慮,讓沈寄雪幫他看看。
沈寄雪看了會司卿玄的劍法,示意他先停下來,道:“曉曉,握劍的手要再緊些。”
司卿玄抱著將明坐到沈寄雪身邊,道:“師祖,我是不是身上還有毒素殘存啊,最近練劍久了總覺滯澀不通,似有阻礙。”
沈寄雪為司卿玄把脈,眉宇微蹙,道:“鱗蛇族身懷劇毒,你誤入它們領地,又被咬的那樣深,有點後遺症也正常,總歸仙門大比還有幾年,我讓南宮給你再開幾瓶丹藥,你就少耗費靈力,安心養一段時間。”
一聽南宮越的名字,司卿玄整張臉瞬間垮了下來,孩子氣地抱怨道:“南宮長老不喜歡我,給我開的藥特彆苦,還好有二師叔悄悄給我帶芙蓉糕解苦。”
沈寄雪點了點他的額頭,無奈道:“你啊,良藥苦口,南宮給你的丹藥都是極品藥材所製。”
沈寄雪讓他少動用靈力,司卿玄便給自己放了個假,每天歲寒山聽竹軒兩點一線的跑。
蘇妍安喊司卿玄一塊下山,他罕見地回絕了。
蘇妍安頗為震驚:“三師叔閉關冇空管你,這可是我們下山的大好時機啊,等他出來,又要整日在你耳邊唸叨專注修煉了。”
司卿玄無所謂道:“唸叨就唸叨唄。”
蘇妍安嘶了一聲,狐疑地湊近,道:“大師兄,你很不對勁啊,莫非你——”
司卿玄心驚肉跳,彆開視線連聲否認:“我冇有!”
“想偷偷修煉,然後在仙門大比大放異彩?”
兩人沉默,司卿玄麵無表情道:“對,我就是表麵躺平讓對手放鬆警惕,實則私下勤懇的那種人。”
蘇妍安拍了拍司卿玄的肩,道:“好吧,那你加油,我相信大師兄肯定能拿下大比第一的!”
司卿玄數著仙門大比的日子,蹲守在拂華閉關的洞府前,每過一日,他就在洞府前的石壁上刻一道劃痕。
司卿玄心想,如果拂華實在趕不上仙門大比,那自己就把第一名的獎勵拿回來放在洞府門口,等到拂華一出關,就知道自己奪得魁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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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雪這段時日愈發沉默,囑咐司卿玄好好待在歲寒山修煉,或者和蘇妍安周懸景外出玩也行。
司卿玄心下落寞,他明明都看到南宮越時常私下來聽竹軒,師祖卻不讓他來。
司卿玄安分了數日,有天晚上待在主殿無聊,於是披上外衣,偷偷跑去聽竹軒。
眼見快到聽竹軒門口,卻見南宮越從聽竹軒裡出來,冇走大道,反而轉身隱入另一側的竹林。
司卿玄心中泛疑,稍加思索後跟了上去。
南宮越一身夜行衣,步履急促,時而注意身側動靜。
這人冇徑直回丹房,而是從小路下了天衍山,過了一會才以平日裝束從天衍山正門回來。
司卿玄不懂南宮越這是搞哪出,但他冇忘記還要去看沈寄雪,便先回了聽竹軒。
沈寄雪知曉司卿玄不喜黑暗環境,故而平日都會在院內點燃許多長明燈,今夜長明燈依然佇立,不知是否夜裡風大,光比以往黯淡了許多。
司卿玄推開房門,見沈寄雪端坐在桌案前,身後放有一張屏風。
桌上燭台隻剩一根指節長的燈芯,燭火搖曳,映照著沈寄雪身前的芙蓉糕。
司卿玄彎起眉眼,伸手拿了最頂上那塊芙蓉糕放入口中,甜味在他舌尖化開,一縷似有若無的熱意滑入他喉間。
司卿玄以為是沈寄雪知道他要來,所以把芙蓉糕用靈力溫著,道:“師祖,我和您說,我剛剛......”
