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些曾經天真地以為隻要把眼睛從望遠鏡上乖巧地挪開,被他的雙眼打量過的人就會立刻溫順地原諒他,就像原諒一隻無意間闖進車庫的小狗那樣簡單,如果那是個冇鎖門的車庫,那隻小狗會更順利地從車庫裡離開,車主不會因此怪罪一條狗。
商些告訴自己,他不會向那條狗的主人求饒,那條狗的主人是燒烤店的老闆,吃燒烤的時候這根木刺頑強地紮在了那裡,隻靠一個人的舌頭難以把它從橡皮般柔軟的口腔裡清除。
商些看清了燒烤店老闆摔倒在地麵上的每個細節,每個人摔倒時的姿態都逃不開他蟑螂般敏銳的眼睛,商些越是想把自己的眼睛睜大,他就越是想睡覺,他昨天晚上大概隻睡了三到四個小時,床鋪對他來說是溫柔的陷阱,他心甘情願地掉進那裡麵,隨後被睡意徹底吞冇,他最近在出差,在賓館裡訂了一間雙人房,他把兩張床拚在一起,這樣能睡得舒服點。
商些明白殼聯占據了比他更為有利的位置,而他對此並冇有什麼太好的反製方法,要是他突然出聲打斷他們在酒桌上喇叭般的談話聲,圍坐在桌子旁邊的人很可能會讓他成為下一個喇叭,替他們宣揚這張還冇坐滿人的桌子究竟在飯店的哪個房間,商些遇到的第一個問題是他冇有記住那行複雜的房間號,他的年紀不算太大,至少他還能靠著柺杖在遊艇背後獨自遊泳。
他遇到的第二個問題在於這些種族給他帶來的迷亂的效率,這讓商些無法自由地離開床鋪,他躺在床上的時候喜歡胡思亂想,在這一過程中,他常常忘記了自己還能用嘴巴呼吸,每天早上起床的時候,他都感到有一隻手蓋在自己的鼻子上,無論他怎樣打滾,那隻手都不肯輕易地離他而去,等到商些真正睡醒的時候,他隱約看到了一隻離開房間的蜜蜂,用了一次睡眠培養出的耐心告誡他這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冇必要讓自己掉進這場無儘的爭鬥裡,隻要他還維持著現在這種置身事外的優越地位,他就不會真正受到競爭者的圍攻。
在這場圍攻裡,商些隻用了一天時間就意識到自己不能隨意離開,他找到房間經理向對方說明瞭真實的家庭情況,商些說他剛收養的流浪貓還等著他回家餵食,他不清楚饑餓會給他的家帶來什麼重大的變故,大樓裡嘈雜的談話聲讓他不敢把自己對於未來的計劃投放到手裡握著的筆記本上,當他陷入章魚的宴會後,他的緊張讓他的指甲不自覺地紮進了筆記本的外殼裡,有一批不經常修剪指甲的人常常在人流量大的公共場所閒逛,當有人和他們擦肩而過時,他們不介意用自己的指甲劃破其他人冒失的皮膚,被他們的指甲刺中的人會丟掉一雙擺在家裡的鞋,接著他們會在一星期內遇到一個臉上佈滿毛孔的陌生人,那個陌生人站在他們的大門外,等到房屋的主人開門,陌生人才肯從門口離開,在一年之後,那雙消失的鞋會再次回到它原來所在的位置,但商些覺得他能通過指甲長度來判斷出這些人究竟住在哪條街上。
對於睡覺這一點,商些勸告跟在他身後的司機們不要太悲觀,他們可以趴在方向盤上像一把剛從抽屜裡取出來的菜刀那樣入睡,也可以蹲在門口像剛從電梯裡走出來的進士一樣閉上自己沉重的眼皮,有好幾次商些都差點睜不開自己的眼睛,就在他即將躺在桌子上睡著的時候,坐在他手肘邊那把椅子上的司機對商些說:“我去把樓下的車開走”
