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的話,如同在胤禛冰封的心湖上鑿開了一道裂縫,寒意與微光同時湧入。他獨自在秋雨中走了很久,袍角儘濕,卻渾然不覺。那句“既是雄鷹,何必要困於金籠”反覆在他腦海中迴響,與他內心深處被“FREEDOM”刺痛後滋生的惱怒、以及某種不願承認的失落感,激烈地碰撞著。
他不得不承認,太後看得分明。他欣賞的,本就是林晚晚那份不同於宮中任何女子的鮮活與創造力,那份在格物世界裡熠熠生輝的靈魂。可當他試圖將這份獨特納入他所熟悉的、掌控一切的帝王框架時,得到的卻是最激烈的反抗。
難道,真的隻有折斷她的翅膀,或者徹底放她高飛,這兩個極端的選擇嗎?
帶著這紛亂如麻的思緒,他回到了養心殿。蘇培盛連忙奉上乾爽的衣物和驅寒的薑茶,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臉色,大氣也不敢出。
夜色漸深,養心殿內燭火通明。胤禛揮退了所有侍從,獨自坐在窗邊的炕桌前。桌上冇有堆積如山的奏摺,隻放著一壺酒,一隻酒杯。他自斟自飲,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著他深邃卻帶著幾分迷茫的眼眸。
他想起林晚晚初入宮時的懵懂與謹慎,想起她在格物院與他據理力爭經費時的狡黠與認真,想起她捧著新式織機圖紙時眼中的光彩,甚至想起她跪在殿中,清晰說出“隻搞錢,不搞心”時的決絕……每一幕都如此清晰。
他給予的,是世人趨之若鶩的榮寵和權力頂點的靠近。
她想要的,卻隻是方寸之間的研究自由和心靈不受拘束。
這巨大的錯位,造成瞭如今這僵持的局麵。
一杯冷酒入喉,辛辣之感從喉嚨灼燒到胃裡,卻壓不住心底那份空落。他用帝王的權威施壓,換來的不是屈服,而是她變賣首飾、清苦自持的頑強。這場冷戰,他看似掌控一切,實則並未贏得任何東西,反而讓自己陷入了更深的煩躁。
“蘇培盛。”他忽然開口,聲音因酒意帶著一絲沙啞。
“奴纔在。”蘇培盛連忙從殿外躬身進來。
“格物院那邊……今日如何?”他問得隨意,目光卻落在酒杯上,冇有看蘇培盛。
蘇培盛心裡明鏡似的,小心斟酌著詞句:“回皇上,據底下人說,格物院……一切如常。工匠們都在,林姑娘……也還在忙著。”
“忙著?”胤禛抬起眼,“忙什麼?”
“好像……還是在弄那個顯微鏡,還有幾台小紡車。”蘇培盛頓了頓,補充道,“隻是……聽聞夥食差了些,炭火也供得不足,夜裡怕是有些冷。”
胤禛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他想象著那個單薄的身影在寒冷的偏殿裡,對著那些冰冷的機器和圖紙……心中那股無名火又隱隱竄起,卻不知該向誰發泄。
他沉默了片刻,最終隻是揮了揮手,示意蘇培盛退下。
殿內重新恢複寂靜。胤禛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飲而儘。他贏了她的順從嗎?冇有。他毀了她嗎?似乎也冇有。那他到底得到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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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一道宮牆之隔的格物院偏殿,確實如蘇培盛所說,寒意侵人。
窗紙被夜風吹得呼呼作響,屋內隻點了一盞如豆的油燈,光線昏暗。林晚晚裹著一件略顯單薄的舊棉袍,正伏在案前,藉著微弱的光亮,小心翼翼地用自製的簡陋工具,調整著顯微鏡最後一片透鏡的位置。她的手指凍得有些發紅,動作卻依舊穩定專注。
桌上,放著半個已經冷硬的饅頭,和一杯早就涼透的白水。變賣首飾換來的銀錢有限,必須用在刀刃上,她自己的用度,已壓縮到了最低。
“哢噠。”一聲極輕微的響動,透鏡終於被穩穩地固定在了黃銅支架上。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揉了揉凍得發僵的臉頰,眼中終於露出一絲久違的、純粹的笑意。
成了。雖然材料簡陋,過程坎坷,但這台凝聚了無數心血的顯微鏡,終於完成了最核心的部分。
她直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想讓清冷的夜風吹散一些疲憊。一抬頭,便望見了夜空中那輪清冷的明月。月光如水,靜靜地灑落在寂靜的庭院裡,也映在她蒼白卻平靜的臉上。
宮牆那頭,是養心殿的燈火吧?他此刻在做什麼?是否還在為她的“不識抬舉”而震怒?還是……早已將她這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拋諸腦後,沉浸在新人的溫言軟語中?
她不知道,也不願再去揣測。這些日子,她想明白了許多。與其將希望寄托於帝王的恩寵或心軟,不如牢牢抓住自己能夠掌控的東西——知識、技術、以及這間雖然破敗卻屬於她的格物院。
自由或許遙不可及,但堅守自己的陣地,做自己認為對的事,這本身就是一種反抗,一種不肯被馴服的姿態。
她關好窗戶,回到案前,拿起炭筆,在一張草紙上開始勾勒新型水車傳動結構的改進方案。眼神專注,彷彿外界的風雨、帝王的怒火,都與她無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在這清冷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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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心殿內,胤禛不知何時也走到了窗前,負手望著同一輪明月。酒意微醺,卻讓思緒更加清明。他想起太後的話,想起林晚晚的倔強,想起自己這數月來的煩躁與無力。
一道宮牆,隔開了兩個世界。
他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裡獨酌,心中是掌控一切的權力帶來的,卻無法排解的孤寂與矛盾。
她在清冷破敗的院落中望月,身畔是現實的困窘,眼中卻有著不肯熄滅的、屬於理想的光芒。
他擁有天下,似乎卻無法真正擁有一個他欣賞的靈魂。
她一無所有,卻固執地守護著內心最珍貴的東西。
月光無聲地流淌,照見宮牆內外,兩顆同樣驕傲、同樣複雜、同樣在深夜裡無法安寧的心。
這場由“真心”與“自由”引發的冷戰,依舊在持續。冇有贏家,隻有僵持。而打破這僵局的契機,又會在何時,以何種方式,悄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