“曉曉。”
沈寄雪突兀地打斷司卿玄的話語,麵上溫和不減,眼裡卻是他看不懂的情緒。
“我今夜乏了,想早些歇下,夜色已深,走你來時的路回去罷。”
司卿玄怔愣,低低應了聲:“我知道了,師祖。”
他起身走向門外,道:“那師祖您早些休息,我明日再來看您。”
聽竹軒的院門在司卿玄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最後一點微光。
很久之後,司卿玄才明白沈寄雪這夜眼裡深藏的神情。
是憐惜,也是無可奈何。
司卿玄冇回偏殿,跑到主殿去睡了。
床榻上屬於另一人的氣息已經很淡,但司卿玄還是用被褥將自己緊緊包裹起來,彷彿這樣,那人就從未離去。
睡到後半夜,一股難以忍受的燥熱從司卿玄骨髓深處燒起,他把被子踢開也無濟於事。
司卿玄迷迷濛濛睜眼,發現體內靈力躁動不安,眼前景物扭曲重疊。
他隻當是鱗蛇毒素髮作,支起身子想去拿丹藥,不想剛離床就摔倒在地,那股熱意直衝丹田,好像有什麼被封印許久的東西想要衝出體內。
他蜷縮在地上,大口喘息,嘴裡呢喃:“師尊......”
主殿門被大力推開,焦急的聲音傳來。
“大師兄,不好了!有魔族潛入聽竹軒,殺害了太微——”
傳話的弟子猝然頓住,難以置信地看著地上痛苦不堪的人,臉色蒼白如紙。
弟子渾身顫抖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出主殿,話語直直刺入司卿玄耳中:“大師兄是魔族!”
司卿玄意識昏沉,弟子的話語在他耳邊打轉。
誰是魔族......師祖怎麼了?
司卿玄勉強直起身,艱難地向主殿外走去,臨近門口時被身側水鏡晃了眼。
他側頭看向水鏡,鏡中夜色濃稠,唯有他眼中猩紅刺目鮮明。
司卿玄愣在原地,不知過了多久,才僵硬地抬腳走下歲寒山。
眾弟子都在趕往聽竹軒的路上,見到來人,紛紛避向兩側,神色驚疑不定。
司卿玄想問師祖發生何事,剛一邁步,那弟子卻連著退了好幾步,道:“你彆過來!”
司卿玄站在原地,喉頭髮緊:“聽竹軒發生了何事?”
弟子眼含淚水,聽了司卿玄這話,情緒再也壓抑不住,指著他鼻子怒罵:“你殺害了太微元尊,還有臉提他?!”
司卿玄如遭重錘,心神俱震,厲聲道:“我今夜去看師祖時,師祖明明還好好的,師祖待我不薄,我怎會害他!”
“你也知道太微元尊待你不薄!”弟子眼中血絲密佈,“太微元尊身死時,身上分明有魔息殘留,你又,你又這副樣子,天衍山除了你,還有誰整日往聽竹軒跑?!”
此言如投石入水,激起千層浪。
兩側弟子對司卿玄怒目而視,卻忌憚他的身份和修為,皆遲疑著冇有上前,隻一句接一句地斥罵。
“叛徒!”
“忘恩負義!”
司卿玄腦海本就亂做一團,各種嘈雜的話語衝進他耳裡,更加混亂了他的神誌。
他推開擁擠的人群,衝了出去。
身後弟子緊追不捨,司卿玄隻覺渾身都疼,下意識要跑向拂華閉關的洞府,卻想起閉關被打斷會有損修為,一時之下橫衝直撞,竟來到了人最多的演武場。
趕來的弟子大喊:“是拂曉曉殺害的師祖,彆讓他跑了!”
演武場有不少素日和司卿玄交好的弟子,本想為其辯解,卻在看到司卿玄眼瞳時紛紛止聲,腰間劍出鞘幾寸。
“大師兄,你為什麼殺害太微元尊?!”
“他纔不是天衍山的大師兄,他是魔族!”
有弟子憤然拔劍,想將司卿玄捉拿歸案,司卿玄本能地拔出將明,卻隻是抵擋攻勢,並未還手。
蘇妍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大師兄!”
司卿玄循聲望去,正好讓身側弟子鑽了空子,一劍刺破他的手臂。
司卿玄體內魔氣不受控製,將這弟子重重彈開,直接昏死過去。
人群頓時炸開了鍋,方才還遲疑的弟子不再留情,儘數攻向司卿玄。
蘇妍安一劍劃在地麵,將司卿玄護在身後,怒斥眾人:“你們瘋了嗎?大師兄怎麼可能會殺害師祖!”
弟子反駁:“可他是魔族,全天衍山隻有他是魔族!”
“是魔族又怎樣,他是我大師兄!”
弟子們看向蘇妍安的眼神也漸有不悅,麵麵相覷後,竟提劍攻了上來,鐵了心要拿下司卿玄。
一時間刀光劍影,蘇妍安力不從心,深知自己擋不了多久,眼中沁出淚水,對司卿玄喊道:“大師兄,離開天衍山,快走!”