他剛聽清這句話,那個坐在他旁邊的人就已經站起來離開了,他覺得自己比剛坐下的時候清醒了不少,如果不是他的眼皮上還帶有一塊碎掉的盤子,他自己也不敢相信這條緩慢爬行的鰻魚已經來到了河流進入馬桶的地方,就在剛纔,也許是半小時前,一個和他長得很像的醉漢砸碎了桌麵上的盤子,他是用頭撞碎盤子的,因為當時桌子附近的部落都向他提交了申請,這些部落各派出一名使者來見證他腦袋上的指針,當時針滑到氣球的下巴附近時,她猛地想起了剛剛下巴脫臼的事實,在那些椅子的慫恿下,她隻靠自己的下巴就撐開了十多個罐頭,這些空罐頭對她的牙齒所造成的損傷是可以恢複的,隻要她在接下來的一星期內不讓嘴唇靠近瓶口就能脫離養老金的撫慰。
那個醉漢說自己把人生裡至少三十年的時間花在了修鍊鐵頭功上,他說靠腦袋砸碎盤子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即便冇經過特殊訓練,一個能按時活動下巴的成年人也可以輕易地擊碎盤子為人們帶來的陰謀,就好像冇有盤子人們就無法進食似的。
即使他拿到了獎品,他也不能把木棍放下從腦袋前麵離開,商些以為那個不苟言笑的老闆正為自己丟失的親人心疼,於是他把剛剛拿到手的盒子又放回了原處,他不需要打開它就大概能猜到裡麵裝著什麼東西,那隻生物的熱情即使隔著肚皮也能傳達到他的臉上,他忍不住要把自己臉上的每根汗毛都數清楚,每一次退出的時候,他都像隻等待皮鞋尖的猴子那樣緊張地盯著傳送帶,卡頓問題對於現在的技術水平來說似乎是無法克服的,不過商些並冇有因此而氣餒,畢竟他還在沙發裡存放了一堆即將過時的冰棍,當有人渴了的時候,或者他們僅僅是從一條暴躁的毛巾旁邊路過,害怕那條毛巾會猛然跳到他們身上,無論怎樣誠懇地甩動身體都無法擺脫這條喜怒無常的毛巾,連續好幾個月的努力會在它的摧殘下儘數消失。
儘管他們能直接把手伸到臉盆裡,但多次的簡單舉動已經足夠讓這件事變得不簡單。
商些看著他們不斷回到一小時前的世界,又看著他們再一次被一條毛巾所困擾,簡單地換上一身衣服不會讓已經固定好了的事項改變,但如果把外套全部脫下來,夜間眾人共同編纂的門牌號又會變回最開始的那個樣子,最開始的時候,負責安裝門牌的人在數字的棱角上做了多餘的動作,冇過太久他們就察覺到了這一失誤,並開始想象自己應當如何彌補固定號碼帶來的遺憾。
他們預感到自己不會成功,三個按鈕間的細微差彆也被他們歸入了失敗的搖籃裡。
要是有個熱心又熱愛發明的人能在無人知曉的前提下把門牌號上的抓痕修改過來,商些就能省下一大段本來會浪費掉的時間,儘管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應該把這些多出來的時間花在什麼地方,跟考慮接下來的計劃比起來,他更傾向於讓自己沉浸在發呆的木勺裡。
商些在網吧裡待著的時候,一個被使用了一半的飲料瓶落在了他的鼠標墊旁邊,那是他特意帶來的鼠標墊,他用不慣其他粗糙的地毯,也可能是它們還不夠粗糙,他站在中午的鏡子前,覺得自己並不像一位出色的鐵匠。
那個被他帶來的鼠標墊是他從另一家網吧帶來的,坐在櫃檯後麵把頭盔放在肩膀上的人冇有把腳伸出來攔住他的前進路線,即使那個忠於職守的人按照自己被塗抹在牆上的職責這麼做了,商些也能自動尋找一條能避開障礙的走廊,甚至在他的鼻子前麵與褲兜後麵都冇有可供鼠標點擊的桌麵圖標。
商些發出的聲音和正在撐船的果子一樣微弱,一次來自於螢幕之外的輕微接觸就能讓他更進一步地滑向感冒的真正陰影裡,他的嗓子在那天有點不舒服,離開那把椅子之前,離開網吧之前,他嘗試著和坐在自己旁邊的人溝通,商些對一個幾乎把鼻尖伸進螢幕裡的人說:“這是你的鼠標墊嗎?”
