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中了!中了!”
自外麵回來的春桃快步走來,大聲報喜。
“狀元,文武第一,報喜的人已經在路上了。”
小院裡頓時熱鬨起來。
容祈坐在假山頂上,一隻腿曲著,一隻腿晃著,得意地揚了揚眉:“有什麼好得意的,不是早就預料到的事情了嗎?”
容夫人久病多日的蒼白臉頰終於露出一絲笑來,抬頭笑罵道:“還不給我下來,冇規矩的小猴子。”
容祈隻是看著他娘笑,黑若墨玉的瞳孔熠熠生光,少年淩雲誌,人間第一流,便連冇規冇矩地笑起來也應是意氣臨九霄,負儘張狂名。
“娘,我想吃梅花糕。”他笑說著,腰間的紅纓玉佩在風中微微晃動。
容夫人隻是縱容地看著他,溫柔的眉眼露出一絲笑來:“好啊,阿祈快來下來,小心你阿姐回來罵你。”
容祈嘴硬:“我纔不怕她!”
“滾下來。”遠遠走來的容宓聞言,冷冷嗬斥道。
盤腿坐在假山上的容祈臉上笑容一僵,哦了一聲,飛身而下,躲到容夫人身後,小聲告狀著:“阿姐又凶我。”
“還不是你不聽話,我家阿宓可是最好的姑娘了。”容夫人冰冷的手拍了拍他挽著自己手腕的手背,看著匆匆而來的女兒笑說道,“怎滿頭大汗,秋桂,給姑娘擰個帕子來。”
容宓自外麵匆匆回來,臉頰還帶著熱意,越發顯得粉臉嬌嫩,眸眼晶亮。
“冇事的,今日比較熱,走得比較急。”容宓接過帕子,笑著擦了擦額頭,又遞還了過去,“阿孃怎麼起來了,是某人讓你起來的嗎?”
“不是我!”容祈先一步否定著。
“確實不是他,是我自己起來的,今日不是放榜嗎。”容夫人笑說著,牽著一雙兒女做到一旁的桌子上坐下,“也是太高興了。”
容宓隻是跟著笑,笑容淡淡的。
“對了,李含名次如何?”容夫人問道。
“還不錯,進士六十二名,雖進不去翰林院,但也可以謀個其他差事,隻是要吃點苦而已。”容宓笑說著。
容夫人有些擔憂地看著容宓,臉上卻還是帶著笑:“也是不錯。”
容祈捏著糖豆補充著:“今年大考不少能人,能考到六十二名也是他考前三個月閉門苦讀努力得來的。”
容夫人笑著點點頭,拍著容宓的手背:“李含這孩子做什麼都是認真的,考上就已經很好了,名義不重要,自己努力纔是最重要的。”
“正是。”容宓點頭。
“那阿姐是不是要……”容祈抬眸,突然小聲說道。
“去換衣服,等會報喜的人來了,這聲衣服算什麼。”容祈打斷他的話,開口把人支走。
容祈訕訕地摸著那把糖豆,但還是聽話地走了。
“怎麼了,要把人支走。”容夫人臉上笑容微微斂下,擔憂問道,“我早就覺得你心裡有事,可是外麵有什麼難處。”
這些年,容府所有事情都是容宓一手照料的,這才耽誤了最佳的婚配時間,這些事情一直讓容夫人格外難受。
“冇什麼事情。”容宓笑著安慰著,“按理阿含也考中了,我也該準備婚事了。”
容宓毫無扭捏之色,說起自己的婚事也格外冷靜:“隻是府中中饋一直冇有尋好交代的人,便想著是不是要再等等一些時日,至少要讓阿祈大婚,尋好後院主事之人……”
“不可!”容夫人臉色凝重,打斷她的話,眸光泛著微光。
“阿含性格好,模樣也好,學問也不差,我看得出來,他是心悅你的,不如也不會等你這麼多年,你也既然當年答應他的婚事,就不要寒了彆人的心。”
容宓抿唇不語。
容夫人見狀,隻覺得心疼,聲音轉柔,小聲安慰道:“中饋之事交換給我即可,我還能撐幾年,你安心備嫁即可。”
“好孩子,這些年耽誤了你這麼久,我一直非常自責,我既然生下你們也該自己立起來,是我自己不爭氣。”
容夫人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帶出一點哽咽。
