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漂流記2
對衛憐來說,遠航的經曆實在算不上美好。上一次,她們逃得倉惶,跟著船隊什麼也顧不上。這一回卻不同了,更不消說還帶上了芽芽。
起航之前,她們特意請人觀測風向和雲彩,又祭拜了祝融,才選在一個黃道吉日動身。
船離港後,陸地漸漸消失在視野的儘頭。
頭頂是湛藍的天空,腳下則是無邊的碧海。海水的顏色隨時間流轉,從渾黃直至墨藍。偶爾有成群的飛魚躍出水麵,夜晚則有點點浮光遊動,讓海麵如同倒映的星河,美得驚心,也渺茫得令人敬畏。
若身邊冇有熟識之人,這種與世隔絕的感覺,隻怕能把人逼瘋。
船上大多是乾糧和鹹肉,衛憐本想帶著芽芽釣魚改善夥食,誰知暈船暈得厲害,吐了兩三回,終於老實了。
長夜漫漫,月色皎潔的時候,她們便與船員圍坐在一塊兒,講故事、訴鄉愁。
賀令儀喝了點酒,望著月亮喃喃說道:“阿憐,你想不想長安?我想吃城西王記的玉露糕了。小時候,阿孃總帶我和弟弟去。道旁有兩株好高好高的白玉蘭……”
“你傻不傻?”衛憐輕聲問她,麵頰被燈苗映得微微發紅:“你們明明相互喜歡,為什麼非要跟著我跑?”
賀令儀自顧自搖頭:“我在旁人眼裡是罪臣之女,他就算喜愛我,就能掙脫身份娶我嗎?更何況兩家積怨已久,再糾纏下去,不過是彼此耽誤。”
“從前我喜愛衛琢,如今覺得陶公子也不錯。仔細想想……喜歡又算得了什麼?”她像是有些醉了,沉沉靠在衛憐肩上,低聲道:“陸宴祈喜歡你,衛琢更不必說,可他們不也都讓你傷心?還不如一個人來得痛快自在。”
夜風裹著潮濕的水汽拂過,海麵上波光粼粼。
衛憐望向燈罩裡跳動的燭火,像在自言自語似的,輕聲道:“情之一字,太折磨人了。就像……舉著火把逆風走,拿得太近會燙手,扔得太遠,又看不清路。進退兩難,最後把自己困在裡麵。”
“那你呢?”賀令儀坐直身子,鹿一般的眼睛望向她:“你又解脫了嗎?此生再不見他,當真不後悔?”
“若他又把我抓回去呢?”衛憐沉默片刻,並不去回答:“相見不如不見。隻要他還好好活著……總有一天會放下的。”
她嘴上說完,眼眶卻微微發熱。
——
她們在初夏啟程,等到船隻抵達萊州渡口的時候,天氣都入秋了。
船吃水太深,要搭舢板擺渡過去,渡口又不大,她們隻能等著另外兩艘船先離港。芽芽一溜煙跑出去,墊著腳好奇地朝外看。
似乎是異國來的船,船上的人高鼻深目,裹著頭巾,說話嘰裡咕嚕一句也聽不懂。岸上的人群正在鳴放禮炮為他們送行,場麵頗為熱鬨。
外麵風大,衛憐按著帷帽剛走出來,忽聽得“嗖”的一聲響,一簇燃著的禮花劃過半空,不偏不倚,正落在她們船隻的主帆上。
帆布瞬間燃起烈焰,藉著風勢燒得劈啪作響。
衛憐嚇得魂都飛了,連忙高聲呼喊示警,轉身就去拉賀令儀。
狹窄的舢板沾了海水,走起來格外滑腳。賀令儀抱著芽芽,全神貫注盯著腳下,一眾人慌忙往岸上跑。就在此時,身後忽地傳來一聲驚呼,緊接著是“撲通”落水的聲音。
賀令儀回頭一看,衛憐不見了蹤影。她心中猛地一沉,目光瘋狂掃過水麪,失聲大喊:“蘇惜——蘇惜!”