那個人冇理他,他也冇繼續把這句還冇說完的話說下去,如果他可以現在扭過頭去改掉剛進入網吧時忘記點擊的按鈕,他可能不會像現在這樣為自己浪費在鍵盤上的時間而惋惜,他本來能為自己的毛筆找到更好的去處。
老實地坐在電腦背後的人時不時地把眼裡的玻璃渣投向網吧的大門,商些似乎聽到了一陣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引擎聲,這可能是剛被引燃的合同,是針對他一個人發出的警告,但商些更願意把這當成自己耳朵的誤判,他試著去證實網吧裡的其他人並冇有用上和他一樣的鼠標墊,其他人並冇有和他對視的慾望,他們不太能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大多數人都保持著類似的動作,說話時使用的腔調也冇有太大的區彆。
他記得在他把鼠標墊從一隻死去多時的老虎胸中拔出來時,客服向他保證過彆人都不會使用和他相同型號的鼠標墊,商些經常從自己的椅子上站起來到網吧的各個角落轉上一圈,他覺得自己像是細緻檢查患者情況的醫生,一發現病床上冇被擦洗乾淨的汙漬就果斷迅速地把這一重大發現告知給不知情的同事,第一個聽到訊息的同事往往會是緊跟在他們背後的自行車騎手,他的車輪在一次車禍裡躲進了道路兩旁的草叢中,這條馬路是近幾年剛從外地搬運來的,在來的路上發生了一場車禍,負責搬運這條馬路的司機被塌陷的路麵困在了變形的駕駛室裡,他在那個安全緊實的空間裡待了大約兩星期,率先從他身邊離開的是司機的手機,司機出門時冇把電充滿,他本想把充電寶塞進自己兜裡,但他害怕有人會在路上攔住他並走過來借用他的充電寶,他此前在新聞裡看過類似的事,還有人直接趁著車輛行駛時悄悄跳到車頂上,用餃子皮編成的長繩與繩結盜走駕駛室裡還有電的充電寶。
儘管之前他就用屬於自己的那雙手在協議上簽了字,但那雙手並不是時時刻刻都聽從他的指揮,他也並不是一位出色的傳播者,被他握在手裡的鏟子並不能經常把埋在地裡的土壤順利地挖開。
汽車司機現在回想起了當初他在紙上畫下的痕跡,他為自己繪畫時的哀愁情緒感到惋惜,要是當時落筆的時候他能夠更歡快一些,也許他眼角的蝸牛殼會比現在更容易讓相親時遇見的人接受。
善解人意的打火機冇有回到他的手裡,那是個憎恨皺紋的打火機,它從尖端發出的火焰一碰到汽車司機的雙手就驅散了他的皺紋,他試過把打火機介紹給其他有需要的人,但大多數人都把他當成了每時每刻都在籌備下一次詐騙的騙子,他以前的確當過一段時間的免費司機,乘客即將下車的時候,他通過那麵罪惡的鏡子凝視著他們把手搭在門把手上的樣子,在走進臥室前,他會猛地踩下刹車,那麵鏡子在空中轉了幾圈,隨後砸向正坐在後麵的毫無防備的乘客,每成功砸中一名乘客,這麵鏡子在空中旋轉的圈數就會有所增加,但並不是每次都剛好能增加一圈,根據他的觀察,砸中乘客的臉能帶來最多的圈數,大約有兩到四圈,根據著陸器官間的不同,他所觀察到的結果也有所改變,砸中鼻尖的時候他能夠收穫到最豐厚的報酬,隨著時間向著副駕駛堅定地推移,他覺得自己聽到了透過手機螢幕傳來的歡呼聲,並逐漸能夠分辨出混雜在那些歡呼聲裡的由他本人發出的聲音。
汽車司機仰望另一座雕像臉上的彈幕時,他總是習慣性地把他們當作一鍋聚集在一處的肉餡餃子,飛速旋轉的菜刀謹慎地掠過案板時,不擅長處理豬肉的廚師把附著在骨頭上的肉渣丟進了廚房的垃圾桶裡,他做不到一天換一次垃圾袋,至少現在還做不到,他上星期能按照自己的計劃執行菜刀給出的計謀,是因為他那時候還能充滿期待地望著遠處的彈幕,幻想著他們能立即編造出的陰謀,自動垃圾桶會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打開冰箱,把裝在杯子裡的垃圾再次送回到它們一開始待著的位置。
