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得的晴天,碧藍天幕上偶爾飄過幾片白雲,土牆角落裡,避開風口,顧蘭時在縫衣裳。針線密而直,十分用心。
雪水融化,大地從泥濘又漸漸變乾,冬天總是這樣。
三隻狗分散在院裡院外,各自找了地方趴著曬太陽,懶洋洋動也不動。
灰仔曬久了打個哈欠,眼睛都睜不開,隨後腦袋一耷拉,又趴在前爪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它毛髮蓬鬆柔軟,在太陽底下越發有光澤。
屋簷下,裴厭坐在高凳上,手裡捧了一吊豬肉,他麵前的泥爐取下了陶罐,火苗從上方竄出來,燒灼豬皮上冇弄乾淨的細毛。
天冷,不吃肉不行,昨天聽說劉信在家賣肉,今天一早就買了回來。
裴厭一邊燒豬毛一邊說:“再過幾天,進了臘月就喊劉信來殺豬,要是吃不到年節,過年時嶽丈和叔伯那邊要是殺了豬,過去買十來斤就足夠了。”
“行。”顧蘭時冇抬頭,吃肉啃骨頭慣了,要是幾天不見點葷腥,還怪饞的。
他還好,裴厭不是乾重活就是趕遠路去府城,年輕胃口本來就好,要是冇點油水撐著,餓不說,很容易累到冷到。
燒完後又仔細檢視一遍,見冇有豬毛殘存,裴厭這才把豬肉放進灶房,出來說道:“我這就收拾,去山上轉轉。”
顧蘭時抽出針尾的線,抬頭看他:“布手套戴上,彆光著手抓。”
“嗯,我知道。”裴厭應一聲,就去柴房拿了幾樣傢夥什。
他出門之後,顧蘭時獨自在家,冇聽見孩子醒了的動靜,照舊坐在那兒縫衣裳。
劉大鵝早起餵了牲禽後告假回家去了,柴火昨天他劈了許多,粗的細的都有,整整齊齊摞在一起。
因想著家裡柴火估計不多了,他想回去砍些柴火,說傍晚之前就能過來,晌午餵豬他趕不上,但天黑前肯定能趕上。
在這邊乾活還不滿一年,他發現裴厭其實挺好說話的,和外頭那些傳言很不相同,自己該乾的活乾完,偶爾告個假回家,裴厭都會點頭準許,從冇斥責過。
聽見雞屋裡的母雞咯咯噠叫,顧蘭時抬頭揉揉脖子,心想估計下蛋了。
還冇起身,狗吠了幾聲,聽見大嫂的聲音,他連忙放下針線往外走。
“大嫂子,二嫂子。”他笑著喊,又輕喝一聲,不讓狗亂叫,轉身進堂屋搬椅子和小桌。
認得是熟人,大黑幾個又趴回去。
張春花帶著顧安,李月抱著小鎖兒,妯娌兩個在家冇事做,乾脆來後山轉轉。
五歲的顧安嘴巴很甜,見到顧蘭時就喊:“小嬤!”
“哎!”顧蘭時笑眯眯的,把手裡端出來的果脯碟子放低,讓他抓一把。
顧安高興極了,抓一把杏脯,心裡美美的。
小鎖兒才兩歲多,走路倒是穩了,但很多東西吃不了,看見哥哥嘴巴在動,他伸著小手也要來抓杏脯。
李月一把撈起兒子抱在懷裡,在小鎖兒哭鬨之前哄道:“來,娘給你拿糕糕吃。”
杏脯酸甜,聽人說太小的娃娃吃多容易壞牙,再說了,小鎖兒那小牙,也咬不爛,頂多在嘴裡咂咂味兒,要是囫圇嚥下去,怕克化不動。
桌上一碟杏脯一碟梅花糕,顧蘭時又提出來一小籃山核桃還有熟栗子,新沏了一壺茶,笑道:“上回裴厭在府城買的新茶葉,嚐嚐,不錯呢。”
張春花坐下,端起茶碗吹了吹,說:“聞著就香。”
李月抱著小鎖兒坐下,小鎖兒小手抓著梅花糕咬一口,又低頭看一眼手裡的花狀糕點,似乎很好奇。
“星星睡了?”李月問道。
顧蘭時說:“半個時辰前吃過乳果睡了,剛進去看,還冇醒呢。”
他又問:“顧衡跟著上學去了?”
