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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嫁後我懷了白月光的崽 084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16:27

終解

“容祈。”紂行握緊手中鐵刺, 咬牙切齒地看著麵前之人,“又是你。”

容祈還穿著上朝的紫色官袍,鴉黑劍眉整齊飛揚, 微微壓下時越發襯得人眉目清冷。

他手腕一動, 霸王/烏/槍的烏金/槍/頭便直直指向紂行, 不甚明亮的光落在冰冷的槍/頭上,滲人而強勢。

“紂行。”容祈眸眼微微抬起,眼尾上揚的弧度如畫師手中最為流暢的一筆,山風一吹, 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暴露在微暗的日光中, 亮得驚人。

一人紅著眼, 一人神色冷漠,眨眼間,各自身側閃過兩道急速閃過帶來的疾風, 緊接著就是兵戈相交的聲音,刺耳尖銳, 火光四射。

兩人都是殺將, 使得都是大刀, 臂力驚人,隻這一下就能感覺到地麵一震,兩人腳底下各自陷下一點,可這樣絲毫影響不了正中的兩人冷冽的麵色。

寧汝姍看著兩人在狹小/逼仄的小道上激戰,鐵刺和長/槍每一次交擊都能蕩起震動,洞門口塵土飛揚。

她小聲抽著氣, 艱難地爬起來,直到靠著牆站穩著,這才鬆開手心, 露出一枚形容奇怪的金屬製片。

這是這座洞府中的一個保命機關,鑰匙就鑲嵌在洞門口,隻要一拿下,整個洞穴的機關便啟動了,她就是為了拿這個東西這才被鐵刺打中,差點命喪於此。

她怎麼也想不到紂行這個瘋子是真的瘋,竟然真得想殺她,完全不管自己的任務有冇有完成。

鐵刺極重,紂行力氣又出奇得大,隔著這麼遠的距離淩空擲來,就打得她現在五臟六腑都是痛意,連著呼吸都疼得不敢放重,不敢相信若是兩人距離再近一點,這根鐵刺就能直接要了她的命。

“走!”

紂行到底是不敵容祈,想要離開卻被容祈的槍/鋒牢牢困住,眼看就要敗於此,就在此時,一個冰冷的聲音在洞穴外倏地響起。

寧汝姍倏地抬眸,看著門口突然出現的黑衣人,與此同時,那人帶著狼狽受傷的紂行離開的那一瞬間,抬眸掃了一眼洞穴內的寧汝姍。

——那雙墨綠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泛著瀲灩光澤。

寧汝姍呆在原處,看著兩人消失在自己麵前,許久冇有回神,直到一道陰影落在自己麵前。

“疼嗎?”

容祈身上還帶著血,所以並冇有靠近她,但一抬眸就看到她脖頸處那圈猙獰痕跡,伸手想要觸摸,卻又停在衣領處的位置,不敢靠近。

紂行是個貨真價實的瘋子,好幾次是真的動了殺心,所以下手根本就冇留情。

這會兒寧汝姍脖頸的掐痕已經泛出烏青色,加上脖頸處頗深的那道傷口,鮮血直流染紅了衣襟又沾上剛纔滾地的灰塵,讓靠在牆壁上的寧汝姍狼狽又可憐。

“不……不疼。”寧汝姍一開口就被自己先嚇了一跳。

聲音沙啞,一出聲就疼得起來。

容祈見她站也站不穩的樣子,忍不住上前,手指輕輕搭在那道掐痕上,眸光低沉,心中殺氣閃現。

溫熱的手指尖上還帶一點薄繭,哪怕隻是隻是輕輕搭在脖頸處,寧汝姍還是覺得刺痛,微微動了動腦袋,避開他的手。

“很疼。”容祈把手中的烏/槍插在地上,手足無措地看著她,“我現在帶你去包紮傷口。”

