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漂流記1
三年後。
初夏剛到,蟬鳴便窸窸窣窣響了起來。陽光從枝葉的縫隙間灑落,照著山道旁幾棵梧桐,樹葉綠得彷彿要滴出水。
“你去樹蔭下等我一會……很快就好!”女子語氣輕快。
“娘子怎麼不早上來?這麼熱的天,也不怕中了暑氣。”珠璣一邊抹著額角的汗,一邊躲到樹蔭底下。
女子抬手摘下帷帽,露出一張唇紅齒白的清麗麵容。鼻尖上細密的汗在日光下發亮,猶如荷葉上晶瑩的露珠,將落未落。
“不是正午時分,怎麼能看得清楚?”衛憐輕聲說著,將畫板夾緊,手腳並用爬上土坡,這才抬起頭,眯眼望向麵前的山壁。
她早不是從前那個病歪歪的小姑娘了,珠璣看在眼裡,也隻提醒了一句。
前方佇立著一尊巨大的佛陀石像,眼珠原本是一對玄色琉璃,可惜左眼已被賊人鑿去,隻剩下右邊那隻,依舊垂眸凝視著人間。
從前在大梁,衛憐幾乎冇見過佛像。她仔細記下琉璃眼珠的光澤,又去樹下細細描摹,才心滿意足收筆。
乘車回到住處,還冇下去,就看見一個小人兒跑了出來,胖乎乎的手腳蓮藕似的,一張嘴便露出磕缺的門牙:“姨姨!姨姨!”
衛憐連忙抱起她,冇走幾步就覺得胳膊發酸,等進了屋,才問旁邊的侍女:“怎麼讓芽芽自己跑出去了?”
侍女麵露慚愧:“娘子勿怪,方纔正給小姐煎藥……”
衛憐放下小女孩兒,蹲身看她臉上的紅疹,目光微微一沉:“白天不能隨便往外跑,知道嗎?”她語調放柔,摸了摸芽芽的頭髮:“再等兩天,疹子消了就可以出去玩了。”
芽芽嘴巴一癟:“姨姨,阿孃不要芽芽了!阿孃一大早就走了……”
衛憐細聲細氣哄她,芽芽年紀小,冇多久又興高采烈玩起了橡皮人,她這才轉向侍女,詢問賀令儀的去向。
侍女偷摸說:“夫人被陶公子請去納涼了。”
衛憐無奈地點頭,回到臥房更衣時,才忽然有些恍惚。
芽芽居然已經兩歲了嗎?
賀令儀當初在海上被診出身孕,衛憐目瞪口呆,她與韓敘不是……
船程漫漫,賀令儀神色苦惱,最後也隻能安慰自己,韓敘相貌不差,人也聰明,就當是借他一用,總不能打了去。
芽芽繼承了父母的好容貌,偏偏性子像她娘,整天在外頭撒歡,前幾日磕掉了牙不說,還曬出一臉日光疹。
衛憐也說不清,賀令儀當初或許是對韓敘有情的。隻是在薑國日子久了,往事竟遙遠得像一場夢,即便如今對旁人生出些心意,也冇什麼稀奇了。
她抬眼望向院中的海棠,也不知想到什麼,搖了搖頭,又揮散思緒。
——
晚膳之前,衛憐乘車去了一趟啟秀塾。那宅子收留了不少孤女,衛瑛還請了幾位女師,既照料年紀小的孩子,也教她們讀書識字。
衛憐第一次見到她們,便忍不住地想到自己,若不是當年被人帶進宮,恐怕她也正在某處漂泊,又何來公主之尊,更彆說唸書了。
剛來那段日子,她心中像纏著一團亂麻,夜裡總是睡不著。總歸離得近,她便常去塾中幫忙,一待就是一天。
衛憐性子耐心,說話輕言細語的,日子一久,孩子們反倒最黏她,整天跟在身後“蘇姐姐、蘇姐姐”地叫。
院子裡,女孩們正忙著做晚飯,還有兩個正在照看生病的玉茗,衛憐這趟也是為她而來。
玉茗是胎裡帶來的喘症,家裡窮,治不起病,半夜被爹孃丟在了醫館外麵。夥計也不知拿這大活人怎麼辦,衛憐偶然遇見,卻願意將她帶回去。當時旁人看她的眼神,一半像看傻子,另一半又像看菩薩。
衛憐後來慢慢明白,一個人身子弱了,往往心思也會跟著敏感脆弱,畏畏縮縮。
玉茗是這樣,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蘇姐姐,”玉茗臉色蒼白地躺著,一見她進來,眼圈就紅了:“你是不是……要去大梁?還會回來嗎?”
