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明 很高興再見到你,曉曉
黑袍人在每年這個時候都不允許旁人前往閣樓, 但今夜城內火光沖天,情勢危急,他還是破例讓惠真上樓彙報。
惠真拉開蒲團, 在黑袍人對麵坐下, 道:“侍從將縱火之事告知我時,城內已經燒了有一會了, 宮內侍從素日比宮外的悠閒,所幸給他們點事做, 免得我供他們白吃白喝。”
惠真看見桌案上的碟子裝有芙蓉糕, 想順手拿一塊, 被菸鬥輕輕敲在手背。
黑袍人道:“彆碰,這不是給你的。”
惠真聳聳肩, 拿過手邊的茶壺, 給自己斟茶, 道:“宮內空了很多, 怪無聊的,早知我今夜一道去外邊湊湊熱鬨。”
黑袍人哼笑:“身在福中不知福, 要是拂華等人生起亂來, 夠你忙的。”
黑袍人把玩著手中菸鬥, 將其拿起放在唇邊輕吸一口, 而後嗆咳不止,道:“果然還是習慣不了這玩意。”
他嘴上嫌棄,卻冇把菸鬥擱下。
這是惠真第一次看見黑袍人抽菸鬥。
與常人掌心向上抽菸鬥的姿勢不同, 黑袍人手背朝上, 鬆鬆拈著,好似手裡拿著的不是紫檀菸鬥,而是一柄摺扇。
惠真斂去目光, 冇有像上回一次性喝完,留了半杯,指尖虛虛搭在杯沿,慢慢品著喉中回甘。
“其實我一直很好奇,您為什麼非要殺拂華,拂華久居歲寒山,應當甚少與人起衝突纔是。”
黑袍人大大方方道:“因為我嫉妒他啊。”
惠真噎住,他冇想到黑袍人說的這麼直接,也冇想到理由這麼簡單。
“嫉妒是什麼很不能說出口的事麼?”黑袍人語氣平淡,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小事,“我嫉妒他好命,天生就是極品靈根,嫉妒他被師......沈寄雪收入門下,成為沈寄雪最器重的弟子,就連他收的徒弟也對他一往情深,為保全他名聲心甘情願去死。”
惠真險些驚掉手中茶杯,聲調都抬高幾分:“司卿玄不是被拂華所殺嗎?”
黑袍人笑了,道:“拂華不惜將自己的眼睛換給司卿玄,甚至強行出關,拖著殘破不堪的身軀前往魔域保護他,怎麼捨得殺司卿玄。”
黑袍人摩挲著菸鬥,無不遺憾道:“說實在的,我當時以為拂華看見司卿玄死在自己眼前,會就此發瘋大開殺戒,順理成章成為仙門下一個圍剿目標,這樣就不必有今天這些破事了。”
惠真仍是不解:“既然拂華不會殺司卿玄,又怎會看著司卿玄去死?”
黑袍人道:“我原先也覺得奇怪,直到我看到了將明劍柄上的凹槽,細看下能窺見幾分蓮花形狀。我方想起我們魔尊大人結交甚廣,而其摯友,正是仙門百年難遇的器修天才——璿璣閣少主周懸景。”
這個名字惠真一點不陌生,昔日他糾纏司卿玄時,周懸景冇少拿法器轟他,轟完還要跑去惠空那告狀。
“當時司卿玄被追殺,璿璣閣半點動靜也冇,我還稱稀奇,現下看來,周懸景怕是早已給過司卿玄護身法器,隻是冇想到此舉間接造成司卿玄身死。”
黑袍人說到這就冇好氣,評頭論足道:“這小子心胸頗為狹窄,自那之後,斷了數家的法器來源,就連天衍山向璿璣閣購買法器,也一律按十倍價,否則不賣。”
惠真隱在袖袍下的指尖觸上一抹冰涼,唇角牽出曖昧的弧度:“不怪周懸景耿耿於懷,就連我也覺得可惜,我都冇能與魔尊大人一度春宵呢。”
黑袍人聽了這話,忽然把菸鬥在桌沿重重磕了兩下。
雖然惠真看不見黑袍人的麵容,卻能感覺到麵前人的視線在自己身上上上下下巡視。
黑袍人毫不客氣道:“孟浪,輕浮!就這還想打司卿玄的主意。”
惠真笑道:“您還挺護著拂曉曉的。”
黑袍人道:“畢竟曉曉也是我看著......”
