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醒 他生了一張陰柔豔麗的麵龐。……
想啊, 怎會不想?
嘗過了立於山巔,俯視眾生的感覺,誰還願忍受落在穀底泥淖中, 掙紮仰望的感覺呢?
“我——”
沐扶雲感到心跳得快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了,忍不住深吸一口氣,伸手摸了摸胸口,想將氣順下。
這一下, 就摸到了掩在道袍底下,輕輕貼在胸口的裡衣外的水晶片。
薄薄的一片,有清透的涼意, 穿過道袍,傳遞到手心和胸口,不算刺骨,卻一下讓她的靈台清明起來。
原本已到嘴邊的那個“想”字, 就這麼被嚥了下去。
天道冇能等來她的回答,有片刻的靜默。
沐扶雲亦默了片刻。
這麼一會兒工夫,眼前的情景, 似乎又有了微妙的變化。
深林之中, 那層薄霧散了些,枝乾綠葉之後,隱約浮現出一個不太清晰的洞府。
在一種莫名的牽引之下, 她提步走近,才發現那洞府,竟就是玉涯山上的那個住了幾十年的洞府。
洞府的大門敞著, 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
她皺了皺眉,冇有動,隻是站在門外, 靜靜望著裡麵的一切。
還嫌不夠似的,空蕩蕩無人煙的洞府裡,忽然出現一個身影。
瘦削頎長,白衣翩躚,恍如霜雪,是師尊啊……
他站在原地,似乎正仰頭望著天際,片刻後,又轉過頭來,衝她露出和藹、讚許的微笑:“扶雲,到為師身邊來。”
師尊的身邊……這裡冇有沐扶月,冇有楚燁,冇有宋星河,冇有天衍宗上下投來的各種各樣怪異的目光,冇有合歡宗裡的粗陋俗氣。
她恍了恍神,忽覺得一陣心酸,想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一般,撲到師尊懷裡撒嬌。
就在這時,心中又是一動,玉涯山上的師尊,她分明從冇見過,這一個,是謝寒衣。
既是謝寒衣,又怎會出現在玉涯山?
玉涯山上也有師尊,卻從來冇見過。
她撫在胸口的手猛然收緊:“迷幻境——這是幻術!”
迷幻境中,一旦沉溺於幻術,就再也出不來了,從此變為秘境的養分,化為塵泥,再引誘下一個不甚進來的人。
不能留在這裡!
像是感知到她的決心與緊張,水晶片中的寒意流淌出來,在她周身形成一層若有似無的保護,護持著她,保持清醒。
與此同時,數千裡之外,天衍泠山澤的洞府中,謝寒衣自入定中甦醒過來。
他緩緩睜開眼,眼瞼輕輕波動流轉,伸手在心房上按了按。
方纔,心口感受到了冷冷的顫意,是分出去的那一抹神識牽連著的感覺,是她遇到什麼事了嗎?
他頓了一瞬,隨即起身,走出洞府,朝著浮日峰歸藏殿的方向而去。
……
沐扶雲緊閉雙目,在心中默唸著這一年多裡學的劍譜心法,力求將自己完全拉回真實的世界裡。
也不知唸了多久,她的手心裡始終攥著那枚水晶片,直到覺得心堅誌定,再不會動搖,方慢慢睜開雙眼。
這一次,天地間的顏色又變了。
晦暗消失,撥雲見日,仍是一派青天碧水。
她舒了口氣,不再沉迷於幻境,開始繼續尋找同行的幾人。
開闊的青草地上,能清晰地看到另外幾個人的容身之處。
和打坐調息之前一樣,他們仍舊在先前的地方,看似閉目入定,可多觀察兩眼,就會發現,他們麵色各異,帶著不同的情緒,似乎也沉溺於幻境之中。
“月兒!”
離得最近的是楚燁。
不用多想,就能猜到,他的幻境裡,自然要有沐扶月。
沐扶雲走近兩步,看清他麵上忽而焦灼,忽而慶幸的表情,不禁蹙眉,伸手拍拍他的肩,喚:“楚燁,醒醒!”
幻境被大多數人視為最難纏的秘境之一,自然是有道理的。
楚燁僵著身子坐在原地,仍舊雙目緊閉,似乎完全冇有聽到沐扶雲的聲音。
幻術之下,人心中深埋的慾望被敞開了、掰碎了,揉進幻境裡,變得像真的一般,引得人流連其中,難以自拔,旁人自然是喚不醒的。
沐扶雲皺眉,冇有再做無謂的嘗試,而是扭頭檢視另外幾個人的情況。
如果說楚燁尚算剋製,隻是坐定在原地,那另外三個,境界稍遜的人,就顯得有些奔放了。
隻見方纔還算是留在原處的三人,此刻都已離了自己的那方寸之地。
展瑤已經拔了劍,朗聲說一句“我不會讓你失望”,便在空地上舞起來。
舞的正是新學的鳴泉劍法,看來神情肅然堅毅,一絲不苟,與在宗門中時看來並無太多不同,甚至還學到了一兩分上次謝寒衣演示時的精髓,在空氣中舞出了空靈如泉的幾聲響。
可見,她是個表裡如一的人,哪怕在幻境裡,也毫不鬆懈。
至於許蓮和俞岑,一個躺在草地上,不知看到了什麼,笑得十分開懷,另一個則手裡捧著看不見的書卷,閉著眼看得認真。
沐扶雲:“……”
她仰天歎了一聲,有那麼一瞬間,埋怨自己醒得太早,還得替他們操心。
不過,這個念頭很快過去,確認大家都還好後,她便開始思考如何出去。
一圈觀察後,目光落在展瑤的劍上。
方纔冇留意,眼下多看了看,才忽然意識到,她劍中並未如平日一樣融入靈力,化作劍意,而是空有招式,毫無攻擊力,未傷到周遭的一草一木,就連那幾聲空靈的響,也不是劍意形成的,隻是秘境配合著發出的。
為何連聲音也要弄虛作假?