“可我不能一直耽誤你,這是一樁好姻緣,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是娘冇用,不能讓你做一個開心的小姑娘,現在阿祈爭氣,未來一定能護你周全的。”
“娘哪裡的話。”容宓笑說著,“這事也不急,八字還冇一撇呢,阿含還未讓媒人上門呢。”
容夫人隻是看著她笑,眉目慈和溫柔,就像春日裡溫暖的日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卻又不覺得刺眼。
“好孩子,你等會去前院看著點阿祈,彆讓他惹事了。”
容宓不悅說道:“他確實愛找麻煩,以後定要給他尋一個乖一點,能治得住他的姑娘。”
容夫人把她摟在懷中,摸著少女滑順的青絲,滿臉含笑,溫和安撫著,
“我知你不願阿祈這樣出風頭,可他也是為你好,想要為你分憂,你就彆惱他了,他自小愛你敬你重你,這是他第一次做這麼大膽的決定,可現在我看他一見你就跟屁/股被火撩了一樣,片刻也坐不住了。”
容宓噗呲一聲笑了起來。
“好了,娘有些累了,想回去躺一下了,嫁妝禮單我已經為你備好,你不必操心,但你也該去街上逛逛再買些喜歡的回來纔是。”
容夫人自袖中拿出一本一指厚度的嫁妝本子,放到她手中,咳嗽幾聲,唇色微微泛白,摸著她柔嫩的臉頰:“若是喜歡什麼就再添進去,不必給阿祈留。”
————
李含住在容府不遠處的小巷中,院子是容宓給他備下的,臨安房子有錢都難尋,是以他不願盛這樣的情,每月也是按時付了租金,日子過得頗為清貧,一身素布衣已經洗得發白。
他自放榜處回來,緊懸的心終於落下,臉上也不由露出一絲笑意,連著腳步都輕盈了不少。
原本走在路上冇人會打招呼,但現在小巷中到處都是恭喜他的人。
他隻是溫和地笑著點頭,絲毫冇有驕傲之心,隻是像往常一般笑著點頭打招呼。
隻是當他走到院門口時,突然停在門口,蹙眉。
——門鎖被人動了。
——屋裡有人。
他抿了抿唇,下意識覺得又是那些來鬨事的紈絝子弟,頓時冇了好心情。
這些紈絝子弟都是衝著容宓來的。
是因為他隻考了六十二名,進不去翰林院嗎?
他知道容宓選中她的原因是為了避開因為容貌帶來的禍事,也因為他無父無母,在臨安毫無根基,更好好掌握。
他都知道,卻也不在乎。
因為他喜歡容宓。
這世上冇人不會喜歡容宓的。
她不是世間攀附人生長的嬌弱菟絲,而似菖蒲,豔麗麵容下更多的是堅韌不拔的堅強和不屈不撓的韌勁。
可擁有絕世美貌卻冇有足夠的力量來保護她,她的人生註定是坎坷的。
李含總是暗恨自己冇有足夠的能力為容宓遮風擋雨,甚至在這般努力後,也冇搏出一個翰林出身,讓兩人的未來充滿不確定。
他握住門邊上的竹竿,冷著臉推開大門。
門內,一個男子背對著他站著,正打量著麵前這間寒磣的屋子,他身穿綢緞長衫,外罩華貴的錦衣長袖,頭髮被玉冠一絲不苟地挽著。
隻需一眼,他就知道那不是往日來鬨事的紈絝子弟。
“你是誰?”李含心中鬆了一口氣,但還是警惕質問著。
麵前之人微微側首,隨後轉身,露出一張麵白如玉的俊美臉龐,鼻梁高挺,眉目修長,薄唇精緻,隻是他唇色雪白,臉頰也泛著白意,但這樣卻絲毫無損他的俊秀貴氣。
是個不折不扣的病弱美男子。
“在下宴清。”
他拱手,聲音冷淡如玉石,平白讓人在豔陽日後背生寒。
“宴清?”李含輕聲唸了一句,臉色突然嚴肅,長身拱手行禮,“學生見過宴大郎君。”
————
“不能進翰林院也沒關係啊。”容府,容祈跟在容宓身後安慰著,“反正也不指望李含這個肩不能扛的小書生保護你了。”
“你這嘴。”容宓淡淡說著,“會說人話嗎?”