意外來得突然,也讓岸上送彆使節的一行人慌亂起來,立刻張羅著滅火。為首一名男子身穿官服,神色還算鎮定,見狀立即吩咐手下下水尋人。
“夫人的同伴,可是身穿鵝黃衣衫?”
芽芽已經哭得撕心裂肺,賀令儀緊抱住她,焦急點頭:“正是!”
見她們孤女寡母,男子安慰道:“夫人莫急!我剛纔見那姑娘在水裡撲騰,應當是會水。”
賀令儀頭戴帷帽,麵色越發慘白,也顧不得什麼禮數,把芽芽往他懷裡一塞,轉身就朝著水邊衝去。
——
海水冰涼刺骨,衛憐凍得牙齒咯咯作響,拚命蹬腿,憑著直覺遊了一小段,才竭力往岸上爬。
她從前不識水性,去年也是為了強身健體才學,否則今日算是要交代在此處。
想到這裡,衛憐心裡鬱悶不已。失火落水也不提了,怎的還冇上岸就遇見熟人?她帷帽早撲騰掉了,一眼認出魏衍領著幾名官員在岸上,隻好縮回去,半點不敢冒險。
方纔凍得麻木,此刻右腿膝蓋附近才傳來一陣鑽心的疼,也不知是
什麼劃傷了。衛憐強撐著走了兩步,腿痛得無法彎曲,險些栽倒在地。
她無計可施,隻好叫住一位過路的女子,拔下珠釵給她,請她幫忙去渡口帶話。
女子接過珠釵,眼睛一亮,官話卻說得不標準,兩個人麵麵相覷。衛憐腿上血流不止,渾身凍得發抖,女子還想再問,就見她麵色慘白,驀地暈了過去。
女子仔細收好珠釵,見衛憐氣度出眾,心知不是尋常人,眼珠一轉,先草草為她包紮了傷腿,而後輕鬆將人背起。
“真是輕得很。”她低聲嘟囔了一句。
——
客船竟在渡口失火,貨物也燒燬了不少,此事著實稀奇。不出十日,訊息便遞到了宸極殿。
年輕的天子正翻覽奏冊,一身閒雅的白袍,袖口銀線繡出的暗紋如水波流動。他的麵容浸在燭光中,更顯得神姿高徹。
大梁與薑國世代交好,此番薑國的船隻卻在渡口撞上了天竺船隊,還造成了傷亡,魏衍自然不敢瞞。
聽完尚書回稟,衛琢抬眸“嗯”了一聲:“船主可提出索賠了?”
“尚未上報,仍在一心尋人。”
“運氣實在不佳。”衛琢微微蹙眉,合上文書:“此事依律處置,不必再生枝節。”
處理完政務,衛琢獨自沐浴更衣,披散著頭髮走進寢殿。狸狸哼哼唧唧地竄出來,弓著背在他腳邊打轉。
桃露照例端來貓食,由衛琢親手餵它,甚至還抱在膝上,摸了一會兒。如今莫說是床,即便茶盞裡有貓毛,兩人也都見怪不怪。
“朕不在時,夜裡你要好生看著貓。”
“是。”桃露連忙應下。
北地蠻族屢屢侵擾,想方設法蠶食邊陲小城,好些年了戰事就是止不住,前陣子還鬨出不小的動靜。衛琢登基已有五年,朝中穩固,果斷決意禦駕親征,宮人都聽說了此事。
語罷,桃露熟知他的習慣,熄了燈燭,悄然退下。
寢殿陷入黑暗裡,衛琢安靜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向案上那麵女子用的銅鏡,幽幽泛著光。
他才躺下,狸狸便貼著他手臂趴下來,尾巴尖尖勾著他的袖子,咕嚕直響。
逝者如斯,不捨晝夜。
三年多過去,狸狸應當是隻大貓了,可除去嘴邊多長了些白毛,性子和當年並無不同。這寢殿也一切如舊,她留下的物件從未挪動。
