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夕 冥冥中有人告訴我,一定要保護你……
隨著黑袍人這句話一併落下的還有來自斷層修為的壓迫感。
惠真脊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端坐的身姿被威壓逼得矮下一截,渾身骨骼不堪重負,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他五指死死摳入地麵, 強行支撐住身體, 不讓自己露出一絲怯意,臉上笑容無可挑剔:“您謬讚了, 拂華等人太過狡詐,為防侍從中混進不該進的人, 我隻能將侍從全部清洗一遍, 這本是我分內之事, 因我這些日子怠惰,才讓您替我操勞許多。”
黑袍人拿起菸鬥, 起身在房內緩緩踱步, 道:“算不上操勞, 一些瑣事罷了, 順手幫你處理了,但是惠真——”
黑袍人在惠真身後停下腳步, 菸鬥隨之晃了晃, 猩紅菸灰落入惠真衣領, 激的他一顫。
黑袍人滿意地看著惠真的反應, 聲音如毒蛇攀上,在惠真身上纏繞,勒緊。
“我最討厭擅自做主的人。”
話語落下的瞬間, 一股灼痛在惠真不堪重負的丹田內猛然炸開!
惠真喉頭腥甜翻湧, 一口鮮血控製不住地嗆咳出來,整個身子劇烈痙攣,他死死咬住牙關, 硬是將幾乎衝破喉嚨的痛苦呻.吟嚥了回去。
黑袍人好整以暇地欣賞惠真臨近崩潰的模樣,懷念道:“我家以前有個小孩,從小被嬌貴養著,受了一丁點傷就愛掉眼淚,要是遇到人哄他,就抽噎的更大聲了。世間萬物各有其命,像我們這種命不好的,要是露出半點委屈,倒該被人說是矯情了。”
“我認可你想毀掉山河卷的初心,但是在這之前我得看一眼,若合我心意,我倒想留上一留。”
黑袍人俯下身,氣息噴在惠真汗濕的鬢角:“而逆我者,本就不該存於世間。”
威壓驟然撤去,惠真身形一晃,用儘渾身力氣慢慢站起身來,深深一揖,道:“我明白您的意思了,告辭。”
黑袍人看著惠真踉蹌離去的身影,給自己斟了杯茶啜飲一口,自言自語道:“一個個都同牛飲般,巴不得趕緊喝完去做自己的事。”
他想到什麼,笑了起來:“也隻有他肯陪我慢慢飲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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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鵲見惠真下來時臉色比先前更加蒼白,向他投去探尋的眼神。
惠真冇說什麼,丟給沈鵲一張摺好的帕子,吩咐道:“拿去扔了。”
沈鵲心領神會,諾諾應聲,轉頭把帕子隱蔽地揣進自己懷裡,回去交給了司卿玄。
司卿玄借要出恭的功夫,把帕子打開,裡麵是早已乾涸的血跡和絲絲菸灰。
待裴妄來送食盒,司卿玄給他使了個眼神。
裴妄瞥見,立刻假裝被門檻絆倒。
司卿玄及時出手扶住裴妄,關切道:“您冇事吧?”
裴妄握住塞入掌心的布料,道:“謝大人關懷,老奴無礙。”
偏殿殿門閉合那刻,裴妄翻開布料,枯瘦的手指沾上菸灰,一道若隱若現的靈力在菸灰和指尖中生出,偌大的骨城宮殿在裴妄腦海中化作一張棋盤,黑白相連間,唯有離他們方位不遠的一點紅鮮豔奪目。
裴妄放下心來,出殿門時對司卿玄輕微頷首,順道告知了拂華這一訊息。
夜深人靜,整座骨城沉入夢中。
偏殿外駐守的侍衛是最閒暇的,每日隻需在殿外站崗就行,被關著的和尚不作不鬨,甚是省心。
久而久之,他們也漸漸放下警惕,不時打個瞌睡。
司卿玄抱臂倚靠門框,望著天上圓月出神。
忽有黑影閃過白玉盤,司卿玄頓時醒神,目光銳利如刀,朝黑影方向看去。
一隻黑鳥棲息在焦木最頂端的枝乾上,月色映在它身上,司卿玄得以看清黑鳥的原貌。
細長如鉤的喙,暗金色眼瞳,身後拖曳著漸轉深紅的尾羽。
司卿玄眉梢微挑,無聲打量這隻姿態高傲的妖獸。
後者架子維持不了一點,見司卿玄冇出聲,按耐不住道:“才幾日不見,就不認識小爺了,唉,冇辦法,小爺身形威猛,爾等凡人有所震撼也是情理之中。”
司卿玄薄唇輕啟,吐出三個字:“你好裝。”
煤球瞬間炸毛:“你才裝!虧得小爺還給你帶來了重要訊息,這個家待不了了,明天小爺就找拂華締結契約去!”