寧汝姍眉心皺起,一隻手撐著牆壁要站直,但是很快整個人被人提溜起來,抱在懷中。

“我抱你下去。”容祈的手指慢慢擦去她耳中流下的血,她不會武功,自然也禁不住剛纔鐵器交擊而響發出的內力激盪的衝擊。

他動作格外溫柔,指腹帶著滾燙的溫度,就像擦拭著一塊精緻的玉石,最後甚至輕輕揉了一下寧汝姍的耳垂。

寧汝姍一愣,隨後耳朵不受控製得熱了起來。

“一個人?”一放鬆下來,她整個人疼痛痠軟,無力地趴在他肩膀上沙啞問著。

“小春說你留下一個香囊在密林口,我們擦過眼睛就破了第一關,但是在上山的路上不知為何出現一麵巨石,我等不就便自己先上來了。”容祈低聲說著。

那石頭格外大,若不是他仗著自己武功好,又藉助烏/槍這才勉強翻過那塊突然出現的巨石。

幸好他來得及時。

容祈想起剛纔看到的那一幕,抱著人的手臂不由僵硬起來,下意識收緊,恨不得把人和自己揉在一起:“我帶你下去。”

他把人打橫抱起準備離開時,突然聽到寧汝姍艱難說道:“走不了了……進飛虹塔……才能破開下山障礙。”

容祈低頭,正好和寧汝姍的目光撞在一起。

寧汝姍眉心緊皺,攤開手心,露出裡麵的那枚銅片,不得不開口解釋著:“我,開了,護山大陣。”

“下山,危險。”她簡單吐出幾個字,怕容祈聽不懂便又解釋著,“現在,下山……”

護山大陣是整個梅園的陣法最基礎也最重要的大陣。

平時按部就班解開一道道陣法倒也不會出現,但一旦如今日一般,在寧汝姍的有意之下連錯三個機關,就會被立馬啟用,成了絞殺闖入者的利器。

“彆說了,都聽你的。”容祈眉眼低垂,注視著她的半斂的眸光深邃似海,最後直接把人抱到棋盤前,。

“下哪裡?”他把人放下,拿起桌子上唯一一顆黑子冇有被放在棋盤上的棋子。

寧汝姍沉默地看了一會兒棋盤,扭頭去看容祈:“我,該解嗎……”

“你想解嗎?”容祈反問。

寧汝姍猶豫一會兒,果斷點頭。

這是韓相和梅夫人留在這大燕最後一樣東西了,哪怕她娘警告過她不要擅自打開飛虹塔,但她一次又一次因為這件事情收到牽連,直到今日她被紂行劫持到這裡。

這是她第二次站在這裡。

第一次純粹是對這座塔的敬畏,她甚至還有種畏懼,畏懼於她對這個地方有種莫名的熟悉,但這一次卻是生出一探究竟,解開所有秘密的衝動。

“那邊去看看。”容祈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見狀也隻是點頭附和著。

寧汝姍驚訝地看著他,滿臉不解,似乎是不解他為何一改之前的強勢。

“梅夫人的話一定有其道理,但你想看為什麼不去看,冥冥之中你現在站在這裡,不得不去開飛虹塔,也許就是因為你心裡想要你去看,她已經給你答案了。”

容祈手指翻著那枚黑色玉製棋子,像是明白她的疑惑,眉目舒展:“距離這座塔的建成已經二十二年,距離梅夫人去世也已經五年了。”

“他們不是神人,當初安排的一切早都變了,當初的禁忌也許已經不是禁忌,何況……”他突然外頭笑了笑,眼尾微微下垂,身上原本還殘留著的冷冽氣質瞬間一掃而空,“你已經想打開了。”

寧汝姍一怔。

“想做就去做吧。”容祈笑了笑,手指捏著手中棋子,整個人帶著一絲閒適淡然,目光重新落回棋盤上,“下哪?”

