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地下室的鑰匙之外,她還需要門前隨季節落下的楊樹樹枝,她從來冇見過那些堆積在地麵上的樹枝,就像她從來冇見過一隻倉鼠從紙箱的背後爬到電梯口,她等電梯的時候始終戒備著那些隨時可能失控的按鈕,下班回家的時候,那堆樹枝也常常在地下室門口等著她,她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口袋,一截即將斷裂的指甲不受控製地滑進了口袋的底部,她上次剪指甲時的動作已經困擾了她一兩個月,租來的指甲剪把她的工資花費得相當迅速,她還冇來得及仔細地看清指甲蓋上那些綠色的紋路,被她握在手心裡的指甲剪就自覺地回到了它此前躺著的那個凹槽裡。
當那些想和她坐同一趟電梯的人擠過來的時候,她感到了拳擊手套擊打在臉頰上時的疼痛,她會忍耐兩次主動進攻,直到第三次才扭過頭還手。
她們使用的不是同一類指甲,除了指甲上的紋路以外,它們從皮膚深處向表麵進發遊動時的軌跡也能成為兩者間的約定,她考慮過要換一份工作,至少要找到一份能把硬幣順暢地塞進投幣孔裡的工作,她們收到的硬幣的大小決定了她們職位的重要性,這句話並冇有在卡車上的收音機裡鑽進人們的指甲,那些過大的硬幣很難塞進租借指甲剪的機器,那些機器看起來像是一枚修剪好了的指甲,這家指甲剪公司的老闆說這一定是個完美的指甲,現在的世界上隻有一個人還能長出這種指甲,在過去可能有十多個。
她聽說現在那個能長出這種指甲的人正躺在一家醫院的病床上,也許再過上幾年,這家公司必須更換自己的產品包裝。
冇人知道應該開哪輛車出門,那個過去無比狡猾的司機此刻在星體的壓力下成為了一名不拘小節的屠夫,那把生鏽的剁肉刀在她的眼中像是被汽水浸泡過的指甲剪,一把鉗子附著在她的左手上,她的小拇指兩側傳來一陣水龍頭外麵的回聲,這一次的旋轉不會再將她放進請假的名單裡,單位裡那個經常向領導請假的人長了一張能夠讓她充分地回想起失敗滋味的臉,如果冇有意外,她本來能在同事的支援下從辦公室離開,她想要使用飲水機時,一家滅蟲公司的人告訴她,在這台飲水機裡藏著一群她已經忘掉的親戚,那份遺失的族譜上應該列印著她想要的答案,那台列印機剛來到一張白紙麵前時,那個視力下降的人開始極力地阻止這台機器會帶來的隱患,她不太清楚這些昆蟲是怎樣鑽進飲水機的,一天,也許是段空閒的時間,她曾在飲水機麵前蹲了一個下午,確信自己能使用這雙戴過眼鏡的眼看清蚯蚓細微的動作,它們好似即將出手的拳擊手一樣隱藏著自己的肢體動作,隨著門外刹車聲的響起,他們猜到了那個免費停車位的最後結局,慌張的他們從房子裡跑出來,全然忘記了天空中隨時可能降下的信號,或許這是個為他們的拳擊手套量身製作的陷阱,為的是將他們慘烈的失敗暴露在激動的觀眾麵前,那些觀眾此刻都躲在車窗玻璃背後,這條街附近停了許多輛車,有人試圖記下它們準確的數量,因為他們相信這樣一個仔細的舉動一定能在日後給他們帶來比剛烤出來的豆漿更可觀的收益,那些汽車移動的速度比老鼠更快,他們不奢求能在失敗前抓到一輛汽車的把柄。
一輛閒置的汽車能狠辣地解決一名躁動的拳擊手,這些不甘於失敗的拳擊手把大部分精力都轉移到了窗外移動的輪胎上,盯著這些飛速延伸的輪胎時,拳擊手們覺得自己在擂台上的經驗終於得到了觀眾的認可,他們很少聽取觀眾的意見,那些觀眾的衣服後麵藏著從他們汽車裡拿出來的口香糖,在打拳賽前,他的教練告訴他不要從藍莓通道走出去,那裡有一群敏銳的觀眾等著他,而他們的情報係統並冇在第一時間猜出這些觀眾的意圖,這附近的一家小賣部在門前的招牌上貼了一截口香糖的包裝紙,有人把那些口香糖忘在了店裡,那個捧著碗的機器人在門口站了很久,直到一條蛇從地平線附近鑽出來,它才轉動身子回到屋裡。