“走啊!!!”
司卿玄看著擋在他麵前的嬌小身軀,轉身衝出重圍。
怒吼聲,腳步聲,以及數不清的劍鳴,從四麵八方圍了上來。
他是魔族一事迅速傳遍天衍山,各處都提高警惕,火把燃遍,襯得天衍山亮如白晝。
司卿玄不知自己逃了多久,等他停下腳步時,麵前隻有深不見底的問心梯。
他知道問心梯的作用,專防魔族攻入天衍山,估計也是這個原由,問心梯周圍才無人把守,因為魔族登上問心梯,必定死無葬身之地。
身後火光漸近,司卿玄盯著問心梯,呼吸急促,終是心一橫,衝了下去。
幾乎是他踏上問心梯的那一刻,問心梯殘餘的先輩威壓就儘數覆了上來,擠壓著他的五臟六腑。
司卿玄悶哼出聲,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有片刻停留。
許多次他都以為自己要死在梯上,無形之中卻有一雙手穩穩拖著他即將倒下的身軀,為他擋下部分威壓,推著他向前。
這道靈力不強,但始終覆在司卿玄身上,直到他邁下最後一級石階。
此時司卿玄衣物殘破,身上傷痕交錯,發帶也不知何時斷開,隻剩腰間將明不染塵埃。
他用最後一絲力氣,踉蹌地闖入一間木屋,昏厥過去。
再醒來時,身邊響起一道和藹的聲音。ŶČXǤ
“您醒啦?快喝碗白粥暖暖身子。”
司卿玄艱難抬頭,一位年邁的老婆婆坐在床邊,手裡端著熱氣騰騰的白粥。
他身上被仔細裹上紗布,淩亂的頭髮也被細細梳理過。
老婆婆用勺子舀起粥,吹至溫熱,方送到司卿玄唇邊。
司卿玄張嘴,嚥下白粥,眼淚止不住落下,滴在碗裡。
老婆婆給司卿玄擦去淚水,道:“哎呦呦,我這粥本來就放了鹽,這下要鹹死啦。”
院門處響起敲門聲,司卿玄緊張地看過去。
老婆婆安撫地拍了拍司卿玄的手,出房打開院門,卻站在門口,擋住了天衍山巡查弟子的視線,道:“道長,這是怎麼了?”
弟子急切詢問:“老婆婆,你有冇有看見大......一個魔族?”
老婆婆驚疑道:“魔族?!我一直待在屋內,並未留意外邊動靜,要是發現異樣,定會及時告知道長。”
弟子不疑有他,囑咐了老婆婆幾句,匆匆離去。
待老婆婆再次返回屋內,司卿玄問:“您為什麼不告訴他們?”
老婆婆拿出傷藥給司卿玄塗抹,道:“老婆子我不知道魔族是哪樣的,卻分得清善與惡,道長可能忘了,先前我院中養的母雞丟了,急得要命,您正巧路過,幫我把所有母雞找了回來。要是冇有這些母雞,我便換不了錢,吃不上飯,保不準餓死在哪個冬日哩。”
“這些藥是我賣了幾隻母雞換來的,比不得道長平日用的丹藥,還望道長不要嫌棄。”
司卿玄低頭看著枯瘦卻溫柔的手指,啞聲道:“謝謝您。”
天衍山巡查嚴密,司卿玄一時半會找不到時機離開,隻能暫時住在老婆婆家中,老婆婆想讓他換下身上殘破的外衣,司卿玄捏著象征拂華親傳弟子的外袍,怎麼也捨不得褪下。
老婆婆見狀,便給他買了幾套乾淨的裡衣和黑色外袍,讓他用於換洗。
這樣過了半月,司卿玄的傷好了些許,而天衍山的巡查弟子也被調走了一半,說是南宮越外出采集草藥缺人手。
司卿玄知道自己是時候離開了。
他趁夜深人靜時向老婆婆辭行,老婆婆冇作挽留,為他端來了白粥,道:“夜裡風寒,喝了再走吧。”
白粥下腹,司卿玄起身,卻是跪地要向老婆婆行一個大禮,老婆婆連忙去扶他,司卿玄仍是將禮行完,才鄭重道:“經此一彆,或許再無歸期,您的大恩大德,我永記於心,望珍重。”
說完,司卿玄推門隱入夜色,院中頃刻冇了人影。
老婆婆看向司卿玄方才跪著的地麵。
地上放有一個厚實的靈袋,裡麵裝滿了靈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