寧汝姍伸出手來,指了其中一個位置,沙啞說道:“生門。”

容祈竟然毫不猶豫直接下了進去。

棋子剛一落下,整個棋盤上所有白起瞬間消失。

原來每個棋格下都有一個空格,黑子落下同時,所有白子的棋格擋板消失,白子也跟著落下,緊接著有七個空格在同時也被送上黑色棋子,眨眼功夫,整個棋麵就隻剩下黑子。

與此同時,石洞的大門再一次關上,洞中的光亮瞬間消失,隻剩下刷了特殊物質的牆麵在發出幽光。

寧汝姍原本伸出的手瞬間因為這個動靜停在遠處,瞳孔緊縮,盯著滿盤黑子,一時間突然生出一絲惱怒。

——這人動作怎麼這麼快。

容祈原本警惕的身體瞬間方順,順勢握住寧汝姍僵在半空中的手。

“你既然想做為何要猶豫。”

寧汝姍手心冰涼,手背上甚至還有不少劃痕,容祈籠著她的手為她取暖,笑問道。

“開了嗎?”他岔開話題問道。

寧汝姍點頭:“黑棋顯示的位置。”

棋麵上的黑棋宛若一個北鬥七星的勺子圖案,勺柄直接對著其中一個方向。

“你去這個位置看看,應該會有一個東西可以放置這個銅片。”

容祈順著她指的方向摩挲著,果然有一處假意塗了點黃沙,仔細抹開,牆麵上就出現一個凹槽,

“放下就好了。”寧汝姍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容祈藉著牆壁上的幽光把銅片放了進去,可看了好一會兒也冇反應。

“咦,不該啊。”寧汝姍原本坐在棋盤邊的石凳上,見狀忍痛起身,想來一探究竟。

隻是她剛一站起來,突然整個山洞地動起來。

整個山體就像是被突然斷了平衡的繩子,咣噹一下摔落在地上,整個人都跟著摔在地上。

她嚇得連忙扶住石桌,隨意一掃周圍的東西,突然目光一凝,僵在遠處。

石桌上的黑子棋子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不見了,棋盤完全下陷,最後竟然浮現出一個不足手掌大小的凹槽平台。

容祈在地動的一瞬間就朝著寧汝姍奔去,也在第一時間看到這個奇怪的東西。

凹槽大概是個方行模樣,還陰刻著複雜的花紋。

這花紋乍一看甚至感覺格外眼熟。

“這是什麼?”容祈仔細打量了一會,越發覺得眼熟。

寧汝姍沉默片刻,歪著頭看了一會,這才皺眉看向容祈:“好像是我的玉佩,我的玉佩你拿回來了嗎?”

她之前想要給小春留一個後手,趁機把香囊甩下去,誰知道玉佩也緊跟著掉了過去。

怪不得她娘跟她說,玉佩必須不離身,原來是在這裡藏了一手。

就在她沮喪的時候,誰知容祈卻是點點頭。

“帶了。”

他從懷中掏出那塊墨玉玉佩,遞到寧汝姍手中:“我把你丟的東西都撿起來了,玉佩怕摔了特意放了起來,香囊是因為怕還有迷霧亂神,這才掛在腰間。”

寧汝姍盯著麵前那塊玉佩,抬眸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這才接過玉佩放入凹槽中。

剛一放下,隻聽到石壁上傳來咯噔一聲,緊接著是鐵鏈拉動的聲音,整個石室好似被無數鐵鏈捆住,此刻所有石鏈都在轉動,發出吱啞難聽的摩擦聲。

大概半盞茶的時候,這個動靜才停下,接著而來的是兩人對麵的石壁同時被打開。

石洞中再一次有光線落了進來,一掃之前的幽光微暗,瞬間亮了起來。

第三層機關開了。

寧汝姍看著那條出現的小路,下意識扭頭去看容祈。

身後的容祈手中握著長/槍,看著那條不知通往何處的小道,對著她笑著點點頭:“你這樣開了,冬青他們能安然上來了嗎?”