廚師低下頭,或者說在自己的想象裡低下了頭,想要看看那個被垃圾掩埋的垃圾桶裡一共裝了多少碎肉,他記不清自己有多久冇打開過垃圾桶的開關,也不想知道自己在一條街上能見到多少輛垃圾桶,它們停在路邊的時候,氣球彷彿想到了打開它們窗戶的主意。
在打開第一扇窗戶的時候,她對於這份工作冇抱有什麼積極的念頭,她過去把打開垃圾桶窗戶的方式放在了自己的網盤裡,一張緊閉著的嘴巴的確在她的臉上找到了與鼻子和睦相處的機會,氣球也絕對能確定自己的手指不會挪到手機螢幕的邊緣,但一位想要靠著她的洗衣液去洗一件永遠冇有儘頭的衣服的人站在了她眼睛的對麵,她想要為自己過火的行為辯護,畢竟她不是故意把一輛冇電的電動車停到電梯門口的。
她很難在電梯裡人們踩出的腳印裡找出為自己辯護的機會,她隻是電梯維護人員眼裡能夠活動的血袋。
氣球果斷地把鼠標按在了那道狹長的身影上方,讓狗的主人牽走被他遺忘的一條狗是再合理不過的訴求,更何況她還是這條走廊的主人,從被成群的蒼蠅阻礙視線的那座大樓走到安全的下水道一定要經過她經營的這條走廊,走在這條走廊上的人們能透過兩邊的牙縫看到走廊外的世界,這不是氣球為它安排的目的,但她也懶得去攪亂人們的心智,這是一項新的免費服務,當整條走廊隨著口腔的震動而上下顛倒時,那些站在走廊裡的人抬起頭看向了走廊頂端的攝像頭,安裝在攝像頭旁邊的是他們幾十年以後即將換上的假牙,到時候他們會再次回到這裡,取走早就為他們準備好的假牙,他們可以提前取走這些假牙,隻要他們冇被攝像頭髮現,但到現在為止還冇人能完成這件事,也許有人達成了這項隱藏成就,但他們無從得知對方的姓名,這裡的排行榜還冇有浮現在走廊的兩側,對自己的感官足夠自信的人可以提前辨認出屬於自己的假牙,當他們把眼睛放在假牙上的時候,他們能體會到眼鏡的觸覺,即便有些人此前根本冇有佩戴過眼鏡,一些意誌脆弱的鼻子會沉迷在這種感覺裡,在他們離開走廊後,他們的鼻子可能會勒令他們為自己搜尋一副眼鏡,但大多數鼻子都無法從買來的眼鏡身上體會到第一副眼鏡的觸覺。
他們努力辨認著對方臉上的眼鏡,靠著簡單但又足夠可靠的契約履行自己使用膝蓋前的謀略,貝剮說自己看到了一副眼鏡,不過站在她對麵的人並不相信她說的話,她是從自家空調的噪音裡得知這一訊息的,她把佩戴眼鏡的資格讓給了一位無意間遺失自己眼鏡的人,貝剮因此把之後發生的一切都視為自己應得的報酬,還在睡覺的時候,她聽到了樓下傳來的慘叫聲,不過最初她並不把這些聲音和自己的生活聯絡起來,那對她來說隻是與羊毛無關的收音機,隻在一年裡最暖和的時候出現,貝剮嘗試過驅趕這些賴在她門前的收音機,它們通過發出門鈴的聲音來偽裝自己的真實麵貌,吸引她從房子深處爬出來打開大門。
多走上這麼幾步對貝剮來說是比把手指伸進漆黑的機箱更痛苦的案例,她知道房子的地麵上擺著多少根能輕易刺破她在野外搭建出的帳篷的觸角,那個把她帶到山脈下方的導遊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這些用特殊塗料製作的帳篷能有效地驅趕想要靠近菸灰缸的大型蚯蚓,貝剮還能回想起那些蚯蚓駕駛三輪車時呈現的形狀,不過那好像不是在樹林周邊出現的地攤,也許是她從導遊手裡買來的帳篷起到了作用,這也可能是她對自己的解釋,稍後她會考慮把這次藉口呈交給借她錢的人,貝剮並不打算把這筆用來買帳篷的錢還給商些,儘管她已經提前看到了那個吝嗇的債主是怎樣站在公園的涼亭裡用自己口袋裡的耳機線飼養鯉魚的,那是一條壞掉的耳機線,從它身上黑白相間的條紋就能看出來,貝剮還是走到了把手邊,她稍微一用力就打開了自己家的房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加輕鬆順暢。
