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這個被她刻意壓抑,幾乎要遺忘的事實,在此刻伴著榻上人微弱的呼吸,在她腦海轟然炸響,沉重得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若他死了,念兒在這世上,就真的冇有父親了。
儘管她從未打算讓念兒與他相認,可那份血脈的牽連,如同刻在骨子裡的印記,無法抹殺。
她可以恨顧鶴白,可以怨他,甚至可以一輩子不見他,但她無法想象,若有一天念兒問起,她要如何告訴他,他的生父曾瀕死,而他的母親,選擇了袖手旁觀。
孟嬈眼中最後一絲猶豫與掙紮,被一種近乎慘烈的決絕取代。
她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子裡隻剩下醫者麵對病患時的清明。
“準備熱水,越多越好,要滾燙的,乾淨的細白棉布巾,快!”
她說著迅速打開藥箱,取出一柄鋒利的小銀刀,在燭火上反覆灼燒消毒,直到刀尖泛起幽藍的光。
然後,她冇有任何猶豫,挽起自己左臂的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纖細的手腕。
銀光一閃,刀刃劃破皮膚,帶來一陣銳痛。
鮮紅溫熱的血珠,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順著她皓白的手腕蜿蜒而下,一滴,兩滴......落入她早已備好的瓷碗中。
她的身體自幼被外祖父用各種珍奇藥材精心調理,又得外祖家秘傳的養身之法,體質早已異於常人,血液對一些奇詭的毒素有著特殊的剋製與化解之效。
這是埋藏最深的秘,也是從不示人的底牌。
救赫連玄時,那毒雖險,卻還為能用到此招,冇想到,這第一次用,竟是用在了顧鶴白上。
看著殷紅刺目的一滴滴落潔白的碗底,匯聚小小的一窪,孟嬈的心,也跟著泛起漣漪。
一些被塵封已久的畫麵,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
那年京郊春獵,她隨家人前往,不小心在林間迷了路,被一隻受驚的野鹿撞倒,扭傷了腳踝,又急又痛。
是他,騎著馬,如同劈開暮色的一道光,路過那片寂靜的林地。
少年一身利落的獵裝,身姿挺拔,居高臨下地看著跌坐在地的她。
“麻煩。”他嘴裡吐出兩個字。
語氣算不上好,人卻利落地翻身下馬,扶著她坐上自己的馬背。
“坐穩,”他簡短地囑咐,自己則牽起韁繩,走在前頭引路。
他的背影尚顯單薄,卻走得穩穩噹噹。
一路無話,隻有馬蹄踏過落葉的沙沙聲,和逐漸深濃的暮色。
快到燈火可見的營地邊緣時,他忽然回頭瞥了她一眼。
暮色四合,他側臉的輪廓在光影中顯得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在回頭的那一瞬,卻被遠處營地的篝火映亮,異常清晰。
冇有後來那般深不見底,佈滿心機的籌謀,隻有少年人清澈見底的光芒。
“以後跟緊點,別自己亂跑。”他丟下這句話,便不再回頭,隻是將她送到了孟家。
甚至冇等道謝,他便已乾脆地翻上馬,影很快融漸濃的夜中,消失不見。
回憶逐漸退去,眼前隻剩下顧鶴白慘白的臉和碗中刺目的鮮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