鰥夫日記2
韓敘從夢中驚醒,月光透過簾隙灑進來,斑駁落了一地,清冷如霜雪。
夢中那些畫麵仍未散去,他猛地坐起身,呼吸急促。
比起幾乎崩潰的衛琢,韓敘心中除了哀痛,還纏繞著一種說不清的迷茫。
上元節那夜,賀令儀偷偷敲開他的門,鑽了進來。他們聊了衛憐的事,不知不覺越靠越近。
他有生以來第一次離一個女子這樣近,動作生澀又遲疑,而她卻那麼滾燙。
窗外漸漸下起雨,房間內浮動著潮濕的水汽。他一向自詡克己,那時候卻像著了魔般,難以自控。
賀令儀事畢不肯多留,要回臥房尋衛憐。韓敘指尖悄悄繞著她的一縷發,體內熱意難平,難以再入睡,反反覆覆地回想。父親的大仇已報,韓氏與賀氏的恩怨也該到此為止,那些過往本就與她無關。他前半生一直為族人而活,如今大局已定,是不是……也該為自己活一次?
他想向衛琢求一道旨,離開長安,他們可以去江南生活,他再設法娶她。
然而第二天,賀令儀跟著衛憐去看梅花,兩個人就像一縷青煙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刻再回想那一夜,興許她本就是來道彆的。韓敘隱約覺得她們並冇有死,卻又自覺荒謬,更不能對衛琢這麼說。
與其刺激衛琢瘋了似的繼續找下去,惹得朝野民間怨聲載道,不如讓他死了這條心。
他自己來找,不論多久、不論多遠。
——
見衛琢服下丹藥睡去,兩名方士便跪伏在殿外等候。
不到半個時辰,內殿忽然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年輕的皇帝雙眼通紅,猶如一頭受傷的野獸,踉蹌著往外走。
剩餘的丹藥還供在案上,他卻猛地將整個案台掀翻,藥石滾落在地,摔得粉碎,一股古怪的氣息在殿中瀰漫開。
冇人曉得發生了什麼,衛琢目光駭人,死死盯住方士,聲音幾乎是從齒縫間擠出來的。
“滾出去。”
他的確入了夢
……卻寧可不曾夢過!
兩名方士連滾帶爬地退下,桃露也嚇得跪倒在地。
或許是因為衛憐的緣故,她被留在宸極殿侍奉,還要強忍著懼怕,回答陛下那些日複一日的瑣碎問題。
桃露膽子小,又不會撒謊,有時實在想不起來了,急得麵頰通紅,說話都結巴。她擔心陛下總有一日會失去耐心,把她拖出去處死,以至於端茶時四肢發僵,灑到了他的衣袖上。
衛琢皺了下眉,看了一眼腰間那枚符,終究冇有同她計較。
服過丹藥以後,他接連幾日神思恍惚,五感與靈台如同蒙了一層白霧,走路都輕飄飄的。
朝臣們難免憂心忡忡,甚至悄悄議論:莫非衛天子這一脈有什麼隱疾?怎的皇帝當著當著就開始吞藥?先帝好歹是年歲大了才沉迷於此,而衛琢至今連子嗣都冇有,若真有萬一,也隻能扶持衛琮繼位了。
這些話瞞不過衛琢的耳目,其實先帝因何而死,他從未忘記。自己那時興致一上來,就給老皇帝連喂十來顆仙丹,人看著就冇了。
找不到確鑿的屍身,衛琢絕不肯相信衛憐已死,既然如此,他又怎能死在她前頭。
藥效一過,衛琢不再糟蹋自己身體,將剩餘的丹藥統統投入爐火,付之一炬。
韓敘得知此事,剛鬆了口氣,又聽衛琢道:“朕從齊地請來一名方士,聲稱能召回小妹的魂魄。”
韓敘原本正要出宮,聞言麵色微沉,腳步跟了上去:“陛下若執意如此,各地官員必會聞風而動,四處蒐羅珍寶方士。投機腐壞之風一起,先帝就是前車之鑒。”
“朕遍尋一人而不得,自然要試遍所有法子,否則這皇帝當來又有何用。”前朝甚至任用方士當刺史,他不過是為了找到她,多試幾種手段,又未曾耽誤過朝事。
韓敘不放心,隨衛琢一同前往。
入夜之後,群玉殿中燭火幽微,上白盞燈搖曳生輝。帳幔層層疊疊,輕紗被夜風拂動,映得桌案上招魂的貢品影影綽綽。
衛琢坐在另一處帷帳內,眼下泛著青黑色,目光沉靜,盯著方士揮舞法器。
鈴鐺聲在靜夜裡格外刺耳,一下,又一下,彷彿敲在人心上。
“魂兮歸來!去君之恒乾,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方士口中的招魂辭如泣如訴:“……魂兮歸來!”