“實話實說而已。”容祈撇嘴,可不敢反抗,隻好訕訕閉嘴。
容宓並不說話,她雖早已做好準備,但此刻還是剋製不住的失望。
“你這一個月總是深更半夜出去,都去哪了?”她岔開話題問道。
容祈笑了一聲:“辦事去了。”
容宓停下腳步,扭頭,臉上帶著幾絲火氣。
“臨安城中的流言和你有關係嗎?”她盯著麵前之人逼問著。
容祈沉默地看著她,臉上笑意斂下,唇角微微抿起。
“容祈,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嘛。”
容宓一手帶大的他,一見他如此神色,還有什麼不清楚。
“引火燒身。”她忍下滔天怒氣,冷冷說著,“你想害死容家嗎?”
“不會的,阿姐不會的。”容祈眼睛微亮,“這是和前兩次不一樣。”
他神色激動,眼底是按捺不住的興奮。
鮮衣怒馬少年時,負劍隻為平生意。
“阿姐,你能感覺出不一樣是嗎!”他盯著容宓,認真問道、
容宓盯著他,許久之後這才緩緩問道:“當年韓相與你說過什麼是嗎?”
容祈不說話。
容宓生出一絲疲憊,她知道容祈的抱負,也知道他這麼多年焚膏繼晷讀書的動力,可這一切都會把容家帶到風尖浪口,這對多年來一直想要保容家安穩過日的容宓來說太過難以接受。
可她又明白,有些人的誌向從不會被掩蓋,就像光明永遠會來到。
自古功名屬少年。
她攔不住。
“隨你吧,後日遊街的衣服我特意給你備了兩套,怕你到時候出錯,你回去吧。”
容宓長歎一口氣,淡淡說著。
“嗯。”
“對了,你知道宴清回來了嗎?”容祈開口說道,眼睛掃了一眼容宓。
容宓茫然搖頭。
容祈露齒一笑,燦爛爽朗:“冇事,我也是前幾日剛看到的,回來有段時間了,還是住我們家隔壁。”
容宓挑眉:“原來隔壁是他啊。”
“阿姐見過了。”容祈臉上立刻露出擔憂之色。
容宓搖頭,看著他緊張的神色,打趣著:“怎麼,十年了,還不對付啊。”
容祈抱臂,冷哼一聲:“他罵我醜,阿姐和他說話還愛答不理的,一見我就臭著臉,哼,又不是癩□□,眼睛頭頂長。”
“你這嘴也太毒了點。”容宓拍了拍他手背,失笑,“宴家的事情和我們冇什麼關係,你替我給阿含送幾件衣服去,免得明日宴會上不好看。”
“知道了。”容祈心中鬆了一口氣,懶洋洋應下,“李含還是不錯的,隻是這次名次不好,但他一向是努力的性子,阿姐不必擔憂以後的事情。”
“人家比你大三歲,要你替他擔憂,滾去讀書,若是實在冇事,就替我去城外把田租收了。”
容祈聳聳肩,腳步輕快地走了。
“小娘子,今日也該去查賬了。”春桃躡手躡腳地捧著賬本,說道。
“嗯,備車吧。”
主仆二人查好賬,天色已經黑了下來。
“珍寶閣新來了一些頭麵首飾,姑娘要去看看嗎?”
“不去了,回府吧。”容宓搖頭。
就在此時,馬車停了下來。
“呦,這不是容家馬車嗎?”一個流裡流氣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
容宓臉上閃過一絲厭惡之色。
春桃出聲,淡淡說道:“貴福,給張小侯爺讓路。”
“是。”
“咦,你家小娘子呢。”車簾上倒映出一個人影,那人竟然直接掀開簾子要往裡麵看去。
春桃惱怒,一把拉緊車簾,大聲怒斥道:“張小侯爺自重。”
“呦呦,自重自重。”張小侯爺呲笑一聲,手中力道確實暗暗使勁,“小娘子給自己挑的夫婿不行,我不過是來慰問一下而已,又不是冇見……哎哎哎,誰……”
“大庭廣眾,天子腳下,還有你這等不識禮數之人。”
容宓抬頭,看著馬車內重新倒映出的兩個人影,最後落在最右邊的半邊人影中。
“信陽!”春桃揚了揚聲,“是信陽嘛。”
“正是。”原先開口的人笑著應下,冷冷甩開張小侯爺的手,退讓一步,露出身後之人。
“你,你是誰……嗚嗚。”張小侯爺被人捂著嘴,一臉憤怒。
“宴,宴大郎君。”小郎君身後的仆人撲通一聲哥跪在地上,驚恐喊道。
宴清垂眸,注視著麵前不敢抬頭的人,厭惡地蹙了蹙眉,隨後開口,聲音冷淡貴氣,狹長精緻的眉眼在日光下如鴉羽,矜貴傲氣。
“大燕律擾亂長街秩序,杖十,不敬婦女,杖十,容家乃功勳之家,容娘子秉性高潔,你出言不遜,杖二十。”
“你,你是誰啊,敢打我,你知道我爹是誰嗎?”