話語戛然而止。
惠真頓感不妙,正要起身,脖頸被猛然扼住。
他對麵的蒲團已空無一人,陰冷的氣息從他背脊爬上,藏匿袖中的虛妄鏡被靈力抽出。
黑袍人稍一使力,虛妄鏡在他手下碎的乾淨,聲音沉沉:“你想引起我的情緒波動,好將我困在虛妄鏡裡,我本以為今夜縱火是拂華他們搞出來的亂子,不想你也摻和其中。讓我猜猜,司卿玄是不是許諾你會保住惠空性命呐?”
惠真隻覺喉管被巨力捏的快要變形,鮮血從他唇邊溢位,他頂著額角暴起的青筋,一字一句道:“我想幫......就幫了,關你......屁事!”
黑袍人冷聲道:“敬酒不吃吃罰酒,找死!”
說罷就要攥緊掌心,餘光瞥見一線純白,掐著惠真脖頸的手本能鬆開。
飲恨擦著黑袍人指尖深深釘入牆壁,隨即抽出劍身,飛回來人手中。
黑袍人還維持側身而立的姿勢,惠真趁黑袍人冇反應,撐著地麵起身,跌跌撞撞走到司卿玄身邊。
黑袍人視線掃過窗外遠處的電光,繼而在桌案上一口未動的芙蓉糕上停留片刻,才後知後覺般看向門邊幾人。
“想不到青都元老和左護法也來湊熱鬨,難怪胡雪兒頻頻出岔子,這陣容,她鬥得過才奇怪。”
方纔兩人的對話被門外的司卿玄一字不落聽入耳中,此時他瞳孔猩紅的能滴出血來,被強行壓在金丹期的修為衝破封印,徑直躍至半步渡劫。
而後足跟微提,轉瞬間提劍劈向黑袍人。
黑袍人身形一閃,無奈道:“還是老樣子,生氣了就急得要掉眼淚。”
裴妄和沈鵲想上前幫忙,密如亂麻的紅線從簾帳後傾湧而出,擋住二人去路。
司卿玄越打越心驚,黑袍人竟十分熟悉他的劍法,像是看過他舞劍無數遍。
司卿玄厲聲道:“你到底是誰?!”
黑袍人並指擋開飲恨劍鋒,聞此言,道:“你為何覺得我會告訴你?”
司卿玄手中與黑袍人打鬥,腳下漸往簾帳處退去。
黑袍人察覺他想借打鬥趁亂毀花,不再閒暇,五指並爪去抓司卿玄衣襟,被惠真從中攔截。
黑袍人輕嘖一聲,手腕翻轉,一條通體漆黑的毒蛇從他袖中遊出,血口怒張,吐出濃稠腥臭的毒霧。
惠真瞳孔驟縮,祭出伴生佛珠隔絕毒霧,但自己和司卿玄離得太近,還是吸進去些許。
毒素甫一入鼻,便迅速在全身蔓延開來。
司卿玄尚且能撐,惠真本就強弩之末的身體頃刻間癱軟。
司卿玄眼疾手快扶了惠真一把,後者單膝跪在地上,勉力直起身,將體內殘餘的靈力儘數灌入伴生佛珠。
黑袍人居高臨下地看著惠真,嗤聲道:“天生佛子淪落到這副狼狽模樣的,你還是頭一個。”
說完抬手下壓,細如地龍的毒蛇身形霎時膨脹,露出尖銳的獠牙就要咬上屏障。
千鈞一髮之際,毒蛇被金光猛地震開,一紙竹卷從惠真胸前衣物中飛出,在冇有靈犀筆點上的情況下倏然展開。
屋內宛若天光大亮,所有人都停下動作,看向浮在半空的山河卷。
山河卷終於露出卷內真容。
一片空白。
惠真怔怔地看著樣式普通的卷軸,臉上滾落熱意。
他忽然笑了,笑容不摻輕浮與假意,眉心硃砂在金光中灼灼如血。
“我竟為所謂預言糾結半生,山河卷本就是一張白紙,為其畫下預言的不過是人心罷了。”
隨即一掌將司卿玄三人拍入簾帳內,司卿玄意識到惠真要做什麼,失聲道:“不要!”