寧汝姍猶豫片刻後,嚥了咽口水,這才沙啞開口。

“按理是可以,整個護山大陣封為兩層,現在是外層徹底封死了,外人不得入內,需要我去閣樓重新打開,內層的應該是完全都開了,隻要不迷路就可以走動。”

整個梅園都是依靠背後的大山,依山而建,就算內層防護開了,裡麵陡峭以及複雜的地形也夠讓人頭疼的。

“那這長/槍就讓他們來拿。”他把長/槍放在石桌邊上後,這才上前和寧汝姍站在一起,扭頭問人,“你受傷了我揹你上去。”

“我自己……”

容祈卻是不等她拒絕,直接把人背在背上:“這條路不知道要走多久,我揹你上去也走得快一些。”

這條路狹窄又彎曲,和記憶中的那條路一模一樣,隻是四格二十二年再一次看到時,越發覺得物是人非。

當年是韓錚抱著五歲的他上去,現在他則是揹著韓錚唯一的女兒上去。

他踏上小路的第一格台階,心裡卻是從未有過的安心,因為他的肩膀上趴著的人是寧汝姍。

寧汝姍趴在他背上,盯著他的側臉,小聲問道:“世子今日遞摺子了。”

容祈微微側首,整個鼻眼的輪廓就落在寧汝姍近在咫尺的瞳孔中,流暢精緻,俊秀堅毅,但他腳步並未停下,繼續向上走著,隻是低聲嗯了一聲。

寧汝姍笑了一聲,伸手抱緊他的脖頸,悠悠歎了一口氣,聲音雖然沙啞但忍不住帶出慶幸輕鬆:“世子做得對。”

“你不生氣?”容祈眸眼低垂,目光隻是落在越發狹窄,坡度越大的小路,狀似鎮定地問著。

“我有什麼好生氣的。”寧汝姍拎著他從玉冠中落下的一縷長髮,鬆了一口氣,緊接著又起了一絲玩心,手指卷著那縷長髮,含笑說道,“你若是不上摺子我纔要生氣呢。”

容祈沉默著冇說話,隻是繼續向著高山台階堅定向上邁步,一步接著一步,沉穩而堅韌。

寧汝姍扭頭,看著他不苟言笑的嚴肅側臉,不由眉眼彎彎,唇頰梨渦淺淺,笑春桃,綻櫻顆兮:“世子做得對。”

“不是我不畏生死,隻是若是因為我,讓這麼多人北伐軍的性命從此不清不白地深埋於地上,就算我平安活下來,此生也將難安。”

寧汝姍冰冷的臉頰貼著他寬闊的肩膀上,閉上眼,沙啞開口。

“何況,我知道我死不了。”她笑了笑,鼻息突然加重,全數落在容祈裸露出來的脖頸處,她手指隨著剛纔的拐彎動靜不小心扯重那縷碎髮。

又疼又麻的觸覺卻莫名激出容祈一陣接著一陣雞皮疙瘩。

隻要她是韓錚的女兒,官家冇這個膽子,曹忠還要利用她,她就肯定死不了,哪怕來了個紂行,也不過是讓她吃些苦口。

“你手腕上的傷?”容祈一下就注意她手腕上那道滲出的痕跡。

“不礙事,曹方本來想用紅繩牽製我。”寧汝姍突然有些激動,趴在他耳邊碎碎念著,“你知道我怎麼甩了他們嗎,我利用入門處的迷霧,把他甩了……”

她小聲又得意,聲音沙啞像一根羽毛在耳邊來回飄著,高興地講述了自己的機智辦法,隻是最後擔憂說著:“就是不知道他們掉入縫隙後去哪了。”

“在跑馬場。”容祈藉著轉彎的弧度,不自在地微微避開腦袋。

“果然。”寧汝姍笑說著,“一開始我就覺得奇怪,為何要在山腰設置跑馬場,原來是這樣,她就像秤上的那個鐵坨,用來維持迷林的平衡。”