妹妹與回憶,永遠留在了時光深處。
夜半時分,衛琢被雷聲驚醒。
半夢半醒之間,他幾乎是無意識就想披衣起身去陪她。可才坐起來,微涼的空氣湧入鼻腔,又讓他驀地頓住。
不多時,淅瀝的雨聲敲打殿簷,殿中瀰漫開一股潮氣,悶得衛琢胸口發堵。
他默然下床,喝過冷茶後重新躺下,卻再無睡意。手指無意識摩挲錦褥,再劃過雕花圍欄的縫隙。
指尖忽然勾到一絲極細的牽絆。
衛琢動作一滯,再次坐起身。藉著微光,他看到指腹上靜靜躺著一根長長的髮絲。
這縷斷髮脫落太久,要失了從前的柔滑,像是枯草。
三年來宮人日日清掃,床褥也更換過無數次。這木縫之中,竟還藏有一根她的落髮,固執地在此處等他。
他緩緩蜷起身,任這根細得幾乎冇有重量的髮絲纏住指尖。
窗外是潮濕的雨,彷彿永遠不會有儘頭。
——
衛憐在一處陌生的小屋中醒來,腦中閃過種種不好的念頭,猛地掀開被子,正想跳下去,右腿又是一陣劇痛,讓她不敢再動。
那名女子聽見動靜走進來,見她醒了,十分的欣喜。
衛憐察覺到腿上的傷已仔細包紮過,身上的衣物也換過了,整潔而乾燥。她定了定神,耐著性子和她交談起來,中間有幾回實在忍不住,還教了那女子不少官話。
女子名叫眉娘,年紀和衛憐相仿,獨自住在這小屋裡,無父無母,也冇有夫君。說起這些時,衛憐留意到眉娘生了一雙月牙似的眼,眼下綴著顆小痣。
衛憐右腿彎處的傷勢不輕,可能是撞到了尖銳的礁石,傷口很深。她嘗試著想動彈,依然隻能一瘸一拐,便不再勉強自己。
至於傳話的事,眉娘解釋說,不是她不願意幫忙,隻是衛憐那時昏迷不醒,她實在抽不開身,而後又費儘力氣照顧發燒的她,這纔沒能去渡口。
說著,眉娘取來一個用布包著的小包,裡麵是衛憐之前的魚符和首飾。她像是邀功似的,一麵悄悄打量衛憐的神情。
衛憐掃了一眼,便發現少了一雙耳墜。這三年她也見過不少人,當下就明白眉娘是看中了她的東西,心裡不免有些好笑。
要說眉娘是個好人,她多半是看出自己衣著不凡。若說是壞人,也不至於,畢竟她的確救了自己。
珠釵不是什麼稀罕物,卻不能全都給了她,免得自己失了倚仗,就算要給也是慢慢來。
衛憐打定主意,先誠懇向眉娘道了謝,才取出一枚玉鐲,請她將自己換下的那件鵝黃裙衫撕下一角,帶回渡口去找賀令儀。
將近一日過去,衛憐其實並不擔心賀令儀會離開,她更擔心的是,賀令儀會被魏衍認出,又或是直愣愣地去聯絡賀之章。
自己容貌敏感,賀令儀又何嘗不是,萬事須得謹慎。若剛到大梁,什麼事也冇做成就被抓住,那還不如永遠不回來。
“那位娘子身量比我高些,帶著個三歲不到的小女孩兒,”衛憐叮囑眉娘:“渡口應當還有不少船員跟著,你拿衣角給他們看就行。”
眉娘口音生澀,比劃著問:“如果他們不在呢?”
“不會的。”衛憐想了想,又說:“若真不見人,就勞你多等等,或者把衣角用石頭壓在顯眼處。”
眉娘收好鐲子,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