惠真周身金光陡然熾盛,數道裂痕自他丹田迅速延伸,伴生佛珠猛烈震顫。
先是輕微的撕裂聲,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轟鳴,整座閣樓都隨之一震。
金光散儘,山河卷連同伴生佛珠儘數泯為灰燼。
惠真重重倒地,塵灰濺起,落下。
覆滿他精緻奢華的一身,也覆滿他尚有遺憾的一生。
黑袍人被惠真自爆丹田的舉措弄得措手不及,噴出一大口鮮血,踉蹌後退幾步。
司卿玄提劍嘶吼著刺向黑袍人,黑袍人下意識拿起桌案上的菸鬥去擋,擋了個空,反被司卿玄一劍洞穿肩胛。
二人皆僵在原地,黑袍人低頭,似是才發覺自己手中拿的是菸鬥,愣然鬆手,菸鬥墜落地麵,發出清脆的聲響。
司卿玄幾乎拿不穩手中飲恨,剛纔黑袍人提菸鬥格擋的姿態在他眼前倒放,那分明是展開摺扇的動作!
而天衍山扇不離手者,隻有他的二師叔——
餘鶴。
餘鶴趁司卿玄晃神之際打落飲恨,同時在他肩上一摁,靈力如泰山壓頂般落在司卿玄雙肩。
“尊上!”
裴妄與沈鵲顧不得正在撕扯的紅線,就想衝上前。
餘鶴豈會讓他們得逞,他操縱紅線纏上裴妄四肢,另一手虛空一點,無形屏障拔地而起,生生阻絕了沈鵲的腳步。
餘鶴嘲弄道:“你二人一個不擅打鬥,一個隻擅長近身作戰,緣何覺得能與我一戰呢?”
餘鶴不再理會大聲斥罵的裴妄二人,端起桌案上的芙蓉糕,緩步走到司卿玄麵前,俯下身注視他。
冇了伴生佛珠的抵擋,毒素不可避免地侵入司卿玄身體裡,司卿玄眼前一陣陣發黑,渾身力氣散去一大半,後方遊來的紅線纏上他的四肢。
司卿玄想召回飲恨,毒蛇卻將飲恨死死咬在齒間,阻止飲恨回到他手中。
“飲恨不是你的本命劍,終究是差上些火候。”眼前人被毒素侵蝕的虛弱模樣倒映在餘鶴眼底,他踢開司卿玄去拿袖中丹藥的手,聲音平靜:“冇用的,南宮越以煉丹聞名修真界,這個我自愧不如,但當年為了全身換血,我曾飲下百毒,這世上冇人比我更熟悉它們。”
餘鶴把碟子放在司卿玄跟前,自己拈起一塊膩得發慌的芙蓉糕送入口中,麵不改色嚥下,道:“拂華和應湛現在應該被影刹折騰的身無乏術,惠真又是攬過城內瑣事清洗人手,又是調動宮內大半侍從,我怎會毫無防範?對了,忘了說。”
餘鶴勾出一抹笑意,是他慣有的隨性溫和:“很高興再見到你,曉曉。”
司卿玄看見離他僅有方寸的掌心,一團靈力凝聚其中,卻遲遲不曾落下。
司卿玄艱難地從喉中擠出字句:“為什麼?”
餘鶴忽略了司卿玄話語後的種種疑慮,隻道:“要怪就怪你是天魔血脈,還是拂華的弟子吧。”
洶湧靈力當頭壓下,司卿玄下意識閉眼,嘴裡喃喃了什麼。
預想中的疼痛冇有襲來,一道錚然劍鳴撕裂寂靜夜空,纏繞司卿玄四肢的紅線應聲而斷。
司卿玄睜眼,一把通體漆黑、劍身刻有一線銀白的細長靈劍赫然懸於身前!
它並非實體,僅僅是一縷殘留的劍意,卻穩穩擋住了餘鶴的致命一擊!
餘鶴麵色鐵青,眼中驚怒交迸,道:“將明劍意?曉曉,你還真是永遠在讓我驚訝。”
冇了紅線的阻擋,司卿玄握住將明劍柄,拚儘全力送出劍鋒,餘鶴躲閃不及,胸前多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噴湧而出!
樓梯間急促的腳步聲迫近,餘鶴顧不上身上傷口,果斷衝入簾帳切斷血花,取走下方尚在蠕動的白物。
羽翼自他身後展開,餘鶴踏上窗沿,最後深深看了眼司卿玄,轉身冇入無邊夜色。
屋內屏障撤去,司卿玄支撐不住倒了下去,被裴妄攬入懷中,將明劍意化作星點微光融入他體內。
徹底陷入昏迷前,他看到一片雪白衣角在向他奔來。
似乎有人在急聲喚他。
“曉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