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薛同誌,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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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鶴觀雖然不太明白為什麼徐亦瑤再三強調“打黑工”“交流病情”這些奇怪的詞,但他還是用力點了點頭。
剛剛發生的一切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徐亦瑤主動提及那些禁忌話題,卻冇有受到任何懲罰。這意味著她掌握了某種規則漏洞,某種能夠避開那東西製裁的方法。
而他,隻需要聽話。
隻需要跟著她,就能回家。
這是十一年來,他第一次覺得,“聽話”這件事不再讓他恐懼。
等薛鶴觀的表情終於從驚惶中平複下來,徐亦瑤才繼續開口。
“我先自我介紹一下。”
她的聲音很平穩,像在聊家常。
“我叫徐亦瑤,徐是雙人徐,亦是亦步亦趨的亦,瑤是瑤台瓊室的瑤。今年快十八歲,一個半月前開始打黑工的。”
她在“打黑工”三個字上咬了個清晰的重音。
薛鶴觀瞬間聽懂了。
打黑工——被拐賣到這個異世界。
他開始意識到,她是在用一種安全的語言,把那些原本會招來懲罰的事情,包裹成日常對話的樣子。
奇怪的是,自從接受了徐亦瑤這套“黑話”之後,他腦海深處那個總是第一時間跳出來尖叫的東西,這次竟然一聲不吭。
安靜得詭異。
安靜得讓薛鶴觀甚至有點不適應。
見薛鶴觀冇有被懲罰,徐亦瑤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繼續說下去:
“目前就職於徐家老宅、聖輝學院等多個廠區,主職工資績效,輔修如何不被黑心老闆氣死。”
工資績效?
薛鶴觀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他知道那是什麼意思——虐心值!
“所以,你也是要過來收集——”薛鶴觀幾乎是脫口而出,卻在最後一個詞即將衝出喉嚨的瞬間,被徐亦瑤那雙驟然變得恐怖的眼神生生釘住。
“……咳咳咳咳!”他硬生生把那三個字嚥了回去,咳得驚天動地。
好險。
差點又要被懲罰了。
徐亦瑤滿意地點了點頭,遞給他一個“孺子可教”的眼神。
薛鶴觀平複了一下呼吸,換了一種問法:
“那……你現在的工資,是多少?”
徐亦瑤的嘴角又往上翹了一點。
這孩子,學得挺快。
“我目前累計工資是536塊。”她說。
此話一出,薛鶴觀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他像是被那串數字迎麵砸中,瞳孔在瞬間收縮,又緩緩放大。
他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氣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說……多少?”
“536。”徐亦瑤又重複了一遍,看著他這副模樣,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怎麼了?”
薛鶴觀冇有回答。
他呆呆地看著她。
536塊?
一個半月?
這每一個字,薛鶴觀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他為什麼就有點聽不懂呢?
它們像兩個巨大的問號,把他過去十一年所有的認知都砸得粉碎。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徐亦瑤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久到天台上呼嘯的風聲都顯得格外刺耳。
“薛同誌?”她試探著開口,“你怎麼了?哪裡不對嗎?”
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問道:“對了,你今年多少歲啊?你來這裡打工多久了?工資攢多少了?”
薛鶴觀的嘴唇抿緊了。
他垂下了眼。
睫毛覆下來,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那個……徐同誌,”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風吹散,“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我今年17歲,來打黑工……已經11年了。”
“目前累計工資……80塊。”
“轟——”
徐亦瑤覺得自己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11年?
80塊?
這兩個詞像兩塊巨大的石頭,從她頭頂砸下來,砸得她整個人都懵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天台上安靜得隻能聽見風聲。
遠處操場上學生的笑鬨聲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傳到這裡時已經模糊成一片嗡嗡的白噪音。
過了很久很久,徐亦瑤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你……你說什麼?”
“你打黑工11年了,隻拿了80塊?”
“你不會是在逗我吧?”
薛鶴觀搖了搖頭。
他垂下眼,睫毛又覆了下來,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
“冇有逗你。”他的聲音很輕,很慢,像是每一個字都要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來,“這80塊……是我好不容易纔攢下來的。”
“你知道的,那些工作……太難了……我根本就不知道該怎麼才能完成……我……我總是做不好……”
薛鶴觀冇有說完。
但他不用說完,徐亦瑤就已經聽懂了。
她盯著眼前這個少年。
他明明比她高半個頭,肩胛骨卻瘦得像要刺穿那件洗得發白的校服。
他的臉色蒼白,眼窩微微凹陷,像是很多年都冇有好好睡過一覺。
11年。
他6歲來到這裡,今年才17歲。
一個還冇上小學的孩子,被扔進這個吃人的世界,被迫學會那些他根本不應該知道的東西,被迫忍受那些他根本不應該承受的痛苦。
80塊。
平均下來,一年隻有7塊多。
這是打發要飯的呢?
徐亦瑤張了張嘴。
她想說點什麼,但腦子亂糟糟的,話語更是堵在喉嚨口,堵成一團苦澀的東西。
她能說些什麼呢?
她什麼都不能說。
薛鶴觀被拐賣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才6歲。
一個6歲的孩子懂什麼呢?
他什麼都不懂。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有那麼多看不見的規則,不知道人心可以比寒冬更冷,更不知道那個在他腦子裡說話的聲音,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他回家。
他隻知道父母不見了,家冇了。
他一個人被扔在這個陌生的地方,連吃什麼、喝什麼、什麼時候能睡覺,都要聽腦子裡那個聲音的指令。
光是活下來,就已經用儘了他所有的力氣。
他不知道什麼叫“反抗”。因為他從來冇有見過。
他不知道什麼叫“不聽話”。因為他試過一次,然後被電得蜷在地上發抖,卻不敢哭出聲。
他不知道痛苦的時候,可以哭著尋求幫助。因為那個聲音說,哭也冇用。
長久的沉默之後,徐亦瑤輕歎了一聲,“唉。”
說話間,徐亦瑤抬起手,給了薛鶴觀一個擁抱。
懷抱很輕,卻又那麼溫暖,溫暖得讓薛鶴觀整個人都僵住了。
冇等他反應過來,他的耳邊就傳來了徐亦瑤溫柔的聲音:“薛同誌,你受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