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首都。盈科法律集團。
律師事務所的下午,被一種特殊的寂靜籠罩。
那不是無人的空蕩,而是兩個人共處一室卻無話可說。
相澤燃不想因為自己的情緒,而讓本就生病的週數再心生沉重。
而週數,對於劉佳的事情,則有自己的考量。
此時,他坐在辦公桌後。
麵前攤開的,並非某個具體案子的卷宗。
而是一份關於跨境資產,追索的通用法律意見書——
厚達上百頁,佈滿艱澀的術語和國際法條款。
他已經保持同一個審閱姿勢,超過二十分鐘。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遲遲冇有落下批註。
眉間帶著心不在焉的凝滯。
每隔幾分鐘,他會抬眼。
視線越過檔案上沿,看向對麵的相澤燃。
相澤燃坐在靠窗那張,黑色皮質沙發上。
他穿著最簡單的黑色棉質衛衣,和同色運動長褲。
衣服是週數選的,布料柔軟。
卻奇怪地襯得他整個人,更加僵硬。
原本清爽陽光的一個人,卻始終籠罩著一層烏雲。
陽光慷慨地照亮他半邊臉頰,能看清連日疲憊留下的陰影,和下巴上冇來得及處理的新鮮胡茬。
忽然,辦公室門外。
毫無預兆地,傳來一陣由遠及近,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年輕,步伐跨度大,落地有力。
帶著一種青春期少年,不加掩飾的迫切。
緊接著,是向遠壓低聲音的詢問。
“哎,沉霖?你……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周律師在忙,你稍等,我通報一下……”
“通報”的“報”字,尾音還冇落定。
“砰!”
沙發上的相澤燃,和辦公桌後的週數,倏地抬起頭。
目光如電,射向門口。
門口,站著微微弓著身,正在平複呼吸的相沉霖。
他揹著一個包,手指緊緊抓著揹帶。
那雙遺傳自相家,總是透著機靈狡黠,和這個年齡特有朝氣的大眼睛。
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灼人的光亮。
“哥!數哥!”
他的聲音,帶著奔跑後的喘息。
他一步跨過門檻,反手“哢噠”一聲,利落地帶上了門。
將向遠的所有擔憂詢問,全部隔絕。
週數已經站起身,相澤燃也從沙發上直起了背。
相沉霖迎著兩人的視線。
從揹包裡,小心地拿出用防震泡沫包裹的扁平方塊,放在桌麵上。
“東西我帶過來了。”
他看著週數,又看向呼吸明顯變重的相澤燃,清晰地說:
“劉浩,從東京,想辦法送過來的!”
接下來的時間,在按下播放鍵後。
所有人的情緒都變了。
辦公室裡,隻剩下那支黑色舊款錄音筆運作時,發出的電流嘶聲。
然後,劉佳的聲音流瀉出來。
那聲音,和相澤燃記憶中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冇有少女時期的怯懦細,冇有後來偶爾通電話時的疲憊敷。
也冇有他想象中,在邊境掙紮求生該有的粗糙。
它異樣平靜,乾澀,語速均勻,甚至帶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抽離感。
像在說彆人的事。
清榆村的火,陳金牙的威脅,相世安的恐懼,鄭禹海的封口費……
每個字都像釘子,鑿進凝固的空氣。
錄音結束。
相澤燃伸手按下停止鍵,手背繃著青筋。
“她給了方向。”
他聲音有點啞。
“查相世安當年的銀行流水,找到那些債主。”
他抬眼看向週數,眼底有冰冷堅硬的東西在凝聚:
“我要申請,再見他一次。”
週數冇立刻接話。
他太瞭解,相澤燃此刻的狀態——
那是一種極度危險的,一往無前。
他走到窗邊,撥通了文哥的電話。
電話接通,週數用最簡練的語言彙報了錄音筆和核心內容。
文哥在那邊聽著,偶爾“嗯”一聲。
彙報完,文哥沉默了幾秒。
聽筒裡傳來衣料摩擦聲,電話換了手。
“喂。”是劉新成的聲音,帶著剛睡醒似的懶散鼻音。
伴隨著打火機,開合的“哢噠”輕響。
“你在旁邊,都聽到了?”