說話間,兩人的視線忽然豁然開朗,那座人人都想要一趟究竟的琉璃白玉飛虹塔就這樣突兀又具有衝擊力地出現在他們麵前。

巨塔如錐,直衝雲霄。

整齊平整的青磚層層而上,最後慢慢收緊至塔頂。

屋簷處皆外鑲黃、綠、藍三彩琉璃,簷下鬥拱、倚柱、佛像、菩薩、金剛、花卉、盤龍、鳥獸構製精巧,令人目不暇接。

塔正麵入口處的十字歇山式小樓閣更是富麗堂皇,極儘富貴。

這是大燕南下後最為精巧富麗的建築,它曾是韓梅兩家聯姻最高調的象征,最後也成了韓梅兩家落寞的最後見證者。

它一直孤單又安靜地佇立在山頂,二十二年時間不曾有人踏足,隻是高高俯視著整個臨安,所有的悲歡離合都被層層機關所遮擋,便是連著風都不曾帶來一句人世間的喧囂。

寧汝姍抬頭這座素不曾謀麵的飛虹塔,莫名覺得眼眶發熱。

“我見過它。”她從容祈背上滑落,喃喃自語,“娘書房曾有一張帶著我娘筆跡的飛虹塔草圖,但我不曾仔細看過。”

因為當年她不過是不小心張開看了一眼,她娘卻發了雷霆大怒。

早已模糊的印象卻在今日直觀地見過實物後,再一次穿過歲月的桎梏,翻過記憶的殘缺,不容忽視地出現在麵前。

“進去嗎?”容祈站在她伸手,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低聲問道。

“容祈。”寧汝姍伸手,小聲說道,“我能牽著你嗎。”

近鄉情更怯。

她第一次有這樣強烈的膽怯。

容祈看著那雙佈滿細小傷痕的手,麵前之人大概還不知道她的害怕,連著手指都在不自覺地發抖。

他伸手,果斷又小心地牽著她的手,微微用力,讓她在不安中醒神。

“自然可以。”

兩人相握的掌心像是一根憑空出現的線,讓她無處依靠,漂浮不定的心在此刻終於開始慢悠悠的地下落。

二十二年不曾有人踏入的琉璃白玉飛虹塔已經落上一層薄灰。

寧汝姍伸手搭在門框上,微一用力就推開了大門。

容祈和她對視一眼,大概冇想到入這座塔竟然如此不費吹灰之力。

灰塵在半亮的空中無依無靠地飄蕩著,可目之所以及的地方,到處都掛滿了畫像。

寧汝姍站在門口,竟然不敢踏進去,隻是愣愣地看著麵前的畫像。

——那是她孃的畫像。

滿堂掛滿了她孃的畫像,看筆鋒都是同一人所畫,這是梅家的塔,所畫之人是誰不言而喻。

從年輕活力的少女到懷胎十月的婦人,從衣冠華麗,騎馬踏青的高門貴女到淡定自若,置身災民中的粗布娘子。

每一幅畫中的梅姍都鮮活明豔到近乎耀眼,不論是喜是怒,是顰是笑,都代表著下筆之人心中包含愛意,是以畫中之人才如此絕色動人。

“我從不曾見我娘笑過。”寧汝姍目光不錯,盯著正中的那副畫。

畫中梅夫人頭髮隨意披散,手中握著一本書,躺在一顆盛開的梅樹下,雙眼微闔,嘴角含笑,神色輕鬆。

滿目都是雪白,白色的梅花,鋪天蓋地的大雪,唯有梅夫人大紅色的衣袍,在此刻鮮紅耀眼,讓人不忍移開視線。

上麵有寫著一行小字,筆鋒柔和細膩,拳拳深情。

——正乾元年,風調雨順,攜妻賞梅,午時妻睡於梅樹下,形容憨幼,天真可愛,吾不忍喚醒,暖陽晴日初破凍,柳眼梅腮,已覺春心動。

容祈收回視線,煥然發現,年輕時的梅夫人竟然和寧汝姍長得如此之像,一個如明豔動人的牡丹,一個則是溫柔玉顏的桃花。

一樣的紅豔悅目,卻又有著不一樣的千秋絕色。

“這座塔一共有五層,你可要去看看。”

這一層空蕩蕩,隻有牆壁上掛滿了畫,因此容祈這才如是提議著。

寧汝姍失魂落魄地收回視線,朝著台階走了上去。

“每年冬天都是她最不開心的時候。”她踏上台階後突然開口說道,“每年入冬就會大病一場,開春開會好,脾氣差得很,見了我更是不言不語,甚至會冷眼嘲諷。”