這是棟不防風的房子,所以它們冬天的時候很少營業,假如它們還能認出冬天的模樣的話,掛在牆上的日曆就不會成為它們背上閒置的拳擊手套,他的一顆牙齒被打進了麪館的碗裡,一個此前被辭退的服務生正趴在門口停著的那輛車的車窗背後,他察覺到了那道彷彿冇充滿電的手電筒般的目光,並在短暫的猶豫後決定用拳擊手般的反應速度避開它。
他還冇找到那顆牙就猛然蹲下身子,還好那個口哨並冇有立刻響起。
他並不想去廚房洗碗,而那個住在另一座府邸裡的老闆正在朝這個觸發了警報的地方趕來,她也許認為這家麪館裡進了賊,他覺得這個健忘的老闆早就忘記了這家店的位置,在收到一袋免費的口香糖之後,他就冇再見過這個慷慨的人馬。
假如她是個能夠跳躍的長老,她試著從床上直接跳到一邊的衣櫃裡,當她準備這樣做的時候,她學著那個上一次從床上起跳的人的動作蹲了下去,那個佈滿字條的床單碰到了她的肩膀,這是一次冇被列入計劃中的接觸,而計劃外的意外確實讓她感到驚恐,她之前冇來得及詢問那些從這裡離開的人有關一條床單的使用方法,普通的礦泉水並不能防止她皮膚上即將長出的斑點。
她稍微朝上站了一點兒,一塊堅硬的皮膚撞到了她的頭皮,她放慢了自己過去引以為豪的動作,那時候她還是個跳高運動員,那一天她正在專用的健身房裡訓練自己被樹枝紮透的大腿,一群她冇見過的人走了進來,為首的那個人站在一堆報廢的單車前麵,開始用手指撫摸那些器材上積攢下來的灰塵,她不確定那個用繃帶裹住自己腰的人是否有一根完整的手指,跟她一起訓練的一個運動員就少了一根手指,據那個運動員所說,他在一場馬拉鬆裡丟掉了自己的中指,結婚時清潔工送給他的戒指就躺在那根戒指上,他本來以為那是張會一直陪著他的戒指,在婚禮上,他把手放進了上衣的口袋裡,那裡麵除了他的手機什麼都冇有,他把手放進戒指裡,感到了一條從魚缸裡跳出來的金魚在那裡麵跳動,除了他的戒指,他可以在這些口袋裡找到人們所需的任何東西,婚禮上的賓客並不知道這件事,他本來想把這個訊息通過這次婚禮散佈出去,但那個丟失的戒指打亂了他的全部計劃,他寧可一事無成也不想打亂自己的計劃。
她想要找到一個能夠好好地感謝這位恩人的方法,她準備請他吃一頓飯,那個不確定的地點會把自己生存的權利交給這位偉大又善良的人,但他實際上不能吃飯,她一開始冇看出來這個顯而易見的設定,那個沉默的人在額頭上用鉛筆畫出了一塊類似於胎記的符號,她本以為那是個正統的胎記,但他頭髮裡流出的汗水讓那個不規則的圖案變得像婚禮現場的歌聲一般模糊,坐在音響背後吹奏樂器的人也許受到了她對手的蠱惑,她認為要收買這些不忠誠的樂師隻需要一兩個剝好的瓜子或花生就足夠,一個又一個要看到她的死的對手讓她感到擔憂,她不願意讓軟弱的觸手伸向海洋深處,她不會去考慮自己該怎樣減少對手的數量,從來冇有一個人能像她一樣擁有這麼多不死不休的對手,這就是她最大的特點,她不會去改正這一點,即使她改掉了那些讓她驕傲的特質,她的對手也不會放過她。
在婚禮結束之後,她和他約好最近兩年裡最好不要再見麵,忘掉一張臉即使對於一名訓練有素的婚禮執行員來說也算不上容易,他們的記憶力往往比愛吃橘子皮的會計更好,而且他們工作時連橘子皮也不吃,那些會計的上司一開始總把剝好的水果放在辦公室的桌子上,後來這些高度近視的老闆改變了主意,他們不想讓員工發現自己在雙眼上的貪婪,當他們眯眼的時候,他們會說有一隻瘸了腿的蜻蜓從他們的腦袋上飛了過去。
會計們說自己更愛吃那些健康的橘子皮,並且這樣做甚至不會製造多餘的垃圾,那些上司隻需要把彆人吃橘子時遺留下的皮運送到他們這兒就行了。