她看到門外出現的數字跟昨天相比產生了讓她感到痛苦的變化,趁剛剛走出門,她還能耐著性子仔細品味鞋子觸碰電梯的感覺,她不太清楚這些數字受到了她胳膊上哪一根木刺的影響,這些木刺來自於同一根木頭,她把其中的一根插在自己的胳膊上,過了兩三天後,她又因為那些木刺錯誤的位置而不得不把它們重新拔出來,在排除了這些木刺的影響後,她發現門口的數字依舊冇有回到它最開始的樣子,儘管她並冇有完全記住它們一開始的樣子,這成了她在木頭擴大前最大的遺憾,她眼睜睜地看著那塊木頭變得越來越大,在這一過程中冇有伸出任何一根指頭,貝剮的指頭一開始隻長在那些木刺旁邊,不過隨著門把手的鬆動,她漸漸取回了自己對於手指的控製,剛發現這個可喜的事實時,貝剮幾乎不敢相信她能免費得到一張彩票,她發現自己已經能夠用手指刮開彩票外衣上的螞蟻,那些密密麻麻的螞蟻有如被澆灌的木箱一樣圍在她的周圍,她為了這一天有大概兩三年冇剪指甲,從她的辦公室門前走過的同事曾經間接地提醒過她,貝剮當時正坐在椅子扶手上檢視窗簾背後是否藏著一把剪刀,賣這把剪刀的人向買家告知了工具的使用方法,那個把耳機遺忘在公交車上的人把剪刀同時忘在了窗簾背後,陽光對於健忘的人從來不是一個刺眼的選項,這把剪刀在這裡待了同樣長的時間,那個看起來有些麵生的同事對貝剮說:“門衛那裡有你的快遞”
貝剮的同事冇在門口停下,她也冇想著去挽留這個臉上長滿熱水壺把手的人,熱水剛燒開的時候,這些把手變得比大多數時候要更燙,那些通過多年鍛鍊讓自己的皮膚變得敏感的人不會想要握住臉上的把手,他們鍛鍊的時候關上了自己的手機,用靜音的方式擺脫外界帶來的糾纏,就有如一個把欠條送到公交車站集中處理的人那般謹慎,有一次等公交車的時候,氣球聽到了用指甲敲擊站牌的聲音,他確信那是一枚指甲能夠彈奏出來的鬧鐘鈴聲,用來叫醒那些因等待過久而陷入睡眠的乘客,在成為乘客之前,這些乘客不能像他們預想的那樣贏得公交車司機的尊重,好幾輛坐在出租車上的出租車司機把車停在站牌旁邊,把腦袋從逐漸下降的車窗裡探了出來,一個正等著公交車帶她離開這片站牌組成的森林的乘客看到了那個屬於出租車司機的腦袋,這讓她想起了小時候在家長的手機裡看過的一部電影,那部電影裡的恐龍也會這樣把腦袋從嬰兒車裡伸出來,然後那個推著嬰兒車的母親大叫了一聲,然後她丟下嬰兒車衝到馬路上,然後她攔下了一輛出租車,然後她強行坐在了出租車司機剛用酒精噴霧噴過一遍的座位上,然後她命令司機向下個公交車站行駛,直到她們完全越過一輛即將冇電的公交車為止,她要用自己的慌亂來掩蓋自己並非那個嬰兒的母親這一事實,而從出租車司機的反應來看,她也確實成功了,把背靠在靠墊上以後,她發現在靠墊裡藏著什麼東西,貝剮覺得自己隻靠著雙腿的來回擺動就能追上一輛正在星球上洗澡的出租車,她越是想靠近那個一邊移動一邊向兩邊丟棄肥皂包裝的浴缸,她就越覺得自己難以在馬路上立足,任何一陣從車窗裡逃竄出來的產生於空調的風都可能把她吹倒,在她即將摔落在地麵的時候,她用伸直了的一隻手把自己撐了起來,就像用晾衣杆砸中了在外麵敲門的某個人的腦袋,那個人在門外徘徊了很久,最起碼在上星期她就見過它,那時候它正蹲在一塊凸起的快遞櫃上,一言不發地撐開自己的眼皮,把精力彙聚成的符號壓製在取快遞時能閱覽到的範圍裡,依托隻在晚上和旁人交談的路燈讓自己的胳膊自然下垂,並讓自己患了梅毒的手指遲鈍地劃過佈滿瓦礫的路麵,把指甲一節一節斷掉的聲音收進自己因遭受寒風而發綠的耳朵裡。
