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大捷的露布飛馬尚未抵達京城,但那種山雨欲來、大廈將傾的窒息感,已經如同瘟疫般在京城的上層圈子裡蔓延開來。國公府門前,昔日裡車水馬龍的景象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門可羅雀的死寂,連路過的人都下意識地繞著走。
書房內,隆科多彷彿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頭髮散亂,眼窩深陷,昔日精光四射的眸子此刻隻剩下渾濁與血絲。他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衰老雄獅,徒勞地在自己最後的領地上踱步,空氣中瀰漫著絕望與昂貴熏香混合的怪異氣味。
“不可能……怎麼會敗得這麼慘……”他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如同破舊的風箱,“數萬鐵騎……辣椒……妖法……胤禛……他到底用了什麼邪術?!”
管家連滾爬爬地衝進來,麵無人色,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老……老爺!宮裡……宮裡來人了!是怡親王和四阿哥身邊的首領太監,帶著……帶著大隊侍衛!說是……說是請老爺即刻入宮,有要事相商!”
“相商?”隆科多猛地停下腳步,發出一聲淒厲的慘笑,“哈哈哈……是催命符到了吧!”他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管家,“外麵……外麵怎麼樣了?”
管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淚橫流:“老爺!咱們府……已經被步軍統領衙門的人……圍了!說是保護,可……可一隻鳥兒都飛不出去了!外麵都在傳……傳西北大捷,皇上……皇上不日就要凱旋了!”
最後一絲僥倖被徹底掐滅。隆科多身體晃了晃,勉強扶住桌案纔沒有倒下。他知道,完了,全完了。胤禛贏了,帶著赫赫軍功回來了,而他隆科多,就是那顆必須被碾碎的絆腳石,是皇帝用來祭旗、震懾朝野的最佳祭品!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絕。與其被鎖拿入獄,受儘屈辱,在三司會審的供狀上畫押,牽連九族,不如……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皺巴巴的國公朝服,甚至勉強用手梳理了一下散亂的花白頭髮,對管家嘶聲道:“更衣!取我的……劍來!”
管家嚇得魂飛魄散:“老爺!您不能……”
“快去!”隆科多厲聲喝道,狀若瘋癲。
太和殿內,氣氛肅殺得如同冰封。龍椅空懸,但怡親王胤祥端坐在禦階下左側首位,皇四子弘曆則坐在右側稍下的位置。張廷玉、蔣廷錫等留守重臣分列兩旁,阿爾鬆阿等武官按劍而立,殿外侍衛林立,甲冑森然。
隆科多穿著全套國公冠服,腰懸先帝禦賜的寶劍,一步一步,緩慢而沉重地走入大殿。他的出現,讓本就凝滯的空氣幾乎凍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有恐懼,有鄙夷,也有兔死狐悲的複雜。
他冇有向空置的龍椅行禮,也冇有看胤祥和弘曆,隻是徑直走到大殿中央,昂然而立,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麵孔,帶著一種最後的、扭曲的驕傲。
“隆科多!”怡親王胤祥率先開口,聲音冰冷如鐵,“你可知罪?!”
隆科多嗤笑一聲,聲音沙啞:“罪?老夫何罪之有?老夫乃兩朝老臣,顧命輔政,功在社稷!”
“功在社稷?”弘曆清越的聲音響起,帶著與他年齡不符的冷厲,“勾結準噶爾,引狼入室,致使邊關烽火連天,將士血染黃沙,這是功?指使黨羽,陰謀毀壞宮中重器,散佈妖言,惑亂人心,這是功?勾結白蓮邪教,意圖在京城發動叛亂,甚至妄圖散播瘟疫,荼毒生靈,這!也是功嗎?!”
他每問一句,聲音便提高一分,到最後已是聲色俱厲!同時,阿爾鬆阿上前一步,將皇後交出的那個紫檀木匣重重放在隆科多麵前的地上,匣蓋打開,裡麵那些他與準噶爾往來的密信原件赫然在目!緊接著,又有侍衛捧上從西郊起獲的兵器、白蓮教骨乾的供狀……
鐵證如山!
殿內群臣一片嘩然,雖然早有耳聞,但親眼見到如此確鑿的證據,還是讓人心驚肉跳。
隆科多的臉色在證據被呈上時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微微搖晃。他看著那些熟悉的筆跡和印記,知道一切抵賴都是徒勞。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最後瘋狂的光芒,死死盯住弘曆,又彷彿透過他看到了遠在西北的胤禛,嘶聲吼道:
“是!是老夫做的!那又怎樣?!胤禛!他寵信妖妃,迷戀妖物,行此等離經叛道、違背祖製之事!那林晚晚就是禍國妖孽!她帶來的那些東西就是妖物!辣椒?手機?哈哈哈哈!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老夫這是清君側!是為大清江山社稷除害!”
他猛地拔出腰間寶劍,寒光映照著他扭曲的麵容,狀若瘋魔:“你們!你們都被妖法矇蔽了雙眼!這大清天下,就要毀在你們手裡!老夫今日雖死,也要讓天下人知道,是那妖妃!是那些妖物!禍亂了我大清——”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劍刃橫向自己的脖頸,用儘全身力氣,狠狠一抹!
鮮血,如同潑墨般噴射而出,濺落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也染紅了他那身象征榮耀的國公朝服。
隆科多瞪大了眼睛,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異響,身體抽搐了幾下,最終“噗通”一聲,重重地栽倒在地,氣絕身亡。至死,那雙眼睛裡都充滿了不甘、瘋狂,以及一種對未知“妖物”的深刻恐懼。
整個太和殿,死一般寂靜。隻有那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迅速瀰漫開來。
弘曆麵無表情地看著殿中的屍體,緩緩站起身。他看了一眼怡親王胤祥,胤祥對他微微頷首。
少年皇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翻騰,用清晰而沉穩的聲音下令:
“逆臣隆科多,畏罪自戕,罪有應得!阿爾鬆阿!”
“奴纔在!”
“將其屍身拖出,梟首示眾!其黨羽,按名單即刻鎖拿,嚴加審訊,不得姑息!”
“嗻!”
“傳旨中外,公佈隆科多罪狀,以儆效尤!”
“嗻!”
乾清宮廣場上的陽光,似乎也無法驅散這瀰漫在紫禁城上空的血腥與肅殺。一個時代,隨著隆科多的倒下,徹底結束了。而新的波瀾,正在這血腥的肅清之後,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