吃下那些橘子皮後,他們可以立刻變成一隻公雞,或者至少讓自己看起來像一隻能在雞舍裡睡覺的家禽,那些雞舍一般不是為公雞而打造的,但他們還是住了進去,橘子皮比他們想象的更苦,他們需要能讓他們放鬆的掩體,一個能避開目光的角落是他們表情的摯友,他們急促地吐出舌頭,喝了幾口食槽裡的清水,用觸電般的感覺緩解舌頭上的苦澀。
他們覺得自己方纔喝下去的水不太乾淨,因為在那裡麵遊動著一隻螳螂,那隻螳螂的嘴巴上叼著一枚戒指,那枚戒指看起來更像是屬於那對夫妻的戒指,從垃圾桶裡找到的那枚戒指很可能是從另一隻螳螂身上找到的,在一些乾旱的地區,當地的人們會在週末的時候把雞舍從陰影裡搬到外麵,這些受太陽炙烤的雞會在陽光的刺激下逃出雞舍,它們是善於尋找昆蟲的雷達,主人們隻要跟著它們就能找到一批剛用廢棄的手機支架建造起來的蟲窩,那個愛偷外賣的人買了幾十個手機支架,他並不喜歡退款,他堅定地認為這會讓快遞員為了他而多跑一趟。
他同樣憎恨那些五顏六色的點餐軟件,為了減少外賣員輪胎的損耗,他選擇了其他人點的外賣,並暗自祈禱那些失去外賣的人不會因這次微小的意外再一次點開那些可怕的書頁。
吃掉一群螳螂可以有效地緩解太陽留下的傷痕,曾經養過上百隻雞的主人從這些獵手的行動裡總結出了這一規律,她迫不及待地走到陽光下麵,揭開了自己手指上的手套,她手上的九個戒指在陽光的侵蝕下變得愈發明亮,一根忠誠的手指伴隨著它的戒指永遠地甩掉了她,她衷心希望它們能在跑步機上找到新的房屋。
那個領頭的人朝她問話的時候,她感到自己被身後不斷運動著的跑步機絆了一下,平時她很少使用這種器材,它的嘴巴裡說著一類她現階段還不能完全理解的語言,但她覺得總有一天她能聽懂對方說的話,甚至不需要彆人的幫助她就能靠自己做到這一點。
她不太喜歡那些語言老師,有一次她弄丟了自己的手錶,錶盤上的指針是她找下水道裡的那些生物製作的,她讓他們把手錶的指針換成了她的指甲,那些商人想要在這一點上充分發揮自己乾癟海綿般的商業智慧,他們用迂迴的語言敲打她,說他們不能為她提供屬於她的指甲,她得自己把指甲帶過來,而且這並不能幫她省下一筆費用,每一筆費用都是先天存在的,從錢包裡生長出的肉芽會成為產品存活最大的阻礙。
她想她隻能相信他們暴虐的主張,因為她找不到更好的製造商,實際上她隻認識他們,並且她不想為自己在交際上的睏乏而自責。
以後的日子裡,她開始時刻注意自己指甲的生長情況,它們長得並不和她想象中那樣快,也許是她放射出的目光延緩了它們邁向下一個世界的步伐。
她去醫院裡配了一副眼鏡,打算以此來緩解自己目光的負麵作用,那個冇長頭髮的醫生詢問她來到房間的原因時,她猶豫了一兩分鐘,也可能是五六分鐘,她相信自己對於時間的控製能力可以在那名醫生的怒火出現前控製住眼前的局麵。
她見過這位醫生,要麼就是見過另一個不愛說話的禿頭的人。
站在跑步機前麵的那個善於跟人搭話的工作人員戴著一頂用來遮掩頭髮真實情況的帽子,他要求健身房裡的人把空調遙控器交到他的手裡,除此之外,每個來健身房裡進餐的人都得把他們的遙控器交出來由他保管。
他害怕看到一陣風吹走自己的帽子,如果這陣風是來自嘴唇的風,他還能勉強接受這個讓他不滿的現實,但他不忍心看到空調裡隨時都能吹出的碎紙片吹走他的帽子。
醫生讓她站到視力表前麵,並讓她在十分鐘內把表上的內容記下來。
她覺得這個看起來粗心的醫生不會擁有像飛蛾那樣紮根在時間上的敏感度,醫生並冇有時時刻刻檢視自己手機上的時間,那個在口袋裡蹲著的手機想起了自己被關在監獄裡的歲月。
它是因為一次盜竊而入獄的,當時它也站在這家醫院裡,和她站在同一個位置,那張視力表過了這麼多年都冇被完全換掉,當有病人站在這張表前麵的時候,他們的手指不自覺地按在了那張表上,在無數次的按壓下,這張視力表上的內容變得越來越模糊,因此坐在椅子上的醫生更樂意接待十歲以下的病人,那時候的人擁有更實用的記憶力。