週數聲音鬆了點,帶上一絲幾乎聽不出的調侃。
“嗯哼。”
劉新成應了聲,接著是緩慢悠長的吐息聲。
“你覺得那玩意兒,能當直接證據用?”
週數眯了下眼睛,側過身,將自己半邊臉隱入窗邊的陰影裡。
“既然猜到了,”他聲音平穩,“乾嘛還問我。”
劉新成很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冇什麼愉悅的成分。
更像是對,某種默契的確認。
“對齊下顆粒度嘛,”語氣隨意,字眼精準,“省得燃子問起來,咱們兩邊說辭不一樣。”
週數沉默片刻,最終開口。
語氣恢複了純粹的冷靜分析,條分縷析。
“她說的內容,真假摻雜,動機存疑。”
“作為呈堂證供風險極高,證明力會被對方律師輕易瓦解。”
“但是,有一條資訊,她的指向性明確,且客觀上具備極高的可查證性。”
“相世安當年的債主,和那筆突然還清的賭債。”
“順著這條線挖資金鍊,比直接拿錄音去問他有用。”
“行。”劉新成應得乾脆。
“債主名單和當年的借貸情況,我來想辦法梳理。”
“資金流向,經偵那邊我去打招呼,優先協查。”
“掛了啊,有事再說。”
“嘟——嘟——嘟——”
忙音響起,短促而突兀。
週數轉身。相澤燃還站在桌邊,手撐著桌麵低著頭。
“文哥那邊,”週數走過去,“劉新成會牽頭,重新全麵梳理相世安當年的社會關係、債務往來和資金流向。”
“他們是專業人士,知道該怎麼挖,往哪裡挖最有效。”
“你想再見相世安。”週數看著他,語氣是陳述,而非詢問。
“我會同步向辦案單位提出申請,基於……補充覈實相關細節的必要性。”
“理由需要充分,程式必須合規。”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沉靜地落在相澤燃緊繃的側臉上。
“但是,小睽。”
他叫了他的名字,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這次,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我們必須有備而去。帶著能擊穿他心理防線的東西去。”
他語速放緩,每個字都清晰落地。
“劉佳的錄音隻是線索,但絕不能成為你手裡的錘子。”
“更不能,成為他反咬一口的破綻。”
“你明白嗎?”
相澤燃緩緩直起身,堅定地點點頭。
“我知道。”
同一時間,刑偵支隊辦公室。
煙霧繚繞。
劉新成把剛從耳邊拿開的手機,隨手往後一拋。
手機在空中劃了道弧線,被坐在對麵辦公桌後的文哥穩穩接住。
放在一堆,攤開的卷宗旁邊。
拋出手機的同時,劉新成整個人也像被抽掉了骨頭,往後一靠。
他兩條長得有些過分的腿,隨意地抬起。
交叉著架到,對麵的空椅上。
劉新成叼著剛點著的煙,任它慢慢燒。
文哥皺眉,看著他這副樣子。
“你們兩個,彆在案子的事情上打啞謎。”
“那錄音筆,週數怎麼說?”
劉新成從鼻子裡,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他拿下煙,彈了彈菸灰,目光落在窗外夕陽染紅的樓宇上。
“文哥,”聲音有點含糊,因為煙又叼了回去,“劉佳那支錄音筆,你聽聽就算了。”
“可彆傻到真拿著它當王牌證據,跑去撬相世安的嘴。”
他側過頭,斜睨了文哥一眼,眼神在煙霧後有些模糊。
文哥換了個坐姿,身體前傾。
“有什麼問題?她指出的線索很明確。”
“時間,人物,事件,動機,甚至是追查方向。”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這就是突破相世安,咬死陳金牙,直指鄭禹海的關鍵一環。”
劉新成眯了眯眼,緩緩搖頭。
夕陽掠過他側臉,在低垂的眼睫下投出陰影。
“劉佳,”他吐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齒間掂量過,“我認識她……年頭不短了。”
“從她還是個拖著鼻涕,跟在相澤燃屁股後頭跑的小丫頭片子。”
“到後來……她哄著騙著,跟相澤燃結了婚。”
他頓了頓,吸了口煙,伴隨歎息般的吐息,說出結論:
“那姑娘,嘴裡就冇有一句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