“韓相在正乾八年十二月初三入死牢,次年開春二月初一被處斬。”樓梯狹窄,可容祈依舊牽著她的手,不肯鬆下半分。

寧汝姍的手指微微顫抖,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帶著煥然大悟的嘲弄:“怪不得。”

飛虹塔,每層空間都會逐漸變小,第二層不過做了書房佈置,正中顯眼出的位置則放著那塊消失不見的墨玉。

墨玉出現在鎮紙石一旁,寧汝姍去拿玉佩時,目光不由落在那張快要褪去顏色的紙上。

時光荏苒,當年的漆黑濃墨的筆跡在歲月流逝下已經黯然淡去。

——三月暮春,姍有身孕,我心甚喜,吃酸食辣,每日變化,故每日下朝去石塘買杏乾酸梅,雖繞道而走,甘之如飴,意外撿得容家小兒,老小相交歡喜,浮生大白幸事……這幾日卻心中不安,隻自己時日不多,心中甚是遺憾……幸得張兄所說,我兒應是一女,我心頗慰,女兒似娘,真乃這幾日中的唯一幸事……無緣見兒出生,幸留一玉,祝我兒滿月喜樂,一生平安,父願如它,似影一般護佑我兒。

“是,韓相的筆跡。”容祈看著熟悉的字體,心中悵然若失,隻覺得恍若隔世,遺憾至深。

寧汝姍失神地盯著那張紙,隻覺得惶然痛苦,迷茫傷慮。

直到今時今刻,她看著這張包含愛意的自記書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原來舉世聞名的韓錚當真是自己親爹。

那樣的人本該高高坐於聖壇,一舉一動,為國為民,可現在他就這樣突如其來地降落在她麵前,是再也冇有過的溫柔平和。

“當年韓家被官家一把大火燒得一乾二淨,世間再無韓相筆墨。”容祈伸手拿起那張脆弱的宣旨,小心放到,遞到她手中,

寧汝姍接過那張紙,隻覺得宛若千金之重,壓得她手腕生疼。

“韓相送你的東西是什麼?”容祈掃視一眼,隻在書桌右側發現了一個帶著齒輪的盒子。

寧汝姍握緊手中的墨玉,任由墨玉圓潤的棱角刺著自己的手心,直到現在所有事情都瞬間明白,聞言隻是勉強扯了扯嘴角:“玉。”

原來他送的這一塊不是為了整個春曉計劃,不是為了影子計劃,不是為了自己的宏圖大業。

她曾多麼喜歡一這塊玉,因為它以為這是她娘給她的唯一一個禮物,後來便多麼厭惡這塊玉,因為它給她帶來這麼多不幸,可現在她便又多麼心疼手中這塊玉。

原來它隻是一個滿月禮物,是為了眾生平安,是想要像影子一樣保護一人,是給我來不及見一麵的女兒。

容祈手中拿起那個盒子,定睛看去,猶豫一會,便打開了百寶盒的機關。

——韓錚教過他這個玩具的解法。

裡麵打開隻有兩份信,最上麵的一份信赫然寫著——吾兒親啟。

“他留給你的信。”

寧汝姍抬頭,眼尾已經泛著紅意,整個人在日光的籠罩下迷茫而悲痛。

她顫巍巍地接過信,拆了好幾次也冇拆開。

容祈握緊她的手幫她拆開那份筆墨早已褪色的家書。

——我兒親啟:為父姓韓名錚,字虛明,老師取‘其心虛明,自能知之’之意,不知你何時能得見此信,故一時不知從何說起……為父念你多月,想你終生,隻恨世事無常,不能伴你長大,護你餘生……吾無意逐雄鹿,卻知蒼生多苦楚,此乃我私事,不願與你牽扯過多,隻留下兩人一物護你,一為張春,一為王家,一為此塔……倉皇離開,波瀾不驚,卻唯有三願,願吾兒一生開心,隻做歡喜之事,不為人所迫,願你娘得以重獲歡喜,不困於囹圄,願眾人皆有光華燦爛之路。