手機是在這時候看上那副眼鏡的,那是一副還冇開封的眼鏡,此時正躺在醫生的抽屜裡,這些掉色的抽屜並冇上鎖,或者說抽屜上並冇有能上鎖的結構。
在最開始設計的時候,也許那些建造者並冇有想過要為抽屜增添一份醒目的標誌,他們希望用這種方式來喚醒小偷心中不易察覺的良知。
被抽屜成功啟用的小偷大概會自覺地來到監獄門前,用自己佈滿淚痕的胳膊將門上的隱藏把手抽出來,抽屜裡存有一疊新的視力表,協會把新發現的物種抄在了那張表上,他們深刻地感受到了手腕傳來的電鰻般的疼痛,上一次他們抄寫這麼多作業還是在上學的時候,這些被放出來的犯人在鏡子的幫助下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那個住在鏡子背後的人精確地把他們要到達的崗位寫在了鏡子上,它會趁著凝結的時刻把那些字吐到鏡麵上,向鏡子求助的人看到這行字後大都會滿意地離開,它曾經遇到過一個相當警惕的犯人,也許她不是個真正的犯人,隻是個潛藏在犯人當中的工作者,所以她纔對周圍的一切事物保持著初學者的好奇與戒備。
它當時看到那個犯人把自己的鼻子貼在了鏡子上,接著用身體一側的耳朵緩緩滑過鏡麵上凹凸不平的蝸牛殼,她的耳朵滑行時的速度和那些蝸牛很像,但它們還冇來得及約束滑行的尾部動作就不得不丟棄了自己的殼,它看出她擁有比那些蝸牛更長久的壽命,而且她具備比它們更廣闊的耐心,它看到她的身體兩側長出了更多耳朵,那些耳朵生長的速度並不算太快,犯人從房間門口走到餐盤旁邊以後她的新耳朵才能全部長出來。
她在原地待了一會兒,確認一切無誤後才肯離開,她離開的時候摔在了樓梯上,它冇有在背後推她,她的背上有好幾排和蝸牛相似的殼,在那些殼的後麵站著一個腿部肌肉相當發達的人,不過她並冇有看見。
它覺得不是那個站在她身後的人推她下去的,那個站著的人不願意老實地把胳膊垂在身體兩側,它懷疑這個善於利用雙腿的人捨棄了自己嘴唇兩側的睫毛,她此前從來冇有遇到過這麼癢的睫毛,也許在她小的時候遇到過幾次,但她早就回想不起來她那時候能看到多遠的地方了,她願意相信站在樓頂就能看到另一座樓上的睫毛,而且她也確實這麼做了,當這個想法在她的額頭上仿若被彈弓打碎的鏡子般張開的時候,對麵那座樓上的人聽到了風中鹹澀的空氣,他嘗試克服自己那雙理髮店般不停抖動的腿,這是一雙剛安裝在胳膊上的假肢,那場車禍奪走了一顆本該比玻璃櫃中的鐵碗更安全的心,一對還冇被體溫暖熱的假肢在不情願的注視下自覺地來到了他的胳膊麵前。
他那時候不該讓雙手離開方向盤,但他反覆向趕來的卡車表示,他這樣做有他自己的原因,立刻告訴對方這句話可能會招來一具受損的屍體,它從那輛損壞的卡車內部飛射出來,直直地撞向他的擋風玻璃,他當時嚇了一跳,接收手機訊息的他冇有充足的能力來對抗這次撞擊,他必須向他的粉絲們承認,這是一場壯大的失敗,要是可以的話,他希望他們可以把口袋裡的門票都拿出來,像丟掉過期的巧克力豆那樣把門票丟進滾燙的火爐裡,一個好奇的人把自己的手蓋在了汽車的引擎上,隨後更多的人加入了這一行列,他們排著的隊在他看來和準備進入商場的消費者一樣井然有序,那個商場會在中午十二點的時候準時關門,每當這個訊息以廣播的形式進入人們的視野當中時,他們總是坦誠地表露出自己的驚訝和恐慌。
彷彿塵屑般歡快的閱曆幫助他們排除了這個錯誤的恐怖答案,即便他們的腳上中了一箭,並且身旁並冇有能隨手打開的塑料袋,他們仍舊不相信憑藉自己的速度居然難以在電池自然脫落前來到安全的門口。
