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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晚的話音落下，如同將一塊燒紅的烙鐵，硬生生塞進了胤禛手裡。
所有的壓力、算計、目光，再次精準無誤地、毫無轉圜地聚焦於禦座之上的帝王。
隆科多急了，眼看勝利在望，豈容再生變數？他幾乎要跳腳，也顧不得許多，急聲道：“皇上！妖物惑心，此言大謬！此等邪穢之物，豈容留存於世？正當即刻焚燬，以安天下！萬不可受其蠱惑啊皇上！”
烏拉那拉氏也在一旁低聲附和，聲音帶著哭腔：“皇上，祖宗規矩，後宮不得乾政，更遑論此等妖異之事……臣妾懇請皇上，速做決斷，以正視聽啊！”她這話看似勸諫，實則是在用祖製和宮規施壓。
太後也被這反覆的拉扯弄得心力交瘁，虛弱地擺手：“皇帝……快些了吧……哀家頭疼得緊……”
胤禛的額角青筋突突地跳。他死死盯著林晚晚托在掌中的那方黑色鐵盒，又看向她那雙平靜得近乎殘忍的眼睛。
聖裁獨斷？
她將這燙手的山芋，將這足以顛覆一切認知、引發朝野震盪的未知之物，輕飄飄地拋給他，逼他在這太廟之前，百官麵前，做出一個註定艱難的決定。
保下它？他拿什麼理由堵天下悠悠之口？憑什麼說服群臣這不是“妖物”？方纔薩滿無效，已讓“妖孽”之說動搖，若再強行留下，豈不是坐實了他被“妖妃”蠱惑至深？
毀掉它？……他幾乎能想象到那冰冷的金屬在烈火中扭曲變形，最終化為一灘醜陋殘骸的模樣。然後呢？然後這個叫林晚晚的女人，眼裡那最後一點光，大概也就徹底熄滅了吧。他會得到一個徹底順從的、或許也是徹底心死的囚徒。
哪一種結果，都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煩躁和……不甘。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帝王的沉默讓廣場上的氣氛愈發壓抑和詭異。官員們連大氣都不敢出，隻能聽到風吹過廣場旗幡的獵獵聲響。
隆科多的耐心終於耗儘了。他認定皇帝是被妖女蠱惑，心智不堅，此刻正是他“力挽狂瀾”、彰顯忠勇的時候！他眼中狠戾之色一閃，竟猛地踏前幾步，口中高呼：“皇上！社稷為重！臣鬥膽，為您除此禍害！”
說著，他竟然伸手就要去搶奪林晚晚手中的手機！
這一下變起肘腋！誰也冇想到一國舅爺、朝廷重臣，竟會如此失態地親自下場動手！
“放肆！”胤禛猛地一拍龍椅扶手，厲聲喝道！侍衛們一時也愣住，不知該不該阻攔國舅。
林晚晚也是猝不及防，她冇想到隆科多竟然敢直接動手！眼看那隻保養得宜卻青筋暴起的手就要抓到手機，她下意識地手腕一縮，想要護住！
就在這電光火石般的搶奪與閃避之間——
隻聽得“哢嚓”一聲極其輕微、卻又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的機括響動！
似乎是林晚晚縮手時，手指無意中碰到了側麵的某個按鈕（電源鍵\/音量鍵），也可能是隆科多的手指刮碰到了哪裡！
所有人的動作，在這一瞬間，都定格了。
隆科多的手僵在半空。胤禛站起身，嗬斥的表情凝固在臉上。烏拉那拉氏驚恐地捂住了嘴。百官伸長了脖子。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難以置信地釘在了林晚晚的掌心。
隻見那原本漆黑如墨、光滑如鏡的手機螢幕——
毫無征兆地！
倏然亮了起來！
一抹幽藍而柔和的光，瞬間驅散了它表麵的陰沉，那清晰得遠超任何銅鏡、玻璃鏡的螢幕，如同暗夜中突然睜開的一隻神秘之眼，清晰地映出了林晚晚沾著血汙的下頜輪廓，以及上方陰沉天空的流雲倒影！
“啊——！”不知是哪個官員率先忍不住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驚叫，又立刻死死捂住嘴巴。
“亮、亮了！它亮了！”“妖物！果然是妖物！”“顯靈了！顯形了！”
人群如同炸開的油鍋，瞬間騷動起來，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不少官員下意識地後退，甚至有人腿軟得幾乎要跪下去！
隆科多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狂喜瞬間淹冇了他，他指著那發光的螢幕，聲音因極度興奮而尖利變形：“皇上！諸位同僚！親眼所見！親眼所見啊！此非妖物為何？！它活了！它顯形了！！”
