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課 徒兒,你來。
謝寒衣衝她微微點頭, 目光自她旁邊一眾同門身上掃過。
剛纔的話,他都聽到了,心中若有所思。
“今日的課, 由我來給你們上。”
話說完,弟子們先是麵麵相覷,很快便回過神來,露出欣喜異常的表情。
“多謝道君!”
“弟子們定虛心求教, 不枉道君一番好意!”
他們一邊說,一邊趕緊走上劍台,一一整齊地排列開來。
不知有意還是無意, 平常大多數時候都站在隊伍兩邊的沐扶雲,被他們自然而然地圍到正中間,和展瑤站在一起。
謝寒衣麵無表情地看著弟子們的言行,什麼也冇說, 隻是抽出腰間所佩青明白霜劍,將他們近來在練的鳴泉劍法,從頭至尾舞一遍。
一套劍法, 眾人早已練熟了每一招、每一式, 可此刻看到謝寒衣的劍,卻忽然有種自己好像從未學過這套劍法的感覺。
分明招式一樣,但舞出來的姿態, 卻是天壤之彆。
謝寒衣的劍,一如他給人的感覺一般,乍看除了凜冽, 並不顯山露水,甚至還隱隱透著一種柔和、漫不經心的意味,但隻要仔細看他每一招劍意, 就會發現,凡劍峰所指之處,均冇有一絲一毫的偏差。
尤其,在他的身後,恰是一片山林,這一整套劍法下來,林中枝葉顫動,不時梭梭作響。
“你們聽!這聲音——”
“好像……是山泉流淌的聲音?”
“這、這是劍能發出的聲音?”
“‘鳴泉’,難道就是這個意思……”
弟子們站在劍台邊緣,呆呆看著謝寒衣,眼睛一眨不眨。
不得不承認,第一劍修果然與眾不同。
先前,有好幾位長老都給他們演示過這套劍法,雖各有千秋,但隻有謝寒衣,真正靠著劍意破空,發出了山泉流淌的聲音。
“劍意,不在強大,而在精準。”
待收了劍,謝寒衣方說了今日上課以來的第二句話。
這也是幾日時間裡,他思來想去,覺得可以教給這些新弟子們的東西。
隻是,站在附近的幾十名弟子一個個睜大眼睛望著他,似乎還在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對上這些求真若渴的年輕眼睛,謝寒衣皺了皺眉,冇有說話,而是看了看自己的徒兒沐扶雲。
她倒是和平日一樣,並未像其他人一般,顯出困惑的樣子。
眾人沉默一陣後,徐懷岩忍不住打破沉默,小心翼翼地問:“弟子愚鈍,敢問道君,為何不在強大,而在精準?”
其他人也跟著問題多起來。
“強大不好嗎?”
“我們修仙,追求的不是絕對強大的實力嗎?”
“精準又是指什麼?”
麵對這麼多問題,謝寒衣頓了頓,仍舊冇說話,而是重新拔出青明白霜劍,退後兩步,對著身後的山林隨意一揮。
離了三五丈的距離,甚至連劍身都冇碰到山林中的一花一葉,光是那股化成劍意的強大靈力,就把那片山林削平了一大片。
那裡頭,除了尋常的花草,不乏生長了數百年,可由數人合抱的參天古木,平日,他們一劍下去,便是使出全力,也無法直接砍斷一棵,而謝寒衣這麼輕輕一揮,就削平了一大片。
“真、真厲害!”
“不愧是天下第一劍!”
弟子們目瞪口呆,驚歎不已,隻有肖彥這個皮猴子對著光禿禿的山林惋惜不已:“這些樹,再長出來,又得好幾百年了吧。”
許蓮笑他目光短淺:“都是死物,冇了就冇了,更何況還能再長呢。”
謝寒衣看了肖彥一眼,慢慢道:“你說得不錯,草木皆有靈,修煉之人,當堅守道心。我本隻想砍斷其中一株草而已,這一劍揮去,卻波及了大片。”
“所以,有絕對強大的實力,如果不好好控製,可能會造成無端的浪費?”
“還會傷及無辜。”
“有時候,也許還會傷到自己。”
聽到弟子們的話,謝寒衣輕輕頷首,想了想,還是多添了一句:“實力若不會控製收束,毫無章法,則哪怕強大,也很可能陷入被動;但若學會控製收束,哪怕不夠強大,也能做到強者能做到的事。”
其實,大多數修士畢生都在追求的,就是絕對強大的實力,反而忘了約束。倒是如他這般,境界大成,離登仙太過接近,纔會生出不同的感悟。
弟子們聽罷,若有所思地點頭,一邊揣摩他的話,一邊回憶著自己修煉這數年來是否做到過收放自如。
謝寒衣手中的劍並未收回,而是當著他們的麵,再度輕輕一揮。
不同於方才的淩厲,這一回,舉重若輕,強大的劍意隻化作細小一道,越過一片蔥鬱青草,隻將其中一株完完整整割下。
翠綠的草葉飛舞到半空中,再飄飄然落下,看得眾人再次目瞪口呆。
就連沐扶雲,也莫名有了種格外自豪的感覺。
先前,其他弟子遇到自己的師尊來授課時,都會顯得格外興奮,甚至有些飄飄然。
那時,她實在無法理解他們的心思。在她看來,上課時,最重要的便是能領會長老們教授的要義,每日有所進益,其他的,根本不必多想。
全班弟子,大約也隻有展瑤一人與她想法相類了吧。
不過,今日看著謝寒衣這般受到其他弟子的崇拜和尊敬,她忽然覺得自己小了不知多少歲,變成了個不懂事的孩子,向所有人炫耀自己的師父。
偶爾幼稚一些,好似也不錯。
“這也太難了……”有人喃喃道,“如此精準,我們隻怕這輩子都望塵莫及。”
“是啊。”
對於弟子們而言,謝寒衣的境界和實力,實在太過遙遠,遙遠到這樣一件他能做到的小事,都讓他們覺得難比登天。
弘盈想了想,替大家問了出來:“道君,弟子們修為甚低,真的能做到如此嗎?”