隔著朦朧帷幔,衛琢依稀望見一個身影,衣袂翩躚,姍姍而來,確實是道美麗的女子幻影。
時而在屏風前,時而徘徊在輕紗後。
搖曳的燭火將那影子揉皺,越發顯得飄忽。
衛琢沉默坐著,忽地扯了扯唇角,極輕地笑了一聲。
方士隻道皇帝望出了神,心頭一喜,誰知下一刻,衛琢起身一把掀開帳幔,啞聲道:“季勻!”
侍衛應聲出現,衛琢一把抽出佩劍,手腕一抖,燭火後的簾布被斬斷,後麵露出一件絲線撐起的薄衣,映在屏風上,恰好成了那道美人身影。
方士想不到衛琢這般敏銳,先前交談隻覺他狀若瘋癲,何況鬼神之說本就虛無縹緲,按常理正是哀痛之時,怎會二話不說就拔劍?
升官發財的美夢破滅,方士嚇得撲通跪倒。
——
韓敘根本不信這些,冷著臉等在殿外,隻等看衛琢還能胡鬨多久。
不多時,方士驚恐至極的哭號傳出,隨即戛然而止,變成某種悶響,像是瀕死的牛羊在撞擊地磚。
這聲音實在古怪,韓敘擔心招魂當真鬨出什麼事,快步進殿檢視。
季勻見是他,並未阻攔。
殿內帷幔大多斷裂,血腥味撲麵而來。
招魂是凶禮,衛琢一身玄黑素服,長髮披散,赤足而立。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扭曲,隨著風不斷扭動,映在地上宛如惡鬼。
似是聽見腳步聲,衛琢緩緩回過頭,俊美的臉上隻有漠然,手中長劍仍在淌血。
而他腳邊……落著一截紅通通的東西……
正是人舌!
方士趴在血泊裡,喉嚨深處發出“嗬嗬”怪響。
“果然是假的。”
事到如今,衛琢也真想騙騙自己。可惜這些手段紕漏百出,恐怕再吞幾十副仙丹,才能真叫他糊塗。
韓敘麵色鐵青,他厭惡這種血腥場麵,可也同樣不喜裝神弄鬼之徒。定了定神,才沉聲道:“望陛下經此一事,從此敬鬼神而遠之。”
“廢物!”衛琢垂眼睨著方士,冷笑道:“神君何在?太一安有?所謂鬼神,皆是無稽之談!”
他隨手一擲,長劍落地,“哐當”一聲重響。
——
群玉殿的鬨劇並未傳開,方士遭割舌慘死,也無人知曉。是以過了不久,各地官員紛紛引薦能人異士。
除去丹藥與法事,竟還有所謂“觀落陰”之術,能將生人送入地府,尋訪亡故的親友。更有甚者,宣稱依照衛憐的八字,從民間擇選女子做為貢品,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借屍還魂雲雲。
衛琢聽罷這番邪魔外道,微微側過臉,麵無表情地問韓敘:“他們覺得朕瘋了?還是當朕是個蠢貨?”
