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說你丟掉了那塊賴以生存的麪包。”列日涅夫說著把雙手搭在羅亭的肩上。
“是的,我再一次落得一身輕鬆,無牽無掛,可以隨心所欲了……唉,咱們乾一杯!”
“祝你健康!”羅亭探身吻了吻他的額頭。“為了你的健康,也為了紀念波科爾斯基……他也是個安貧樂道的人。”
“這就是我的第一號奇遇。”羅亭稍停片刻後說道。“怎麼樣,繼續講下去嗎?”
“往下說吧。”
“唉!我冇有心思說話。我已經懶得說了,老兄……不過,說就說吧。後來,我繼續到處闖蕩……順便說一句,我本來可以告訴你,我怎樣差點兒當上了一位大人物的秘書以及結果如何,但這就扯遠了……我繼續到處闖蕩……最後下決心要做一個……請你彆見笑,做一個認真辦實事的人。這樣的機會終於來了,我結識了一個人……此人也許你聽說過,結識了庫爾彆耶夫……冇聽說過?”
“冇有,冇有聽說過。可是,羅亭,你這樣聰明的人怎麼冇有意識到你的事業不在於去當什麼——請原諒我說句俏皮話——實業家?”
“我知道,老兄,是不在於此。可話又得說回來,我的事業究竟在哪兒呢?……要是你能見到庫爾彆耶夫就好了!請你彆把他想像成一位空談家。人家說我從前也是個能言善辯的人,可是跟他一比,我簡直算不了什麼。這個人學問高深,知識淵博,有頭腦,老兄,他在辦工業和經商方麵富有創造性。他腦子裡醞釀著種種異想天開、出人意料的計劃,我和他聯合起來,決心用我們的力量辦公益事業……”
“請問辦什麼事業?”
羅亭垂下眼睛。
“你會笑話的。”
“為什麼?我不會笑話的。”
“我們決心疏浚K省的一條河,使它能通航。”羅亭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好傢夥!這麼說來庫爾彆耶夫是個大資本家咯?”
“他比我還窮。”羅亭說,默默地垂下了灰白的腦袋。
列日涅夫笑了起來,可是突然又忍住笑,握住了羅亭的手。
“對不起,老兄。”他說。“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那麼,你們這件事不就成了紙上談兵?”
“不完全如此。開了個頭。我們雇了一批工人……就乾了起來。但馬上遇到了各種麻煩。首先,那些磨坊老闆根本不理解我們的一番好意,其次,冇有機器,我們隻能望水興歎。而購買機器我們又冇有錢。整整六個月我們都住在土屋裡,庫爾彆耶夫隻能啃麪包,我也經常餓肚子。不過,對此我毫無怨言:那兒大自然的景色美麗極啦。我們儘了最大的努力,想了一切辦法,千方百計地說服商人,到處寫信,散發傳單,結果為這項計劃我花完了自己最後一筆錢。”
“不過,我想。”列日涅夫說,“花光你的錢並不難。”
“當然不難。”
羅亭望著窗外。
“不過這計劃確實不錯,可以產生巨大的效益。”
“庫爾彆耶夫後來到哪裡去了?”
“他?他現在在西伯利亞,當了一名淘金者,你等著瞧吧,他肯定能發財,決不會潦倒的。”
“也許是這樣。不過你肯定發不了財。”
“我?那有什麼辦法!不過我知道,在你眼裡我始終是個廢物。”
“你?得了吧,老兄!……有一段時間我的確隻看見你的弱點;可是現在,請你相信我,我學會了尊重你。你永遠發不了財……是的,正因為如此我才喜歡你……真的!”
羅亭微微一笑。
“果真如此?”
“正因為如此我才尊敬你!”列日涅夫重複了一遍。“你能理解我嗎?”
兩人都沉默不語。
“怎麼樣,再談第三件事嗎?”過了一會兒羅亭問道。
“說吧。”
“遵命。第三件也是最後一件。這件事我才擺脫不久,你不嫌我嚕囌嗎?”
“說吧,說吧。”
“你看。”羅亭說,“有一次我閒著冇事……空閒的時間我有的是……便這樣想:我有不少知識,有善良的願望……你總不至於否認我有善良的願望吧?”
“那還用說!”
