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 是天道的聲音!
秘境之外, 流沙漫天,遮天蔽日。
上百個傀儡人,因被貼了定身符, 一時無法被驅使,隻圍坐在靈脈附近,動彈不得。
天空中的黃沙如雪片塵泥般潑落下來,堆積起來, 將他們的雙足、雙腿,乃至腰身,一點點掩埋起來。
皆是凡人, 與這世間脆弱易折的萬物無甚區彆,若再不得解救,便要被生生活埋了。
不遠處,流沙漩渦的中央, 那人影狀的漆黑魔氣仍在試圖汲取靈脈附近溢位的絲絲縷縷的靈力,以掙脫禁製給他帶來的束縛。
就在這時,遮天蔽日的黃沙中, 一道鋒利強勁的劍意破空而來, 宛若黑夜裡的白虹,挑開雨簾般的沙礫,攪入濃黑的魔氣中。
一道道無形的強大劍意自劍身中迸出, 將魔氣攪得扭曲不已。
“去救人!”
來人是蔣菡秋,一身勃勃英氣,一麵與漩渦之中的魔纏鬥, 一麵命帶來的弟子們將附近的百姓們先帶離,到安全的地方暫避。
隨行而來的大弟子雲霓與師父默契無間,不用再說, 當即帶了手下的八名師弟師妹,頂著風沙將百名傀儡人一一朝遠處拉去。
剩下宋星河,留在漩渦附近配合蔣菡秋。
然而,周遭風聲呼嘯,沙礫迷眼,有刀光劍影、烈日灼灼,一切的一切,都讓宋星河禁不住地僵硬。
他感到自己的周圍被罩上了一層朦朧的薄膜,與旁的世界都隔絕開來。
蔣菡秋對付著那團濃黑的魔氣,身形自沙地中躍起,宛若靈動飛舞的風雲,引得魔氣追趕不及,又躲避不過。
她分出一絲心神來,想讓宋星河過來,用臨行前,從掌門處得來的高階除魔袋將那魔氣罩住。
可眼神瞥去,卻見他臉色異常地僵在一旁,一動不動,像是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似的,出神不已。
她皺了皺眉,動作一頓,差點就被那魔氣迷了眼,幸好反應機敏,很快穩了下來。
這樣的關頭還分神,蔣菡秋自然心中不快。但很快,她就想起來了,浮日峰那個小丫頭,前年,也是在這兒,因為秘境中的意外不幸隕落的。
宋星河和那小丫頭交情不錯,如今觸景生情,也情有可原。
隻是也得分分場合!
蔣菡秋揮著劍,順手將一道劍意甩到宋星河麵前,激起一層沙土,直接打到他身上。
“死小子,發什麼呆!”
一聲嗬斥,終於將宋星河拉回神來。
他這才發現眾人都已各司其職,唯有自己駐足不前,不禁心中一凜,來不及解釋,當即一手抽出除魔袋,一手拔劍,飛身衝出去,加入蔣菡秋的一邊,與她一同和那魔氣纏鬥。
“哪來的魔物,這麼邪門!”
他說著,配合著蔣菡秋,一劍斬下去,阻了魔氣後撤的路。
因原身還被困在漩渦底下的禁製裡,這一團魔氣也無法逃去彆處,見宋星河的白虹劍已擋在前邊,乾脆回頭,似乎打算躲回地底下。
“彆想跑!”
蔣菡秋手腕一轉,足尖點進沙地,一陣揚沙後,便已跳至漩渦另一側,劍鋒橫掃而過,劍意形成一層薄卻堅固的阻隔,擋住他的退路。
“宋星河!”
蔣菡秋一聲喝,宋星河已到近前,心領神會,毫不猶豫地張開除魔袋。
小小的布袋,原比芥子袋還小些,口上的繩一鬆開,就似迎風鼓起來一般,迅速變大,一眨眼工夫,就變成個巨大的,能容下好幾個人的布球。
那布球張著大口,鼓鼓囊囊朝漆黑流轉的魔氣撲去。
魔氣急於逃竄,竟是比水中滑溜溜的魚更難纏,四處遊走,情急之下,甚至試圖附身到蔣菡秋和宋星河的身上。
這魔修的修為不低,試著強行附身時,二人皆感受到一種無形的混沌感,直直侵入腦海中,讓他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
“彆鬆懈,不能讓他跑了!”蔣菡秋到底是一峰長老,修為高,經驗足,見多識廣,隻滯了一瞬,就以更強大的意誌力抵禦住魔氣的入侵,同時開口提醒宋星河。
宋星河雖實力比不上蔣菡秋,但也深知此刻正是關鍵,不可有半點分神,趕緊試圖聚攏心神。
做不到如蔣菡秋那般迅速清明,但至少還能控製自己,隻是比平日的敏捷遲緩些許,有好幾次都差點讓那魔氣逃走了。
幸好,最後都補救了過來。
片刻後,除魔袋終於將逃無可逃的魔氣一股腦兒兜住。
蔣菡秋迅速撲上去,抽過宋星河手中繩索,三兩下將袋口封住。
“可算逮住了。”她抹了把額角的沙塵,將除魔袋提在手中看了看,隨後擱在沙地上。
方纔還漫天亂飛的黃沙,冇了魔氣的攪弄,正朝地上回落,淅淅瀝瀝、窸窸窣窣,如雨季流水一般。
宋星河喘了口氣,撐著劍穩住身形後,便行至蔣菡秋身邊,抱拳歉然道:“蔣師叔,對不起,我方纔分神了,差點壞了大事。”
蔣菡秋冇立刻開口,而是皺眉看著自己身上略顯淩亂的道袍,施了個清潔術,又順手給宋星河也施了一個,見二人都整潔了,方淡淡點頭。
“你知道就好,我雖非你的師尊,卻大小也是師叔,這些年,看著你一日日沉穩,知你定非有意走神,想必,也是憶起了你那位師姐的事。橫豎眼下冇耽誤事兒,我自不會怪你,不過,你要切記,以後萬不可如此,”
宋星河全無二話,十分恭敬地再次抱拳,微微彎腰:“師叔說得是,弟子定謹記在心,不敢忘懷。”
蔣菡秋看著眼前這個恭恭敬敬、服服帖帖的青年,不禁想起多年前,才入天衍的他。
那時候,他仗著自己出身大世家,又天資絕佳,在宗門內外,是最不服管的那一個,如今,能這般沉得住氣,與沐扶月那姑娘脫不開乾係。
她雖不大喜愛那丫頭,但在這一點上,倒是有些佩服,小小年紀,能把宋星河這樣的刺頭帶得服服帖帖,有幾分本事。
很快,流沙漸止,中心陷下去的漩渦被緩緩填平,方纔帶著傀儡人們暫時避開的眾人卻並未回來。
蔣菡秋心中奇怪,正打算給雲霓傳音,詢問情況,不遠處,雲霓已經飛速禦劍而來。
“師尊,是否抓住那魔物了?”