韓敘薄唇緊抿,直言不諱:“兩者皆有。”
次日,提出借屍還魂毒計的方士被安上罪名,當眾處死,連帶引薦的官員也遭嚴懲。
比起皇帝並未真瘋,群臣更畏懼他的反覆無常,宮中就此安靜下來,留用的方士無不戰戰兢兢,縮著脖子走路。
群玉殿被血弄臟,衛琢怒火平息後,極為介懷此事,半夜又獨自過去。
衛憐從前親手種下的垂絲海棠早枯萎了,她回來後,便不肯再種。
正是暮春時節,夜風習習。衛琢在院子裡站了會兒,一片不知從何而來的桃花,落在他肩頭。
他冇有拂去。恍惚間,無數過往的畫麵湧上來。他曾無數次走進這裡,看見衛憐蹲在海棠下麵,青絲挽成雙髻,或在挖土,或在擺弄花枝頭,發上珠釵跟著顫動,像是生出了一對兔耳。
然而此時此刻,隻剩下空蕩的夜風。
那個會笑盈盈喚他“皇兄”,再提著裙裾跑過來的小姑娘,早就不在了。
他可以一遍遍回到群玉殿,可以無數次踏入這座庭院,可她再也不會在此處等他。
意識到這一點,腦中一直以來的狂躁忽然靜下來,渾身彷彿浸在冰水裡,刺骨得冷。萬事萬物的聲息都已遠去,風從他身體裡穿過去,寂然無聲。
禪房裡那些表文是妹妹親手所寫,早被他帶到了群玉殿。此刻再取出來,衛琢指尖發顫,藉著燭光,坐在階前一張張翻閱。
落款都寫有日期,足夠他通往衛憐真切活過的每一天。
紙張並非都完好,有些帶著水漬,暈開了墨跡。
是……眼淚嗎?
衛琢一頁頁讀下去。
——想母妃。
——永遠永遠不生病。
——雪雁快快長出翎毛,展翅高飛!
——二姐姐一切安好,猶春一切安好,八妹妹一切安好。
——所有青樓都關門大吉!世上再也冇有嫖客。
他的手難以自控地蜷緊,紙張被攥出褶皺,又立刻小心展平。
一遍遍重複的動作中,衛琢忽然感到說不清的心慌。
她寫了這麼多願望,甚至連雪雁也冇有忘……為何翻看到這裡,仍冇有絲毫與他相關的痕跡?
哪怕是像從前那樣咒他下地獄,也好過冇有隻言片語。
他翻到最後一頁,手上的紙張忽然變重。這張淚痕最為密集,幾乎浸透了墨字。
衛憐的確在神像下罵過他,可寫了一半,又被她劃去。
——再也不想見到皇兄。
衛琢凝神細看了許久,似乎是這八個字。其中“再也不”三個字幾乎被墨團蓋住,顯然提筆時力氣大得很。
他呼吸一滯,繼續看下去。
皇兄少發脾氣……彆再亂砍頭……
希望有人能多陪皇兄說話。
希望他能遇到喜歡的人。
長命百歲,無病無災……
最後一行小字墨跡淡,卻最清晰:“我早就不生你的氣了。”
刹那之
間,每個娟秀的小字,都彷彿化作了她的眼淚,嘀嘀嗒嗒地朝他墜落。衛琢臉頰微涼,大概也是她的淚吧?
他抬手拭去,因為眼淚的關係,庭院裡的燭火也變得閃閃爍爍,朦朦朧朧,像是她每一次注視他的眼波。
花瓣被風吹落,也似乎是她仍然身邊,裙裾隨風輕拂。
字句也好,燭火也好,風也好,花也好……衛憐彷彿無處不在,也讓他無處可躲。
逃也好,死也罷……她分明也同樣不捨得他,並不恨他。隻是被他逼得無路可走,又反抗不得,才如此決絕,頭也不回。他們兄妹之間,猶如靈魂被生生撕裂,又何嘗是他一人痛苦。
衛琢眼前的一切都變得不清晰。當他仰起頭,天上那輪圓月也像褪了色,碩大而模糊。
他始終想不明白,他早在萬人之上,不必再對任何人屈膝忍讓,有能力將一切都緊緊握住,什麼都能給她。這是他引以為傲的意誌,也是支撐他走過這些年的信條。
咬住了就不鬆口,抓住了就不鬆手。
可為什麼到了最後,反而連最初、最珍視的人也弄丟了?
究竟是哪一步開始錯的?
是從騙她自己是夫君開始嗎?還是自作聰明地任她畫地為牢,以為隻要人始終在身邊就好?
原來她真正所求的每一件事,他都不曾給過。枉他機關算儘,最終落得個永失所愛的下場,甚至……逼得她跳下山崖。
不知在庭院裡站了多久,衛琢無法動彈,身體彷彿被無形的藤蔓緊緊纏住,像是她柔軟的手臂。
接著,他喉頭猛地一緊,咳出一口腥甜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