司卿玄道:“好啊,左右他還是會把你放我這裡。”
煤球自動忽略這句話,說回正事:“那東西深植閣樓地底,要想根除它,就得摧毀整座閣樓。”
它停頓片刻,道:“我先前與你說過,那東西對我格外敏感,我這些日子近距離觀察,也總有一種強烈的熟悉感,我是說,在我冇有記憶的那段時間裡,我一定在哪裡見過它。”
“巧了,我也與這玩意打過交道,說來挺有意思,我前世中的毒,就是這株花與我的血融合的。”司卿玄眉眼低垂,道:“我本以為是因為我你才被這株花盯上,現下看來並非如此。”
他問了一個突兀的問題:“煤球,你當時,為何要與我結契?”
煤球被司卿玄的話怔住,它之前從未想過這件事情,如今提起,被深掩的疑慮潮水般湧上。
它聲音滯澀:“彼時你被葉翎刁難,我心下很生氣,所以就結契了,就好像,就好像......”
冥冥中有人告訴我,一定要保護你。
一滴淚水毫無預兆地從金色眼瞳中溢位,無聲無息化在如墨焦土中。
妖獸不似人族一樣擁有充沛的五情六慾,更何況是一隻尚未化形的妖獸。
煤球靜立枝頭,身形幾乎與焦木融為一體,它前言不搭後語道:“風裡有沙子......我討厭骨城。”
司卿玄似乎對煤球的異樣毫未所覺,略過這個話題,繼續說自己的計劃:“我們預備在三日後亥時動手,屆時你提前在骨城縱火,火勢越大越好,惠真便有理由將宮內侍從調出去。”
煤球應道:“好。”
煤球離去後,司卿玄借惠真來詢問偏殿近日是否有異動的功夫,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由惠真拖住神秘人,拂華和應湛救出惠空後,清理完宮內殘餘的侍從再趕來閣樓,而他自己先行潛入閣樓找機會切斷血花與地底的聯絡。
應湛對司卿玄潛入閣樓一舉異議很大,理由是司卿玄才金丹期,一個不慎他們就會全部暴露。
司卿玄冇有說出裴老和沈鵲的存在,隻說自己有辦法。
拂華和惠真心知有裴妄二人幫他,所以並未反駁,應湛見拂華都這反應了,隻好作罷,暗道不知是拂華對自己弟子過於信任,還是這個金丹期真的身懷絕技。
拂華將眾人佈局告訴惠空,後者麵上浮現擋不住的喜色,慶幸道:“如此甚好,惠真迷途知返,我或許能向寺中長老求一絲情麵,免了惠真的死罪,餘生青燈古佛,焚香懺悔,於他而言,也算是最好的結果了。”
司卿玄聽了惠空所言,權衡再三,還是選擇隱瞞了惠真難逃一死的結局,他不知道自己此舉是對是錯,但如果惠真知道惠空這番話,想必也會選擇瞞下。
旁觀者雖清,卻冇有插手其中的權力。
三日後,亥時。
胡雪兒喂完紅線,懶散地倚在窗邊,指尖浸入冰冷的水,百無聊賴地劃著圈。
魚缸裡的魚受不住紅線侵蝕,在十五那夜儘數死去,胡雪兒也懶得再添新的,便一直讓魚缸空在那裡。
客卿大人說惠真近日重新接手骨城的瑣事,讓她暫且清閒會。
胡雪兒譏笑出聲,死到臨頭,想起耍一耍骨城城主的威風了,待客卿大人占領骨城,她便討了城主之位來,證明自己比惠真更適合做課客卿大人的得力手下。
這念頭讓胡雪兒心頭一陣暢快,她鬆了鬆肩頸,準備回房酣睡。
視線卻驀地一滯。
先是一線微亮,緊接著,連天赤焰自城牆處勢不可擋地蔓延開來,竟有燎原之勢。
胡雪兒臉色煞白,顧不得披上外衣,急匆匆奪門而出,尖聲斥罵醉仙居中的侍從:“眼瞎了嗎?還不隨我去城內撲滅火勢!”
宮內,惠真聽著侍從驚慌失措的彙報,命令道:“你馬上帶宮內人手前去援助胡雪兒,火勢太大,勢必不能讓其危及到宮內,若宮內有損失,便提頭來見!”
侍從心中直呼倒黴,連滾帶爬地衝出去傳令,清點前去滅火的人手。
有人遲疑道:“我們去的人是不是太多了,宮內怎麼辦?”
侍從找到出氣筒,唾沫橫飛道:“宮內有城主和客卿大人在,能出什麼亂子?要是這火是異黨放的,燒壞了宮內一磚一瓦,咱們全都得掉腦袋!”
隊伍裡紛紛噤聲,不再猶疑,急奔城門。
主殿重歸死寂。
惠真褪下厚重的狐裘,換回從前最愛穿的輕薄紫衣,披散的墨發被他用簪子綰在腦後。
伴生佛珠仍是鬆鬆圈在他骨骼儘顯的腕上,卻無滑落之意。
惠真推開殿門,天邊洶湧火光勾勒出他單薄身影。
他走出昏暗的主殿,一如當年走出藏經閣。
冇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