蔣菡秋指了指一旁的除魔袋,點頭道:“已經收進去了,隻餘地底下那魔修被封印住的原身了,此刻冇了魔氣,應當已無法作祟人間了。”
雲霓聽了這話,卻並未顯出半分喜悅之色,反而更加焦急了。
“可是,師尊,那些被控製的百姓,並未清醒過來!”
話音落下,三人的臉色皆是一僵。
照常理,魔氣被除魔袋罩住,被封印住的魔修就該失了對那些傀儡人的控製,他們身上附著的小股魔氣隨之消散,便能恢複清醒。
可眼下,情況卻出乎意料。
控製冇有消失,便意味著那股魔氣還未被徹底收服。
難道,是封印除了問題?
蔣菡秋眼神一凜,道一聲“不好”,趕緊跳回方纔出現流沙漩渦的地方,以劍為載體,開始檢視底下的陣法、封印。
此處緊鄰靈脈,禁製複雜繁瑣,稍有一個鬆動,就得立刻補上。
二十多年前,她曾帶著宗門弟子們來這兒例行巡查過一兩回,也正是因此,這一次來支援的擔子,方落到她的肩上。
憑著記憶,一陣摸索,果然找到一處已缺了個角的陣法。
來不及思索到底是被底下的魔修突破的,還是被旁人暗做手腳,故意揭開的,她趕緊照著記憶開始補陣。
隻是,已經來不及了。
咚的一聲巨響,已恢複平靜的沙地忽然劇烈震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被關在籠中的東西,正奮力地往籠中四壁上猛撞。
這一撞,撞出強大的威壓,將弟子們壓得站立不住,直接倒在沙中,有兩個修為尚淺的,嘴角甚至溢位了一縷鮮血。
就連蔣菡秋,都感覺到腳底被震麻了。
“見鬼,”她以劍支在地上,方穩住身形,“這東西,到底是什麼來曆!”
……
秘境中的天色暗了些。
沐扶雲服下蓮花冷霜丸後,便一直打坐調息,直到感到暫且恢複,方慢慢睜開雙眼。
這枚丹藥隻能暫時壓製她的體質,興許不久,那股邪火就會捲土重來,變本加厲,最好在此之前,就能解決北蕪鎮的事,回到天衍,靠寒潭捱過去。
這一陣打坐,也不知過去了多久。
此刻,天色晦暗,碧空與金日仍在原處,卻被大片大片濃重的積雲遮蔽,既無霞光,又無日色,不似日落,亦不似雨前。
這般天氣,實在邪門得很。
這時,隻聽轟隆隆——
一陣宛如悶雷的聲響,將天地震得搖搖擺擺,好似一隻蛋殼,要被人從外頭砸開。
沐扶雲一個不防,身子晃了晃,朝旁邊歪去,靠在一棵粗壯的樹上。
四下裡的空氣悄然產生了微妙的變化,絲絲縷縷的寒意,從前方的湖麵上溢位來。
周遭的溫度很快降了下來,清澈的水麵上凝起白濛濛的霧氣。
正要轉身往彆處去找展瑤、楚燁等人,誰知,這一晃神的工夫,周遭的景物,好似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仍是樹林、青草,與湖泊,可不知哪裡不一樣,竟讓她一下子想起了玉涯山。
那個她曾經待了幾十年之久的地方,每一株青草,每一棵樹木,都深深刻在記憶深處。
是她成長、修煉的地方啊,也是她自來到這裡後,就一直想回去的地方……
明明已是大道圓滿,隻差一步了,卻要落到這個地方,以這樣的身份,一切從頭開始。
【你可有怨?】
是初來這個世界時,聽到的天道的聲音!
【你想回去嗎?回到玉涯山,繼續當從前的自己,萬人追捧,傲視天下,無人能比擬。】
沐扶雲猛地抬頭,望嚮晦暗不明的天空,心口劇烈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