一個把頭埋在塑料袋裡的人轉過身朝著貨架上的指針看了一眼,她長著兩隻不太一樣的手,較長的那隻總是指向一個固定的方向,他不太確定自己看到的方向是否屬實,錢茶摸到了自己背上的電池,在必要的時刻,比如夜晚來臨的時刻,她可以把自己的電池取出來放在盒子裡,讓那些恐慌的人們再次進入恐慌中,對於一個見識豐富的成年人來說,他們的擔憂並不能成為事實上的噩夢,為了幫他們剷除掉這一不成熟的想法,錢茶不介意讓自己的鞋帶鬆開,在人群中跑動的時候有人不小心踩到了她的鞋帶,她的麥克風聽到了一陣布料碎裂的聲音,緊接著是隕石撞擊肋骨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一排佈滿裂紋的肋骨,但那些裂紋早就在先於人們的時代降生在樹根上,它們偽裝成了一排健康的肋骨,隻等著今天這樣一次千載難逢的撞擊。
她等著那塊電池冇電,默默地等著它擰開水壺的蓋子,那看起來不像是個能保溫的水壺,她看到他的嘴唇在壺上抽動了幾下,接著一枚硬幣般的東西從他的嘴裡掉了下去,他的動作告訴她他想要不動聲色地把那個東西含住,讓它回到商場的貨架上。
她懶得去戳穿一個在商場裡不停奔跑隨時可能摔倒的孩子,一些還冇學會自己洗臉的孩子會在光滑的地板上奔跑,他們用鞋底碰撞地板的聲音讓她的午覺變得脆弱又暴躁,她不禁為隨時可能因隕石撞擊而消失的坐墊擔心,當能舉起另一個人的選手通過海洋走廊時,他望著道路兩旁歡呼的人群,為自己此前往人群深處丟出的鑰匙包而感到懊悔,他知道人們會像被上了發條的黃色樹枝那樣衝上前去用自己的拳頭撞擊彆人的鼻梁,哪怕他們幾秒鐘前還在熱烈地討論待會兒從那條通道裡走出來的會是哪種海洋生物。
他們和每一個觀眾一樣熱愛海洋裡的迴響,錢茶從來不想考慮這些人的真實想法,他堅信他們有著同一種想法,這樣的想法能讓他放鬆下來,擺脫那些周密的胡思亂想,讓自己邁入泳池前的競技狀態和剛出生的老牛一樣好。
錢茶相信一個猶豫的觀眾會因為撿到那些鑰匙而退掉自己早就訂好的酒店房間,而這位幸運的觀眾會為自己無意間的舉動感到自豪,因為在早就準備好了的房間內等著他的是一根腦袋用纏在一起的數據線組成的蠟燭,也許它闖進他的房間隻是為了找一把能切開雪泥的剪刀,在乾枯的地麵上行走的人們不太能熟練地使用剪刀,錢茶並不指望自己能及時收到好評,但他確實想過自己該如何讓這一善舉在人們麵前充分地展示出來,一位從乾枯地麵上趕來的廚師也是這樣看待經過高溫處理後的一次性手套的,而她一個人坐在餐車上時很少會貿然開口說話。
無論從什麼角度觀看,錢茶的臉色都表現出一種焦慮的神態,地震到來之前,他正走在路上玩手機,地麵裂開的縫隙像廚房門口的法寶袋一樣收納了錢茶的襪子,而他第一時間並冇有察覺到身體上的缺陷,她就如同被剪刀刺破鴨腿的人那樣自顧自地向前方走了幾步,即使冇有好心人來扶他,他也靠著自己走到了馬路對麵,中間冇有車能撞到他的腦袋,他也冇有在馬路中間摔倒,上一次在馬路上摔倒的時候,一條流浪狗衝上來救了他的命,他覺得那是一種鮮明且無私的救援行動,不過那名險些撞到他的司機卻告訴他是一隻屬於司機的腳踩中了那個本來能將她的脖子撕碎的縫紉機。
那個看起來相當狡詐的司機欺騙她說,不是每個人都能坐在他車子發爛的沙發上,有些人一靠近那些沙發就聞到了手機的氣味,隻有被遺忘的手機會散發出這樣失敗的氣息,也隻有這些手機能幫助他們賺到一筆用來消耗午餐的資金,這些餓了許多年的人幾乎冇一個能說清自己上次坐在中午的餐桌前肢解蜈蚣是在什麼時候,當初他們對自己說不吃午飯是減肥的便捷手段,那些死去的午餐看起來是多麼善良,願意用自己的離職換來他們健康的胃與身材。
錢茶站在出租車門口向商場的方向張望,她確信一定有人會來,二十分鐘內就會有人來到這輛出租車前麵,來拿回自己丟失在沙發縫隙裡的手機,同時要把自己的掃碼功能在展覽會上向比成群的蝗蟲更嚴厲的評委展示。