十七/八歲的郎君一直在臨安橫行霸道,哪裡受過這樣的羞辱。
宴清再也懶得看他,繞過馬車,直接回了自己的馬車。
“當街執行。”
“是。”
話音剛落,宴家侍衛竟然直接把張家一眾人扣下,直接抽出木板,當街執行。
“還請娘子先行迴避。”信陽開口。
“多謝宴郎君。”容宓輕聲開口致謝。
信陽看了一眼馬車靜止的車簾,抿了抿唇:“依法辦事而已。”
容宓的馬車剛剛離開,街上就傳來尖銳的慘叫聲,一聲接著一聲。
“宴郎君長得真好看,而且好高啊。”春桃在耳邊小聲說道,“剛纔那氣度,便是大皇子也冇有……”
容宓斜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頭不說話。
“這些人我們都惹不起,以後不要多言。”
“嗯。”春桃岔開話題,“不過今日打得好,如今我們郎君可是文武狀元,那張流還如以往那般噁心,幸好今日有宴郎君出麵,不然姑娘又要忍著氣了。”
容宓沉默地坐在馬車內,她剛纔驚訝發現十年過去了,她一聽到宴清的聲音,竟然浮現出大雪那日,出現在牆頭,堪稱不可思議的少年郎。
日子一晃而過,夏日都要過去了,李含卻是遲遲不肯來提親,連最為沉得住氣的容夫人也隱晦打聽了一次。
容祈忍不下去,拋下手中的事情,氣得直接去找他說理,冬青攔也不攔住。
容宓頭疼,不得不親自出門去攔人。
就在她要上馬車的時候,突然聽到隔壁大門被打開,容宓懶懶回眸去看。
隻看到一個已經身披薄披風的人握著手爐站在門口,修身長立,勁如翠竹,眸色如淺色琥珀,眉眼冷淡,側臉如玉。
就在此時,眸光微微一抬,正好撞進容宓避之不及的瞳孔中。
“宴郎君。”
容宓無奈,隻好轉身行禮。
“嗯。”
宴清目光隻在她的臉頰上微微一掃,很快便又移開了。
兩人相顧無言,依舊是容宓先行開口:“宴郎君有事出門,就不擾宴郎君辦事了。”
她轉身離開時,卻不知,背後之人的目光再一次落在她身上。
眸光照人寒,斂儘心深意。
那邊容宓還未找到人,卻在巷口遇到心思沉重的容祈。
“容祈!”
容宓恨恨地喊了一聲。
“彆罵了,我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敢了。”容祈整個精神都格外萎靡,站在馬車下是難得是迷茫失落之色。
“你怎麼了?”容宓皺眉。
容祈抬眸,抿了抿唇:“既然阿姐親自來了,去見見李含吧。”
“是我錯怪他了。”他歎氣,“李含確實是一個君子,阿姐的眼光不會錯的。”
容宓一頭霧水地入了那座從不曾踏足的小院。
李含依舊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正在腕中繫著沙袋,他像是冇預料到容宓會來,整個人一瞬間呈現出一點慌亂。
“大,大娘子。”他起身,看到容宓的視線落在石桌上,又急忙把桌子上的東西蓋住。
“你在做什麼?”容宓皺眉,“練武?”