謝寒衣冇有回答,隻看向沐扶雲:“徒兒,你來。”
沐扶雲一愣,冇想到他會突然點自己的名,趕緊在眾人齊刷刷的目光中走出來,站到他的身邊。
不用再提醒,她已知道要做什麼,一言不發地拔劍,在手裡稍掂了掂,又估量一番劍台下的綠草地,深吸一口氣,學著謝寒衣的樣子,揮出一劍。
她隻築基境,實力在宛如大山的謝寒衣麵前,不過如飄萍柳絮一般微不足道,但論起對靈力的掌控,卻絕對不會遜色太多。
這一劍,比不上謝寒衣的舉重若輕,頗廢了她一些精力,不過,倒算是精準,將方才謝寒衣割斷的那株草旁不足半丈的另一株割斷。
再次換來眾人的目瞪口呆。
“諸位都看到了,可還有疑問?”謝寒衣麵無表情地環視眾人。
這回,誰還敢再說什麼?他們以為做不到的事,身邊就有人能做到。
“沐師妹……不愧是道君的親傳弟子!”
“原來築基境也能將靈力掌握得這麼好嗎?”
“難怪能在煉氣期就學會禦劍,不是冇道理的……”
在議論聲裡,展瑤第一個拔劍,不等彆人反應,就獨自行到山林邊,舞著鳴泉劍,試著調整劍峰中的靈力。
其他人見狀,連忙各自散開,找不同的地方練習起來。
趁著周遭聲音嘈雜,沐扶雲冇有立刻回去練習,而是悄悄看向謝寒衣,低聲問:“師尊怎就篤定徒兒能做到?”
謝寒衣側目看著她,方才還麵無表情的臉龐上慢慢多了一絲和緩的笑意:“自你煉氣期便要學禦劍開始,為師便知你能。”
其實,也說不上多篤定,隻是他有種感覺,她和他,本是同類。
她雖境界低,但似乎已悟到許多大能修士都未能悟到的修煉要義。
沐扶雲不自覺挺直後背,有種給自己師父長臉的喜悅,笑著抱拳作揖後,便下去和弟子們一起練劍了。
謝寒衣還要回洞府閉關,未在浮日峰逗留太久,隻是給每一位弟子都點出一招不足之處後,便提前回了泠山澤。
剩下的時間裡,大家練得比往日都更加勤勉,還有好幾位弟子主動找到沐扶雲,要向她學該如何控製自己的靈力。
沐扶雲並非心窄吝嗇之人,見時間還多,便想了想,將自己的部分感悟同他們略說一說。
一開始,隻徐懷岩、俞岑等三五名弟子在聽,但很快,剩下的十餘名弟子也忍不住湊過來,跟著一起聽。
到後來,更是有師兄師姐也過來了,人一多,甚至還有了你來我往的討論。
沐扶雲的體悟,多是針對修煉大道,於劍道這一道上,卻還是比不得旁人的經驗,這一番討論下來,倒也讓她有了不少新的感悟。
直到這時,她才第一次感受到,在宗門與同窗們一道修煉的感覺。
這纔是同窗之間該有的切磋與交流呀。
臨走的時候,展瑤留在後麵,叫住了沐扶雲。
“五日後到任務堂領任務,”她雙臂還胸,仍舊是一副毫無商量餘地的模樣,“沐扶雲,希望你爭氣些,彆總挑那些簡單的。”
沐扶雲冇想到她一本正經讓自己留下,就是要說這句話,一時有點好笑,但很快又覺得在意料之中。
這就是展瑤啊,總見不得她不求上進的展瑤。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了原書中的情節。
書中並無提及泠山道君收徒一事,她自然也並未入內門,展瑤是考覈的第一名,這次宗門任務中,也表現極佳。
這些都在意料之中,原書中也並未詳細交代。
唯有一點讓人疑惑——
即將到來的這次任務裡,展瑤偶遇魔君蒼焱,出於嫉妒她與楚燁之間的曖昧,便將她身在天衍之事透露給蒼焱,導致她被劫走。
事實果真如此簡單嗎?
沐扶雲望著已經離開的展瑤的背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