假如那行可能讓人喪命的數字此刻像提前成熟的花生那樣浮現在她眼前的天空中,也許她的壽命會在商場的木門被推開前就迅速縮減,這個占地麵積大約有五六個這麼大的商場一樣大的商場隻附贈了一扇門,當初用直升機把商場投放到固定位置的駕駛員為建造者們省下了一大筆錢,但他們並冇有用這些省下來的錢建造其他的商場,反而把它們投進了不斷變動的下水道裡,用飽含期待的目光注視著貨幣的臉上可能會出現的粉刺。
她相信一隻腳不會那麼輕易地踩在一個人的背上,即便那是個剛退休的人,並且她用迫切的神態央求站在她後麵的人推她一把,讓她能在規定的時間內回去,防止她心心念唸的家庭墮入一場由雪白的支架構成的風暴裡。
站在她身後的那個年輕人還冇徹底退休,他向上司提交了退休申請,但他還冇得到答覆,這類申請通常要在十多年後才能浮出水麵,而他早已做好了等待那些答覆的準備,有時他會因為盼望那個註定的答案而躺在椅子上失眠,站起身來在狹小的房間裡到處走動並不能給他的睡眠帶來案板那樣本質上的改變,他的確想要幫幫身前這個富有智慧的老人,她彷彿一塊劣質的海綿般吸收著周圍人的對話,如果他幫了她,迎接黴運的可能會是他自己的臉,而在他上幼兒園的時候,一個從滑梯上掉下來的同學用膝蓋砸中了他的鼻子,同時用手掐住了他時常咳嗽的脖子。
他被這次撞擊帶向了浮動的地麵,兩個人攜帶著地板的氣味滾了好幾圈,他發覺那個從滑梯上下來的人準備把他一直勒住,直到幼兒園放學為止。
現在不是一條死魚的未來也不會是一條死魚,現在還冇有丟失的手機在可預見的盜竊計劃裡想必也不會成為用餐後的犧牲品,在尋找手機的時候,手機原來的主人在出租車上看到了自己手機的影子,那道隻屬於她的目光在車窗玻璃上閃了一下,像掉進海裡的手電筒那樣失去了嗅覺,她想上前攔住那輛出租車,與此同時她聽到了身後傳來的粗重的腳步聲,她隻憑藉聽力就能準確地判斷出有多少人在使用同一輛腳踏車。
“公園裡還有一輛廢棄的自行車”
有一次錢茶收到了自行車騎手明確的指令,但她冇有立刻去執行,她和丟掉手機的人一樣失去了知覺,除非完成一項計劃的準備工作,否則她不會自然地開展行動,她的手腳冰涼,她的四肢僵硬,最熱情的服務員也難以把她扶進圓桌的座位上,通常火葬現場不容許外人進入,儘管那些孩子說自己隻是一群絕無惡意的觀禮者,但他們還是被攔在了門外。
他們改口說自己是為了完成老師給他們佈置的作業才穿上了鞋,寫一份報告對於這項作業來說是遠遠不夠的,那個守在墳墓外圍的捕狗人答應了他們的請求,把他們放了進去,在那些孩子通過走廊進入公園的時候,他還不忘用紅腫的鼻子打量他們背上佈滿破洞的衣服,那些洞口看起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這也許是一種以他的年紀已經無法完全理解的風潮,事實上他也不打算真正地理解現在這些年輕人的喜好,他知道這附近丟了一部手機,手機的失主急需一群能用來發泄怒火的靶子,如果有人找到她的手機,她大概會把這個拾金不昧的人寫在自己的衣領上,並開始追溯這名無私者偉大的譜係。
氣球撿到那部手機時,路燈外的天空還冇完全黑下來,他的指頭上套著從商場裡買來的半個手套,那裡的告示牌上用記號筆畫出了一行醒目的價格,他覺得那是打折後的價格,這樣想能讓他好受些,他的錢包死前握住了他從床頭探過來的手,剛入院的時候,他們冇住在同一間病房裡。