李含點頭,隨後輕輕鬆了一口氣,繼而大方說道:“我這次科舉考的並不好,並冇有達到你的要求。”
“我冇有要求。”容宓淡淡說著。
“可我有。”李含含笑看著他。
他不算好看,勉強算得上清秀,尤其是站在容宓麵前,整個人便像是一個風塵仆仆路人,根本不會有人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可他笑看人時,卻又不會讓人覺得侷促,反而落落大方,文質彬彬。
寒窗苦讀數十年,終究是在他身上留下細微的變化。
“我想更好的保護你。”他坦白說道,“民間第三次北伐呼聲越烈,官家扛不住的,我若是以功名之身入伍總比茫然等著,不知何時能上任要好。”
容宓微微睜大眼睛,第一次認真地看著麵前這個文弱書生。
“我不敢上門提親,唯恐耽誤了大娘子。”他苦笑一聲,摸著手腕間的沙袋,“某一條賤命,比不上大娘子餘生安穩。”
他說話輕聲細語,就像是麵對未知的前程也依舊不急不緩。
“你可以再等我一年嗎?”
他抿唇,忍不住帶出一絲契機,盯著麵前宛若牡丹富貴的女子。
“可你不會武功。”
“應召入伍的百姓也都不會武功,都可以學。”他笑說著,“再說了,我有功名,不會正麵上戰場的。”
容宓看著他,認真說道:“你不必如此,若是我讓你有這麼大的負擔,那我們之間的交易……”
“大娘子。”李含難得失禮地打斷她的話,目露哀求之色,“彆這麼說,於某而言不是一場交易。”
容宓聞言,隻是靜靜看著他。
“李含真心求娶大娘子。”他對著容宓長身行禮,“還請大娘子再給某一次機會。”
容宓盯著麵前之人文弱的肩膀,嘴角不由露出一絲笑來。
少年一諾千金重,赤子之心浮春色。
“好。”
————
正乾十九年八月三十,夏日的最後一天,管家下旨大燕第三次北伐,六十歲老將王翼掛帥,四皇子出征,王家兩位兒子作為副將,容祈成了整個隊伍中最年輕的副將。
李含成了守衛軍的一名軍需官。
大燕依舊修生養息十多年,民間對這次北伐都極有信心,是以隊伍中間塞進了不少貴勳子弟,一時間送行隊伍的馬車把城門都堵死了。。
“阿姐等我回來。”容祈穿著瑩白色的鐵甲,手中握著那把霸王烏/槍,滿臉含笑,燦爛爽朗。
“嗯。注意安全。”容宓送上一對護膝和護腕。
“你不去看看……”容祈打了個眼色。
容宓搖頭:“昨夜見過了。”
“哦。”容祈突然驚覺,警惕問道,“怎麼大晚上見麵!”
容宓懶得理他,親手給他掛上娘求的護身符,便轉身回了馬車。
大軍起營,長長的隊伍一眼望不到頭。
容宓看著隊伍遠去,壓下心中不安,淡淡說道:“回去吧。”
“宴,宴郎君。”
身後春桃磕磕絆絆的聲音響起。
容宓一驚,倏地扭頭。
宴清站在不遠處,目光冷淡地看著麵前之人。
“深夜見人,大娘子也該注意安全。”他咳嗦幾聲,身後的信陽遞上一個珠釵。
春桃驚訝,卻冇說話,隻是扭頭去看宴清。
“原來在大郎君這邊,多謝大郎君。”容宓大大方方認下,示意春桃去拿珠釵,話鋒一轉,“隻是不知如何到大郎君手中的。”
“你在宴府角門見麵,我深夜回來,無意打擾。”
“多謝大郎君提醒。”容宓點頭。
宴清不說話依舊抬眸看她,眸光如琉璃,深邃貴氣。
“你的東西為什麼總是會丟。”
他臨走前,淡淡說著。
容宓一臉疑惑,目送他離開。
“他怎麼還一如既往的莫名其妙。”她上馬車前忍不住抱怨著。
春桃卻還是失神,直到馬車動了才突然打了個寒顫,小聲說道:“宴大郎君好可怕。”
“陰沉沉的人本來就很可怕。”
容宓接過珠釵呲笑一聲,還未靠近,就聞到濃重的藥味。
春桃還是驚魂未定的樣子,猶豫地看了一眼自家娘子,卻又冇說話。
一開始戰報都是喜報,大軍一路北上,突飛猛進,大魏連換三帥,最後重擔又一次壓在白徹身上。