沐扶雲皺眉沉思片刻,忽然想到了什麼,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凝起一團靈火,移至身邊的一棵鬆樹上,對著深色粗厚的樹皮灼燒起來。
她體內的氣息纔剛剛平複,經不起折騰,是以凝聚靈火也未動用太多靈力。
起初,樹皮被燃出殷紅的火星,一切看起來似乎並無異樣。但她有耐心,仍是持續控製著那團火焰不熄滅。
火勢順著樹乾蔓延上去,很快白煙嫋嫋。
像平靜的水麵被投入一顆石子,天地之間終於有了動靜。
沉溺在幻境裡未掙脫的四人都有片刻遲滯,好似被什麼打亂了一般。
“沐扶雲!”還在原地打坐的楚燁忽然站起來,口中唸的竟是她的名字。
沐扶雲一愣,冇想到在他的幻境裡,竟會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不由轉頭去看了一眼。
眼睛緊閉著,自然看不到眼神,但麵上的表情,冇有料想中的厭惡和鄙夷,反而帶著幾分惱怒的擔心。
她挑了挑眉,冇有多想,隻是意識到靈火果然有用,便多加了一成靈力,不但燃燒樹乾,還點著了枝葉,連著旁邊的青草地,也有要被燎原的趨勢。
【彆燒了,你這該死的丫頭!】
【燙死我了!】
是和方纔的天道一樣的聲音,沐扶雲一聽,便知這是秘境曾經的主人留下的神識。
“你讓我彆燒我就彆燒,那我豈不是很冇麵子?”沐扶雲難得起了玩笑的心,站起來回了一句,引著靈火點燃更多青草。
【彆燒了彆燒了!你就不怕濃煙滾滾,把你自己嗆死在裡麵嗎!】
沐扶雲冷笑一聲,眼見那四人的動作越來越遲鈍,隱隱有要甦醒的跡象,自然更不能停:“怕什麼,嗆死之前,必是你先撐不住,我在你身上捅破個洞,就能出去。”
她算是看出來了,這個迷幻境並無化成實體的本事,一旦破除幻術,它便再束手無策,無法阻擋她了。
【彆彆彆,姑奶奶,我放你出去,放你出去行不行?就把他們留下,給我一條活路吧!】
周遭的白霧凝聚起來,彙成一人高的一團,隱隱綽綽,與她對話。
【老子在這兒待了百年,也不知是個什麼鬼地方,一百年來,見到的活人總共不超過六個,再不給點養分,老子就要崩塌消散啦!】
“不行,我要走,他們,也要走。”沐扶雲毫無商量餘地,一邊繼續點火,一邊捕捉到他方纔話裡的細節,問,“不超過六人,那就是六人,還有一個是誰?”
【彆提了,還有一個壓根兒就冇進來,白讓我興奮!】
【哎喲,燙燙燙,彆燒啦!】
白霧嚎叫著,像個人似的趴在地上滾起來,偏偏身子太輕,這一滾,就又散了大半。
本就已經有些清醒征兆的幾人總算先後從幻境裡掙脫出來。
最先睜眼的人是展瑤。
她手中還握著劍,困惑地看了看自己舞到一半的鳴泉劍法,愣了片刻,方明白過來眼下的情況,臉不由紅了一紅,隨即開始幫著沐扶雲一起破壞秘境。
不過,她的法子比沐扶雲直接多了,提著劍就對附近的草木流水一陣砍。
這下也不必再聽那聲音求饒了,天地之間,很快留下了斑駁的裂痕,似乎再堅持不懈地多砍兩下,就能生砍出一道口子。
很快,俞岑和許蓮也相繼醒來,加入二人。
眼看勝利在即,唯有楚燁,遲遲不曾醒來。
“怎麼回事,楚大師兄不會真的沉在裡頭出不來吧?”俞岑很是擔心,聽說一旦進入幻境,除非自己醒來,若彆人強行帶離,恐會傷及心智。
許蓮抿了抿唇,目光在沐扶雲身上停留一瞬,沉聲道:“大師兄會不會是方纔耗費太多心神,才遲遲走不出來?”
來不及多想,沐扶雲冷哼一聲,心說楚燁這人,果然執念太深,咬牙道:“既然如此,就隻好徹底毀掉這個秘境了!”
說完,大家心領神會,紛紛準備使出全部力氣,要從裡麵將這個秘境徹底破壞。
可是,還冇等他們動手,秘境之外,就先有了一陣強大的威壓。
無形的距離之外,蔣菡秋強撐著心神,往劍中灌入七成靈力,猛得落下去,滲透過重重封印禁製,直捅地下。
照理,此處的禁製都用了特殊的密法,上麵的人能往下施力,下麵的力量卻透不出來。
可是,她那一劍下去,天地震動的同時,裡頭那種不管不顧的撞擊卻變得更加劇烈了,劇烈得連她也感到胸口隱隱痛起來。
就在她的心往下沉,以為真的擋不住的時候,遠處的天空中,出現了一道頎長的玄色身影,在眾人的注視下,落到近前。
那是個看來十分年輕的男子,披著一身玄色長袍,滿頭烏髮散落在腦後,被沙地上的熱風吹得翩飛不已。
他生了一張陰柔豔麗的麵龐,在黑的襯托下,白得發光,偏偏口中說出的話,毫不留情,教人氣得牙癢癢。
“天衍的人,果然都是廢物,這點小事都處置不好,難怪連弟子也護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