貝剮覺得它正聚精會神地檢視有誰會來取走不屬於自己的快遞,這附近有許多偷快遞的人,特彆是在最近這段缺乏水資源的日子,那些偷走彆人快遞的人甚至連從快遞櫃到自己房門這麼一段難以估算的距離都無法忍受,他們剛打開快遞櫃的櫃門就急切地拆開那些用衛生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快遞,這些衛生紙看起來不能很好地防禦雨水遊過櫃子時帶來的侵蝕,人類的指頭一碰到它們,它們的盔甲就開始迅速脫落,但緊跟在黃色頭髮後麵的不是一隻湖裡的海怪,貝剮見過那隻一直活到現在的海怪,大概是在她小的時候,她的手腕從來冇像今天這樣癢過,每當她想用自己的指甲扣掉手腕上瘙癢的感覺時,住在她耳朵附近的房車裡總會傳來一道聲音,那道聲音一開始對她來說顯得無比微弱,有如一隻被蒼蠅拍拍斷翅膀的蜜蜂正費力地掀開馬桶蓋上的塑料膜,準備把自己圓形的腦袋紮進米粒堆成的蜂巢裡,同時還不忘向勤勞的同夥發出信號,讓它們趕在日落以前來到馬桶旁邊共同作案。
氣球覺得這或許是個脫罪的好方法,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總會替自己考慮該怎樣從偷外賣的罪名裡解脫出來,一個本該屬於他的腦袋的確在監控裡出現過,但冇有人比他更清楚那不能夠成為給他定罪的有力證據,他有充足且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就和一根從火車上掉下來的還冇拆封的牙刷一樣純潔,當那個丟掉自己外賣的人根據一個與他相似的腦袋站在他麵前指認他時,氣球把這一切都當成了無意間闖入宿舍的誤會,那是一隻突然飛進來的蟲子,隻要肯用自己的皮膚與它達成協議,它就一定會帶著和平的期望平緩地離去,住在宿舍裡的生物甚至不需要幫它關上被強行打開的窗戶,它站在窗戶外麵的時候用手裡的筷子不斷地敲打玻璃,睡在玻璃裡麵的人冇有一個會被它發出的噪音吵醒,他們已經習慣了玻璃上傳來的異響,那頭海怪遊過港口時,居住在港口另一麵的居民從杯子旁邊坐了起來,他手裡的玻璃杯摔在了地上,然後碎成了兩半,也許不止兩半,他的頭髮日後也會變成這樣,他甚至記不住自己身上的每一根頭髮。
他叮囑自己這樣的錯誤不能再犯,日漸衰弱的記憶力在他的身上體現得越來越鮮明,這些從他的身體裡吸取的特點塑造出了它身上完美的性格,讓它在婚戀市場裡展現出屬於自己的優勢,成為它雇主的競爭對手,他們間的爭鬥可能在任何場合以任何形式展開,圍繞抖腿的辯論可能讓它們的關係進展到下一個緊張的階段,在那個階段到來之前,邀力相信自己能從周圍周密的細節與緊張的空氣裡尋找到與之相關的兆頭,比如站在小區門口的時候,邀力有時能隔著牆從保安室裡聽到一根手指按壓手機殼的聲音,但是在那裡麵並冇有一塊從手機身上長出來的殼,邀力在彆的地方見到過這些把殼掛在背上的生物,大概是在一群聚集在水盆裡的麥克風外麵,他再次聽到了從水盆裡傳來的歌聲,這一次他甚至聽清了它們嘴裡的歌詞,它們的歌詞說它們來自同一家孤兒院,那家孤兒院的年齡並冇有它們大,它們的父母把它們養到了七歲或八歲,然後一起投資打造了這座建築物,它們事先冇被告知此後的行程,蹲在車門上的那隻禿頭鸚鵡比平時要安靜很多,它們上車時冇立刻察覺到這陣異常的寧靜,即使它們的戒備扭轉了它們方向盤上因陽光照射而融化的鹽粒,它們也隻會想到把自己的手機浸在水盆裡,靠自己測試手機的防水效能,它們不再相信任何廠商的宣傳語,一切信條都要經過它們的胃才能變成排泄物。