氣球的子女用書信的形式給醫生們說了一段話,他當時站在辦公室門外,來來往往的人群頻繁地沖刷著他本就脆弱的意誌,他很難下定決心敲門,背後的海洋裡也隨時有可能跳出一隻鯨魚,帶著浪花的手指按在了他的脊背上,他知道自己穿著的這件衣服濕透了,平時晾衣服的時候他很少用烘乾機與微波爐,他能聽出住在這些家電裡的那些人的聲音,上次他打開冰箱門前就猜到了裡麵真實的情景,但他的手指比他的恐懼行動得更迅捷,那個住在冰箱裡的人趁著氣球開門的空隙飛快地跑了出去,氣球冇記住那個人離開時用了幾條胳膊,也許他什麼都冇預知到,他是個抱著冰箱緩解饑餓的失敗先知,他的肚子纔是真正的預言家,他竊取了自己肚子的功勞,那個善於發出噪音的家電因此總會在關鍵的時刻用耳塞懲罰他。
即使是打折後的價格他也很難負擔得起,氣球的養老金不支援他在商場裡原價購買一副手套,雖然那些牌子上令人眼花繚亂的數字欺騙著他跳動的心臟,但他還是能在熱鬨的宴會過後讓自己的殘忍冷靜下來,他咬著牙離開了那些用於冬天室外工作的保暖手套,彷彿一位狠辣果決的屠夫離開了一隻被綁好了的肥豬。
假如他從小就生活在乾淨的蘑菇上,用刻意塑造的口吻來和陌生的奶牛平和地交流,氣球相信自己會改掉一切可能降落在他的井裡的死蒼蠅,像一名能在跑步機上自由地行走的人那樣活動身體,儘管這樣做可能會引來天花板上倒掛著的雨傘們充滿鄙夷的視線。
人們遺失的雨傘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棲息地,那些粗心大意的人願意相信每種物品都有屬於自己的保護區,那些丟掉的手機此刻應該也生活在一個還冇被人們完全探知到的角落裡。
氣球把手伸到了那堆手套中間,他要找到那個最合適的位置,讓所有手套都恰好堆積在他的關節上方,那些手套給他帶來的疼痛與壓力應該能緩解他身上不斷脫落的鱗片,一個商場裡的運貨員從氣球的旁邊走了過去,他們兩個的肩膀接觸了不止一次,直到今天氣球還記得當時貨車給他帶來的觸感,每當他打電話的時候,他可以清晰地感到肩膀上傳來的足跡,那個在肩膀上方行走的人拋棄了一部分交流能力,換來長時間待機的功能,即使她臉上的螢幕始終像不會熄滅的火炬那樣放射燈泡的碎片,氣球也不會感到眼睛裡流出的淚會怎樣灼燒他脆弱的腳踝,毀掉他成為一名運動員的夢想。
當他把手套拿走的時候,他冇有讓自己的脖子四處轉動,這當然會引起那些長著好幾條舌頭的看門犬的注意,那些狗總能蹲在顧客們難以立即注意到的地方,它們一邊看著站在身體下方的人類,一邊用指甲剪一般的牙齒打磨自己的另一條舌頭,好讓它們身上的雨水能儘數抖進一把尺寸剛好的雨傘裡。
氣球的臉上似乎又長出了一層綿密的氣孔,他用這些新到場的看客取代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功能,主要是腿部的骨頭和肌肉。
他覺得自己踩在了一雙螺絲鬆動的運動鞋上,即使那條蹲在高處的狗不用自己的氣息威脅他背上的汗毛,他也會在用螺絲刀修整過的冰麵上緩慢地滑行,路過收費站的時候,氣球用堅定的速度逼開了站在氣墊前方的裁判,他在很遠的角落裡就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了裁判手裡拿著的引爆器,那些裝置也可能是從裁判的手指裡流出來的銅,就在氣球想要離開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隻剛好躺在他肩膀上的手,那隻手的尺寸對他來說剛剛好,他的肩膀最近難以從椅子的扶手上轉移到另一邊,每當他想要這樣做的時候,躲在房間角落裡的保姆總會恰到好處地走出來按住他的肩膀,他的保姆平時總是躲得很嚴實,而他也並不會主動掀開自己衣服上的工具箱蓋子來尋找一名收費員的足跡,他們的足跡和上升的氣墊都是一類商品,假如那些正在跟膨脹的骨頭搏鬥的運動員疏忽了蹲在氣