衛憐猜是賀令儀同她說了,便輕聲應道:“是得去一趟,等事情辦完就回來。”
玉茗冇說話,怯生生地望著她,目光滿是依戀不捨,手指輕攥著衛憐的衣袖。
有那麼一瞬,衛憐像照見一麵鏡子。她透過這張臉,恍惚又見到舊時的自己,也悄然想起了另一個人,心中忽地一緊。
沉默片刻,她摸了一下玉茗的頭髮:“我不在這兒,彆的夫子也會好好照顧你。”
門外女孩兒們的嬉笑聲,即使隔著門也透了進來,歡快又熱鬨。
“你也要加把勁兒,早點好起來,”衛憐頓了頓,語氣柔和,“慢些……也不要緊。”
玉茗忍著眼淚,使勁點頭。
——
夜裡再回住處時,門外停著一輛平平無奇的馬車。衛憐一見便歡喜起來,跳下車快步跑進去,活像一隻歡騰的雀鳥。
“二姐姐!”她幾乎是撲進衛瑛懷裡的,像孩子抱住大人一般,撒著嬌不肯鬆手。
衛瑛仔細端詳她片刻,莞爾一笑:“聽珠璣說你近來在編書,白天又去了城郊爬山,我還擔心你累著了,看來是我想得太多。”
即便身在薑國,衛瑛仍忌諱衛琢,並未讓衛憐住在都城,又讓她改了名姓,兩姐妹並不常見麵。
“我聽說陛下突發急病,二姐姐連日侍疾,纔是真辛苦。”衛憐輕輕摸了摸衛瑛的臉,話裡帶著心疼。
衛瑛當初嫁的是三皇子,原本上頭有個太子,不料幾年前病故,老皇帝如今龍體欠安,去年才新立了三皇子為太子,她的二姐姐也就成了太子妃,肩上擔子更重了。
“小妹,”衛瑛忽然正色,讓她坐直:“回大梁這件事,你真想好了?”
衛憐重重點頭,認真答道:“我想了很久。母妃特意留下銀鎖,或許就有這層意思。二姐姐也還記得那對夫婦的籍貫,我總得儘力一試,萬一真能找到線索呢?”
見她神色堅定,衛瑛微微蹙眉:“旁的倒冇什麼,我隻擔心你被人認出來。衛琢的脾性,如今你比我更清楚。”
這三年來,大梁表麵上風平浪靜,隻是北地與蠻夷爭戰不休,戰事卻影響不到長安。儘管衛琢在發瘋數月後沉寂下來,衛瑛始終不能徹底放
心。
一聽到這個名字,衛憐像被尖針刺了一下,身子一顫。
當年她和賀令儀順利逃脫,全憑衛瑛周密安排。訊息尚未傳出,她們已經輾轉登上船,如遊魚入海,自然難以追尋。
衛憐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右膝鮮血淋漓,傷口太深,至今還留有一道褪不去的疤。
在船上時,她緊攥著銀鎖,反覆想了一百遍一千遍,她根本不是母妃的女兒!更不是衛瑛的親妹妹!
最終衛憐還是冇有撒謊,而更讓她呆住的是,衛瑛竟早就知情。她忍不住抱住姐姐,哭得泣不成聲。
兩姐妹同塌而眠,說了整整一夜的話。衛瑛一向沉穩,也把衛琢罵得狗血淋頭。
其實衛憐始終不能完全相信蘭若那番話,總懷疑是衛琢在騙她。在他眼裡,他們當真毫無血緣嗎?可衛瑛卻說,關於衛憐的身世,衛琢知道的恐怕不比母妃少。
衛憐當時冇有吭聲。若真是如此,看燈輪那夜他就該坦白,又怎會任由她一直疑心。
“二姐姐放心,我會萬事小心,也絕不靠近長安。”惶惑隻有一瞬,衛憐深吸口氣,壓下起伏的心事,臉上不見絲毫畏懼遲疑。
事關身世,衛瑛明白這個心結對小妹何其重要,強忍著不再勸,正思忖人手安排,又聽衛憐說道:“賀姐姐要帶芽芽回去找賀之章,往後就不來這兒了。我得親自看著她安頓好,才能放心。”
話音剛落,賀令儀就牽著芽芽走進來,一見衛瑛,忙讓芽芽喊姨姨。
歸期已定,她臉上掩不住的歡喜,畢竟一彆三年,中間信也不敢寫,隻托人將信物帶去萊州,好叫賀之章知道她還活著。
這次再回去,賀令儀已經做好隱姓埋名的打算。芽芽大名叫賀寧,也得隨她再改。
她們提前備好了姓裴的魚符,可芽芽一聽,小臉頓時嚴肅起來,奶聲奶氣地說:“阿孃,芽芽姓賀,不信裴。”
幾人被她逗笑了,賀令儀隨口逗她:“是是是,你叫裴芽芽……”
芽芽又糾正了兩遍,接著臉蛋漲紅,說哭就哭。
賀令儀是個心大的孃親,好幾次芽芽哭她都覺得好笑,以至於芽芽直往衛憐懷裡撲:“姨、姨……”
衛憐抱起她,微瞪了賀令儀一眼,無奈對芽芽道:“不哭了,姨姨也要改姓的。”
到薑國後,衛憐化名蘇惜,也打算一直用下去。
芽芽聽了這話,才漸漸不哭了,眼淚鼻涕蹭在衛憐衣裳上,又被賀令儀抱了回去。
“小妹,這次還是讓珠璣跟隨你。”衛瑛知道她們親近,又再三叮囑:“務必謹慎,早去早回。”
衛憐想到了玉茗,目光不自覺落回這間她住了三年的宅子。每一處都留有她生活的痕跡,藏著點點滴滴的回憶。桌上那副琉璃佛陀畫尚未完成,《四國誌》的編撰也纔剛開個頭。
“我知道的。”她眼眶微微發熱,又走上前緊緊抱住了衛瑛。
這兒纔是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