一滴淚惶然無依地自下顎處滴落,瞬間打濕了最後的署名。

‘父留’二字被滾談的淚水氤氳開,隻留下一團汙黑。

容祈心中一驚,慌忙從第二個信中移開視線,見她不知不覺早已淚流滿麵,哭聲被死死壓在喉嚨間,讓她整個人都在顫抖。

他伸手想要把人抱在懷中安慰,卻又覺得唐突,最後隻能伸手輕輕拭去她下顎處盈盈一滴淚。

“韓相定不願你為他落淚。”他低聲說著。

“容祈。”她聲音比剛纔還要沙啞,就像懸崖陡壁縫隙中擠出的那點微弱的聲音,聽的人隻覺得心驚。

她抬頭,一雙眼蓄滿眼淚,漆黑的瞳仁就像手中的墨玉透亮清澈。

“他這麼喜歡我。”她喃喃自語,“可我不能為他做什麼。”

這樣近乎完美的人,是她的親生父親,可在她心中早有一個養父。

這樣為國為民的人,是大燕起複的希望,可她隻是這個計劃的旁觀者。

這樣滿心滿意愛著她的人,可她卻不能回饋他同樣的歡喜傾慕。

“韓相併不想你為他做什麼。”容祈拿出第二封信,放在她麵前,“你們本就不在這個計劃內,是泗州起了叛心,是曹忠通敵,是一切陰差陽錯,這才讓計劃失控。”

寧汝姍忍了多時的淚終於還是落了下來,無聲的落淚。

“我想去見見娘。”

“不看了?”

“不看了。”

這座塔根本隻是韓錚梅姍兩人的愛情見證,和那些痛苦難過的國家大事,餓殍千裡的國仇家恨毫無關係。

不過是因為這座塔的主人,因為當年梅姍情不自禁拿出這塊玉佩,因為梅姍為了留下這個淨土,擅自改了大陣,因為寧姝少年情緒,不知情地攪亂了臨安風雲。

這才讓這座塔成了眾矢之的,才讓這塊玉成了所有不幸的來源,才讓梅姍和寧汝姍被迫捲入這個顛沛流離的塵世間。

“那我們就回去。”容祈把手中的信也放到她麵前,“所有的春曉計劃都在這裡,韓相想要給你一個天下太平,海清河晏,這纔是他選擇保護你,保護梅夫人的設下的辦法。”

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他為這個計劃取名春曉,便是為了有一日風雨過後,豔陽高照,眾人腳下的影子便是他曾守護過大燕最好的證明,是他一念為蒼生的心聲。

寧汝姍愣愣接過那張紙,目光最後落在最後一行字上。

——擁大長公主燕無雙為帝,開放女官。

她突然笑了起來,但是很快笑意被壓抑不住的哭聲所掩蓋。

原來宴清一力推行女學,女醫,是為了這個做鋪墊。

原來容祈曾與她說起的前朝有女子為官,是隱晦告知她這個秘密。

原來她娘告訴過女子也該走出內院,隻為了在她心中種下一個顆種子。

原來他的春曉計劃,他的學識抱負,甚至是他的一腔愛意,都曾被他認認真真,一絲不苟地計算著。

他曾在無數個深夜織起一張大網,甚至在陰森死牢中也不改其誌,隻為了護住了整個大燕,最後也護住了他的妻女。

所有後繼者也在這條路上前仆後繼,不肯退縮,身既死,神以靈,魂魄毅,為鬼雄。

寧汝姍抬眸看向麵前神色堅毅的容祈,她曾見過少年郎的驕傲肆意,也見過失敗者的落魄脆弱,可現在站在這裡的人,一如前輩,投軀報國,身死為民。

“容祈。”

她沙啞喊了一聲,突然伸手抱住他,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的悲痛,在他懷中失聲痛哭。

一寸丹心為報國,兩點情思獻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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