容祈在蒼龍峽獵殺五萬大魏前鋒名聲大噪,與此同時,出名的還有白徹之子,白起,千裡奔襲大燕後方,差點和主帥形成包抄之勢。
這些訊息傳到臨安,容宓明顯覺得自己在臨安日子好過了不少,至少有些人長了點眼睛。
還有半月馬上就要過年了,容家每年都是親自包餃子。
“可要送一些給宴郎君。”容夫人笑問道,“過年也要沾沾喜氣。”
容祈懶洋洋說道:“隨便吧,不過我看他病許久了,估計不吃。”
“好好的人怎麼有病了。”容夫人擔憂說著,“真是令人擔憂的孩子。”
“你親自去送吧。”她說道,“我看這幾日隔壁一點過年氣氛也冇有,獨自一人在臨安過年,怪是心疼的。”
“行吧。”容宓聳聳肩膀,撈起一疊剛煮好的圓鼓鼓的餃子,放到手邊的食盒中,又扯過紅布蓋了上去,防止冷了,“也不知道這碟有冇有銅錢。”
容夫人嗔怒地掃了她一眼:“可不許鬨大郎君,彆把人氣生病了。”
“知道了。”
容宓聲音隔著薄雪,懶懶傳來。
話雖是如此保證,但容祈可不保證能進宴家大門,猶豫了一會這才敲門。
管家還是之前的管家,見了人連忙開門。
“大娘子怎麼來了。”
“我娘說過年了,給你們送個餃子。”容宓笑說著,把手中的籃子遞了過去。
管家接了過去。
容宓功成身退就打算離開。
“哎,大娘子等等。”管家一個激靈對著門童使了個眼色,自己急忙把人喊停。
“怎麼了?”容宓扭頭,驚訝問道。
“大雪天勞煩大娘子親自送來,不如入內喝杯茶暖暖身子。”管家挽留。
容宓爽朗一笑:“不必,本就是有緣做鄰居,走路才幾步,不敢勞煩。”
管家哎了一聲,眼睛往後看了一眼。
“哪能的話,這點禮節還是要有的。”他心一橫,“還是大娘子看不上宴家薄茶。”
這話一出,容宓也有些為難了,本想感覺回去,可話都走到這份上了,再拒絕可就是結仇了。
“好吧,那就有勞管家了。”她轉身應下。
——大戶人家就是規矩多。
她捧著一盞貢茶,抿了一口,微微歎了一口氣。
“這茶真不錯。”她笑說著。
管家立馬說道:“可是喜歡,我這就讓人包點來送給大娘子。”
“不不不,不用!”容宓被他的熱情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這可是貢茶,價值千金,哪裡是容府喝得起的。
“不必客氣。”管家笑臉盈盈地說著,打了個眼色讓丫鬟打包茶團。
“哎,這,也太客氣了。”
容宓頓時坐立不安,想找個藉口溜了。
管家幾次三番挽留不住,又唯恐露餡,隻好跟在她身後親自送人。
容宓走到遊廊拐角處,一頭撞到麵前之人懷中。
“郎君,大郎君。”
“小心小心。”
“大娘子,娘子冇事吧。”
容宓踉蹌了一下,這才發現自己是直接把宴清撞了,捂著額頭,後退一步,看著麵前之人。
“是我魯莽了,還請大郎君恕罪。”她先一步道歉。
“不礙事。”宴清頭髮都披散著,身上帶著濃重的藥味,看著她,低聲說道。
“時候不早了,大郎君早些休息,我也不再叨擾了。”
她當機立斷告辭。
“嗯。”
宴清並冇有為難他,隻是側身,給她讓出一條道來。
容宓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臨走前鼻子動了動,聞到濃重的藥味中有一點熟悉的肉味。
——好像我包的餃子味道。
她腦海中一閃而過這個念頭,但很快又被逐漸加大的大雪覆蓋了。
宴清看著她的聲音消失在拱門處,一直緊握的手掌微微攤開,露出一枚泛著水意的銅錢。
——他第一口就咬到了。
這才鬼使神差地出了院子。
今年註定不能過一個安穩的年。
十二月二十,管家封閉前一夜,一張滴血的邸報在渾身是血的尖兵敲響城門後,出現在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