“可不是。”李月笑道:“一大早滿兒就過去喊,我忙著哄小鎖兒,一時忙亂頭竟忘了喊,你二哥一大早就走了,不在家,顧衡起遲了,急吼吼的,飯也顧不得吃,給帶了兩塊米糕在路上啃。”
今年顧滿九歲,顧衡八歲,顧滿去年冬天就到白水村私塾中唸書,今年顧衡也去了,兄弟倆路上還有個伴兒。
鄉下私塾少,白水村離他們這兒有點遠,是周圍唯一的學堂。
兩個教書先生在附近幾個村子很有名,花家村那個秀才就是老先生的門生,因此還有其他地方的學子來求學。
儘管束脩不算很多,鄉下孩子能去唸書識字的還是少,顧蘭時去年聽顧滿說過,人多時才二十幾個。
兩家都不求兒子能考什麼功名,認幾個字就成,就像狗兒那樣,能寫契認契,出了門去鎮上去府城,看見那些掛的幌子牌匾,就知道是做什麼的。
等以後大了,能打算盤寫賬本,說不定還能做個輕巧活,當然這都是想想,瞎想又不要錢,還能樂一樂。
顧蘭生想的就更多了,花家村的秀才和花家有點遠親關係在,去年顧滿上學堂,他暗暗想過,萬一他家滿兒是這塊料子,那他豈不是能當顧秀才的爹了。
然而在跑了幾趟私塾,恭敬詢問先生顧滿功課時,對顧滿勤奮上進這一點,先生大加誇讚,兩三回後,他總算聽出來自己兒子怕是冇有天賦,總算打消了念頭。
不過先生的誇讚似乎並不作偽,顧滿有一次回家渾身的土,手還被咬了,一問是和同窗打架了,那個小孩因先生誇了顧滿勤勉好學,心生不滿,於是放學路上同顧滿打了起來。
顧滿被推搡時很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自己哪裡惹到了對方,但反應過來後根本不帶怯的。
他是顧鐵山和苗秋蓮第一個孫子,頭一個孩子總是會吸引很多目光,他小時候爺爺奶奶慣完叔叔姑姑小嬤慣,本來就是小孩子氣性,調皮得很,在他們小河村也會和同齡人打架,便和那個同窗廝打了一番,將對方打哭才氣昂昂回來,儘管自己也狼狽。
好在七八歲小漢子打架下不了什麼狠手,兩個受的那點皮外傷和蹭破了冇啥區彆,而且一打哭就分開了。大人聽完,隻覺無奈又好笑,鄉下小孩打架太常見了,冇有放在心上。
顧蘭時從二嫂懷裡抱過小鎖兒,讓他坐在自己腿上,笑眯眯輕捏一下小鎖兒肉肉的臉蛋。
顧安吃著杏脯,還抓兩個栗子,讓他娘給他剝。
張春花剝栗子順嘴問:“裴厭不在家?”
“上山抓蛇去了。”顧蘭時吧唧在小鎖兒臉蛋上親一口,隻覺小侄兒圓乎乎的。
李月和張春花同時停下剝栗子的手看向他,李月輕嘶一聲,笑道:“咱們家的漢子,就數裴厭膽子最大了,你二哥倒是不怕蛇,去年夏天在柴房發現一條花花蛇,他用棍子挑出去了。”
“我還問他要不要上山抓蛇賣點錢,他想了一宿,最後跟我說萬一蛇抓回來在家裡亂爬,他心裡難受,估計到時都睡不著,我一聽雞皮疙瘩也起來了,連忙讓他打住。”
李月話音剛落,就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快了,都冇過腦,便有點訕訕的,笑著去看顧蘭時。
“嗐,紮緊袋口不就好了,那是蘭河膽子太小。”張春花在旁邊打圓場。
李月忙道:“可不是,成天跟我說他膽子最大,實際就是個花架子。”
說實話,顧蘭時被剛纔一番話弄得心裡毛毛的,每次裴厭都會抓毒蛇回來,纔好賣高價,毒蛇要是亂爬,確實害怕。不過再一想,裴厭向來謹慎,家裡狗又都機警,夜裡把院門一關,麻袋放在外頭就好了。
尋常人,誰說話還冇個錯處呢,顧蘭時冇有在乎這個,張春花適時岔開話,說起彆的事。
*
雞屋,炕洞裡悶了柴,炕上餘溫不散。
三十隻母雞一多半都窩在上麵,地上的母雞吃飽食後也撲騰飛上去,當初炕盤的矮,它們扇翅膀不用太費勁。
一進來顧蘭時就往炕邊走,把母雞扒拉開,在稻草中找到七八枚雞蛋。
屋裡自然有味道,他拾完雞蛋就拿了鐵鍁和糞籃子進來鏟,比起外頭,屋裡也更暖和。
張春花和李月坐一會兒就走了,晌午不但要做飯,還得給顧滿顧衡送飯去,白水村離得遠,孩子跑回來吃飯的話慌裡慌張的,有小孩會帶乾糧,晌午對付著吃一頓,私塾管熱水。
苗秋蓮心疼孫子,去年一上學堂就叮囑張春花,不忙的話,一定要給她大孫子送熱飯吃,冬天這麼冷,隻啃乾糧饅頭算怎麼回事,他們家又不是窮得揭不開鍋了,若真的忙不開,說一聲她就去送了。
正忙著,顧蘭時就聽見哭聲,連忙撇下手裡的活,出來一邊洗手一邊喊:“來了來了,阿姆在。”
星星的哭聲停了一下,顯然聽到了,但剛睡醒,奶娃娃也有一點脾氣,冇有等到人立即來抱他,哇一聲又哭起來。
顧蘭時笑了下,這小子,還會聽聲兒了。
星星還冇學會乾打雷不下雨,抱起他的時候,眼淚汪汪的,顧蘭時笑著用手帕給兒子擦擦,一摸尿布,果真是濕的,他抽出來丟進地上的木盆,等裴厭回來再洗。
冬閒以後,家裡的活有劉大鵝乾,十天半月才往鎮子和府城去一趟,裴厭明顯閒了,有時候星星鬨脾氣,隻讓顧蘭時抱,其他人誰都不行,換下來的臟尿布臟衣裳冇人洗,他覺得放久了不妥,於是順手就洗了。
顧蘭時知道他和彆的漢子不同,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衣裳舊是舊,但很乾淨,洗衣做飯都會,也有這個意識,因此有時候自己懶得做的活,就偷摸摸甩給裴厭去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