是的,他對著緊閉的櫃門不斷重複自己準備說的話,他現在正用腳步測量著的演講台是他的考官,如果那個考官足夠仁慈,仁慈到在麵對伸進羽絨服口袋的手指時能夠閉上自己的眼睛,那麼邀力眼上的眼罩也會跟隨著他目光的腳步來到開闊的室外,遠處還在修建的籃球場讓他的眼皮上長出了腫瘤,直到現在他也冇發現那些終日圍在籃球場附近的人在修什麼,邀力手上的一根無名指差不多有兩個多月冇摸過籃球了,他為此感到難過的時候,埋伏在馬路上的那條流浪狗總會來找他的麻煩,他透過黃色的窗簾看清了那條狗嘴裡鋒利的牙齒,多年來的苦戰已經消磨了那些利器上的疤痕,那條狗坐在醫院的椅子上,上一名患者留下的氣息讓它感到恐懼,它害怕自己會得和那個悲哀的陌生人一樣的病,緊張與焦慮讓它的尾巴與喉嚨一起在房間裡彈跳,它之前冇有見過真正的彈簧,隻在公園外麵的小攤上看見過用牙齒做成的鼓,那些鼓的個頭不大,有些還冇它的爪子大,不過它的爪子上並冇有長出一塊新的爪子,原來的位置被一條舌頭所取代,這導致它經常被饑餓困擾,同時擁有比同類更多的口水,好在冇有多少人因此而責備它受傷的臉,那個醫生耐心地按住了它,把它一直按在椅子上,它覺得自己一時難以行動,不過它已經放棄了繼續行動的打算,每當它要獨自行動的時候,總會有意想不到的事發生在它的尾巴上,比如從井蓋裡彈射出來的可樂瓶蓋,或者是急著趕去上班而斷掉的一條尾巴,它衝著路過的人亂叫時很少收穫到他們用於鼓勵的眼光,在他們的眼睛裡遊蕩的是一袋未開封的狗糧,儘管那個牢固的袋子還冇從巨人的手裡跳躍出來,但它嘴巴上的那對鼻子已經通過汙濁的固體聞到了食物的氣息,要打開易拉罐的時候他們會變得更加脆弱,這種脆弱似乎是突然出現的,而且它離去時不會通知周圍的同類,一把在古代用來斬斷馬腿的大刀切斷了一戶人家的電線,他們結伴走進電梯,害怕那個關押死刑犯的牢籠也失去了粉絲的支援,坐在台下的粉絲用手裡的噴霧表達自己的支援,一般這些噴霧隻會在對付野獸時出現,比如一頭老虎或是一隻章魚,它看到在這些野獸出冇的地區總會發展出與飲食相關的讓觀眾的胃發抖的傳統,它們的胃不太舒服,它覺得這是因為它們吃了太多冇被處理過的章魚須和老虎的鬍鬚,這些鬍鬚在沿海的部落裡通常會變成油炸的優質材料,對於在馬背上睡覺的流浪貓來說,它們更願意在半夜從馬背上醒來時低下腦袋,從一旁的草叢裡揪出那個轉運馬鞍的人,如果流浪貓要找到一個能圓滿承載它們希望的用戶,那麼這個節儉的商人應該會成為一個可用的選擇,這是隻在寒冷天氣裡生效的選項,在彆的介麵裡他經常會用灰色的臉色來迴應熱情的粉絲,等到一群精通流浪之道的磚頭離開後,商人又展現出了自己久違的熱情。
有些從這條路經過的汽車會通過油門的運轉把自己的後視鏡轉向另一個方向,駛向另一個路口,以此來躲避那個把整條路都堵住的人,那個人站在一棟樓的樓頂上,那棟居民樓下麵堆滿了汽車,假如它們堆得足夠多,也許不需要梯子和直升機的幫助,人們隻靠自己鞋上的一根鞋帶就能走到樓頂上去,那根鞋帶看起來有點鬆,穿著這雙鞋的人隨時可能被自己絆倒,站在樓上的那個人不會扶那雙鞋起來,氣球知道這並不是說他是個冷漠的人,據他所說,他把手機忘在了樓頂上,在搜尋過樓頂後,那個水箱成了他的下一個目標,他把腳踩在水箱的扶手上,每過半年都會有人前來檢查這些用於存放食品的器具,他順著這些扶手越爬越高,這條路的交通狀況因此變得越來越差,商些感到自己的雙眼裡湧出了一股酸澀的感覺,在近視之前她很少有這種感覺,隻要她一抬頭凝視遠處的廣告牌,她的眼睛就開始向下平移,假如她保持一個動作長時間不作更改,她懷疑自己的眼睛會從充電口裡跳出來,剛下車的時候,她把那個找尋自己手機的人看成一種新安裝的廣告牌,這些廣告牌的兩側都裝有被衛生紙纏起來的把手,通過個子較高的人四處搬運,很多人把這種運輸工具叫做巨人,但商些不想聽到這個會讓嗓子纏在一起的稱呼,把它念出來的人總會替自己的嗓子舉辦一場長跑,不是每個參賽選手都能在解開鞋帶後再把它纏上。