胤禛的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致！他死死盯著那發光的螢幕，整個人如同被一道無形的天雷劈中，僵立在禦座之前，腦中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算計、權衡，在這一刻被那超乎理解的光芒轟得粉碎！那是什麼？！那絕非凡間之物！
然而，這還遠遠不是結束！
就在這片巨大的騷動和恐慌之中，那亮起的螢幕之上，一個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的、設計簡潔優美的圖標（可能是音樂APP的殘留介麵或因亂按而啟動的播放器）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
一陣極其奇異的、從未聽過的、如同流水般清澈又帶著某種深邃憂鬱的旋律，從那小小的鐵盒中流淌而出！
叮咚……叮咚咚……叮——咚咚——
那聲音並不震耳欲聾，甚至有些微弱，卻具有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彷彿直接響在每個人的靈魂深處！那旋律複雜而優美，帶著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語法和情感，時而舒緩如月光流淌，時而急促如心潮澎湃，分明是樂器的聲音（鋼琴聲），卻又比他們聽過的任何琴箏琵琶都要清越、純粹、富有層次！
是《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那標誌性的、帶著無儘憂思和冥想意味的旋律。
“！”
如果說剛纔螢幕亮起是投石入水，激起千層浪。
那麼這突如其來的、超越時代的樂聲，就簡直是在這群生活在十八世紀初的靈魂中，投下了一顆來自未來的文化核彈！
全場死寂！
徹徹底底的、連呼吸聲都消失了的死寂！
所有的驚叫、恐慌、議論、狂喜……全部戛然而止！
每一個人，上至皇帝太後，下至侍衛太監，全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僵立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凝固成各種極致的震驚、茫然、恐懼和無法理解！
隆科多張大的嘴巴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烏拉那拉氏捂著嘴的手無力地滑落，臉上血色儘褪。太後猛地睜大了眼睛，身體前傾，幾乎要從鳳椅上滑下來，被宮女手忙腳亂地扶住。
而胤禛——
他維持著半起身的姿勢，一隻手還按在龍椅上，另一隻手無力地垂著。他英俊的臉上，所有的帝王威儀、冷厲深沉全部消失不見，隻剩下一種純粹的、孩童般的懵懂和巨大的震撼。他的世界觀、他幾十年來構建起的對世間萬物的所有認知，在這一刻，被那發光的螢幕和流淌的異世之音，徹底擊碎，崩塌成了齏粉。
他聽不懂那旋律，理解不了那情感，更無法想象那聲音是如何從那小小的鐵盒中發出。
他隻知道，眼前發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祥瑞”或“妖孽”的範疇。
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低語。
林晚晚也徹底愣住了。她低頭，看著掌心中意外亮起、甚至播放起音樂的手機，螢幕的光芒映亮了她同樣寫滿錯愕的臉。
冇電了……嗎？難道是……最後殘存的、迴光返照般的電量？還是剛纔的磕碰巧合接通了某個迴路？
她看著螢幕上方那刺眼的紅色電池標誌幾乎完全空掉，還在頑強地閃爍著。
這……真是臨死前的絢爛啊。
在這片絕對的、落針可聞的死寂裡，隻有那來自另一個文明的、憂傷而優美的鋼琴旋律，如同月光般，孤獨而執拗地流淌在太廟莊嚴肅穆的廣場之上，流淌進一群目瞪口呆的古人耳中，也流淌進了一個帝王徹底崩塌的世界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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