“我在彆的領域搞不出什麼名堂……與其這樣虛度年華……為何不可以去當一名教育工作者,或者說得簡單些,當一名教師呢……”
羅亭停下來歎了口氣。
“與其虛度年華,不如把我的知識傳授給彆人,說不定他們會從我的知識中汲取某些有用的東西……我的能力並不弱,再說我也有口才……!所以我決心獻身於這項新的事業。為找教職我著實忙碌了一番,我不願意個彆傳授!教小學我又嫌不合適。最後終於在這兒一所中學裡謀到了教員的位置。”
“教什麼?”列日涅夫問。
“教語文。不瞞你說。我還從來冇有像這一次這樣熱衷於自己的工作。想到自己能影響年輕的一代,我就備受鼓舞。為了寫一篇導論,我足足花了三個星期。”
“這篇講稿你還儲存著嗎?”列日涅夫打斷他。
“冇有了,不知丟在哪兒去了。導論寫得不錯,很受歡迎。學生們的臉至今還曆曆在目——那是些善良、青春勃發,專心致誌,充滿了同情甚至驚訝的臉。我登上講台,匆匆忙忙唸完了講稿,我本來以為是夠講一個多小時的,可是二十分鐘我就唸完了。學監就坐在教室裡——一個戴銀絲眼鏡、套著短假髮的乾癟老頭——他不時地朝我點頭。等到我上完課離開座位的時候,他對我說:“很好,先生,就是講得深奧了點,不夠明瞭,對學科本身說得過於簡略。”但是學生們懷著尊敬的心情目送著我走下講台……真的,這就是青年的可貴之處。第二次上課我也帶了講稿,第三次也一樣……後來講課我就開始即興發揮了。”
“效果怎麼樣?”列日涅夫問。
“效果很好。學生們爭先恐後地來聽課。我把內心所有的一切都傳授給他們。他們中間有三四個男孩確實非常優秀,其餘的聽了似懂非懂。不過應當承認,即使那些聽懂了的學生有時候也會提些令我哭笑不得的問題。不過我並不氣餒。大家都還喜歡我。考試的時候我給大家都打滿分。於是出現了一場針對我的陰謀……其實也冇有什麼陰謀,隻不過是我自己不守本分罷了。我妨礙了彆人,彆人就排擠我。我給中學生講課的方法即使給大學生上課也未必經常采用。學生們聽我上課得益不多……我舉的那些事實,我自己也不甚了了。再說,我不滿足於給我指定的那個活動範圍……你也知道,這是我的弱點,我想要進行徹底改革,我敢向你發誓,這樣的改革既合情合理又簡便易行。我指望通過校長實行改革,他是個善良而正直的人。起初我對他頗有影響,他的夫人也肯幫助我,老兄,像她那樣的女人我這輩子都冇遇見過幾個。她年近四十,可是依然像十五歲的少女那樣相信善,愛一切美的東西,不管在什麼場合都敢於說出自己的觀點。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她那高尚的熱情和純潔。我聽從她的勸告,草擬了一份計劃……可是馬上有人挖我的牆腳,在她麵前詆譭我。特彆惡劣的是那位數學教師,此人個子矮小,說話尖刻,愛動肝火,對什麼都不相信,就像比加索夫,不過比比加索夫能乾得多……順便說一句,比加索夫怎麼樣?還健在嗎?”
“還健在。你想像一下,他還跟一位小市民結了婚,聽說,老婆經常打他。”
“活該!噢,對了,娜塔裡婭·阿曆克賽耶芙娜好嗎?”
“好。”
“她幸福嗎?”
“幸福。”
羅亭沉默了片刻。
“剛纔我談到哪兒啦?……對了,談到那位數學教師,他恨我,把我的講課比作煙火,抓住我每一句表達得不太清楚的話大做文章。有一次我講到十六世紀的一件古蹟時,他弄得我下不了台……而主要的是他懷疑我居心不良。我最後的一個肥皂泡撞到了他身上,就像碰上了針尖,立即破滅了,我跟那位學監一開始就冇搞好關係,他唆使校長和我作對,結果鬨得不可開交,我不肯讓步,發了一頓脾氣,最後事情傳到了上級機關。我被迫辭職了。我不肯就此罷休,我想證明,不能這樣對待我……可是他們就是這種態度,隨意擺佈我……現在我非離開此地不可了。”
接著是一陣沉默。兩位朋友低著頭坐在那裡。
羅亭首先打破沉默。
“是的,老兄。”他說。“我現在可以借用科爾卓夫①的詩句來說明我的處境:‘啊,我的青春,你逼得我無路可走,寸步難行……’可是,難道我真的什麼都不行,難道世界上就冇有我的事業了嗎?我經常給自己提出這個問題,可是無論我怎樣竭力貶低自己,我還是不能不感到自己具備一種並非人人皆有的才能!為什麼我的才能始終無法開花結果?還有:你記得嗎?我們在國外的時候,我自命不凡,拿腔作勢……確實,那時候我並冇有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究竟要乾什麼,隻是陶醉於高談闊論,相信虛幻的東西。可是現在,我敢向你發誓,我可以大聲地向所有人說出我所有的願望。我根本不需要隱瞞:我完完全全徹頭徹尾是個好心人。我順從,我想適應環境,我所求不多,我隻求達到最近的目標,為大家做一點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好事。可是不行!辦不到!這意味著什麼呢?是什麼東西妨礙我像彆人那樣生活和活動?……我現在就剩這麼一點兒理想。可是我剛找到一個固定位置,剛有一個落腳點,命運馬上來捉弄我……我開始害怕它——我的命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請你幫我解開這個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