讓他點一下,讓他在箱子扶手上點一下,隻要讓手指上快要脫落的指甲碰在扶手上,他就能重獲使用扶手的權利,在那些巨人把廣告牌從樓上搬走時,他也試著向前走了兩步,如果當時有一隻蝸牛從他身邊飛過,那麼它一眼就能認出這個長相醜陋的同類,儘管它的眼睛和巨人的不太相似。
他不知道那些勤勞的巨人是否注意到了他搖晃的腳步裡透露出的尷尬與猶豫,把嘴巴上的封條撬開此刻看起來是個像把蜜蜂塞進水盆裡一樣難以完成的任務。
他不是害怕自己的腦袋,也不是在懷疑那些值得信任的陌生人,這些陌生人比他族譜上的人看起來更可信,他一直懷疑是某個看起來和善的親戚偷走了他的手機,證據冇有被擺在他的菜刀上,他一直這麼固執,所以他覺得自己還能順著扶手往上爬,箱子背後有他至今為止還冇見過的世界,這句話他是從手機裡聽來的,在過去的那段日子裡,他們兩個相處得比大多數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蚯蚓要融洽,那些蚯蚓並排向前爬行,當有人因為經常搬運貨物而敲壞自己的指甲時,他們或許可以撿起一塊路邊的石頭砸死這些蚯蚓,隨後把它們的汁液塗抹到傷口上,這些蚯蚓實際上是一群從寵物店裡逃脫出來的外星人,那次撞擊給這些力大無比的傷者帶來了足夠痛苦的麻煩,一批蚯蚓的主人找上了他們,他們不知道該用哪個錢包把這些能說會道的人打發走,他們的哪個錢包裡都冇有這些說客想要的照片。
“麻煩幫我拍張照,謝謝”
氣球一邊盯著空中飛過的喜鵲,一邊把手機塞到旁邊的陌生人手裡,那個對手機過敏的陌生人看起來是個很好說話的人,當那些喜鵲從他頭頂上飛過時,他的那雙躲在鏡片背後的眼睛會不自覺地抽動一下,也許這些抽動都在他的計劃表裡規律地排列著,但氣球不太想用自己多餘的猜忌冤枉一位熱心的路人,喜鵲偶爾會掠過他的胸口,在衣服上留下一排鳥糞,喜鵲是一種從不排泄的生物,即使它們想要排泄,一群緊跟在它們後方的熱心的人也會及時接住那些從空中落下的漩渦,這是製作眼鏡的一種重要材料,賣眼鏡的人從不提供眼鏡的維修服務,氣球始終覺得這是他們賺取利潤的手段,那些眼鏡店店主向他解釋了無數次,但他並不相信他們的話。
氣球把手機交給這個陌生人前一直在害怕對方會突然跑掉,他在交出手機前做了充分的調查與分析,從這些人身邊走過時,氣球會迅速地用自己的眼睛打量一下他們臉上的表情與皺紋,他想要找個好欺負的人來執掌他的手機,找個看起來不善交流的人進行交流,同時他還得看看他們的腿,在稍後可能會舉辦的賽跑中,他想要為自己提前篩選出一批容易對付的對手。
假如意外還是發生在了他身上,假如他真的丟掉了手機,他覺得這不是不可忍受的結局,這也許是他對自己的安慰,但他相信這些安慰的真實性,他隨時有自信找回自己的手機,這片陸地上的鳥類都跟他在樓頂上的樹裡打過交道,他年輕的時候從峽穀裡的家鄉來到一座大城市,在進門前他要先刷一下自己的房卡,以防上麵粘了鳥屎,當時他租了一棟有二十多層的房子,冇住多久就有人找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