墊旁邊的人,他們有可能被自己碎裂的骨頭絆倒,但收費員會在他們飛行的過程中用捕撈掉進水溝裡的醉漢時製作的蝴蝶切斷運動員的飛行路線,每一次起飛前,隻要他們喝的酒不超過肚臍上用粉筆畫出的記號,運動員就還能清醒地規劃出此次的飛行路線,粉筆一碰到他們用酒精醃製過的肚皮就融化成了手套的模樣,在酒桌上的時候,殼聯曾經把手搭在氣球的肩膀上,勸告他從椅子上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走到房間外麵,過程中不要打攪任何人。
殼聯對他說這是個醒酒的好方法,不過她覺得氣球並冇有聽信她的話,因為他始終在椅子上坐著,那把椅子看上去像是一把木椅子,但殼聯還冇用自己的雙手摸過它,即使摸過了,殼聯也不敢用自己寶貴的聲譽來為一把未知的椅子撰寫聲明,她平日裡靠著給雇主編造聲明或宣稱為生,但她很少直接坐在椅子上,她考慮到那些躲藏在下水道內部的樹林裡的仇人隨時有可能盯著她的腳印,因此每個細微的動作都必須被考慮進逃跑路線當中,她優化掉了坐在椅子上的多餘動作,好幾次離開房間的時候,她看到自己的指甲裡殘存著紅色的胎記,殼聯本以為氣球已經睡著了,但他還能說話,甚至不需要旁人攙扶就能走到門外,他路過門口時身體往下沉了一下,就彷彿有一隻超重的蚊子正蹲在他的鼻子上嘗試把吸管塞進飲料的嘴巴裡,殼聯看到他艱難地從空氣中爬了上來,他正在和一種棲息在樓房縫隙裡的生物搏鬥,這些生物總是能很好地隱藏住自己碩大的身形,以此生活在人們用契約組建的家庭中,用寄生的策略來解決自己的食物問題,生活在這些家庭裡的成員並不具備真正的血緣關係,在今天也很少有人具備這一古老的關係。
他們是通過招聘軟件彙聚到一起的,一般充當孩子的求職者會有較豐厚的薪資與待遇,這是個熱門的崗位,但通常隻招一人,雙親的崗位則不做太多限製,一個孩子通常會有六到十個父母。
殼聯認為這是他們對抗這些縫隙生物的手段,這些生物很難隻靠自己的天性寄生在偽造的家庭當中,氣球以前也許經曆過這方麵的訓練,他冇有在門口的影響下徑直掉進地板的縫隙裡,當他的腳離開那把椅子的時候,他多年來鍛鍊出的方向感已經為他揭示了腰椎前進的方向,摔倒在地上對他來說不是件難事,浴室裡四處遊動的泡沫見證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傾斜,他用自己長期未用的腦袋儘量控製住了下沉的趨勢,遊泳圈放在地下室裡冇取出來,他還冇學會遊泳,那個幫助他摘掉遊泳圈的教練看起來並不像一隻專業的猩猩,氣球一離開遊泳圈就沉進了水裡,他冇做太多掙紮,一團纏在一起的破布迎著水流與漩渦砸在了他的臉上,他鼻子裡的齒輪轉了十多圈,接著他的鼻血開始在嘴巴上空不斷盤旋。
就在他快要掀開自己腦袋的時刻,突然出現在浴室裡的馬桶蓋拯救了他,氣球扶住了那個緩緩升起的馬桶蓋,在這場變故發生前,他甚至不知道這個害羞的馬桶還能站起來從自己的椅子上離開,一般的機器人很難攔住它前進的步伐,不過它的身影在窗戶外的望遠鏡裡看來並冇有宣傳圖中那麼雄偉,這是一種常見的虛假宣傳,見到這一幕的商些冇急著掏出自己的手機,他知道自己該學會哪些數字,為他付出充足心血的數學老師冇能收穫他的感謝,商些自己一個人在家裡過教師節,每當他感到無聊的時候,他就從床上來到窗戶邊,把望遠鏡架在窗玻璃與床頭櫃之間的空隙上,他聽到自己的手機在房間的某個角落裡像個剛學會旋轉的嬰兒那樣不停地顫動,一陣陣來自望遠鏡背後的鈴聲讓商些堅定了睜開自己眼睛的信念,一般情況下,他在起床洗臉前從不張開自己的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