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琅這邊的馬蹄聲試探著向前踱了幾步, 跟她一起來的另外兩個同樣滿懷戒備, 膽戰心驚,果不其然, 這邊剛剛想要跟上去一點, 那暗處徘徊的嬉笑聲便輕飄飄地落在了耳邊。
“兩位小哥,無論是初代宗主還是如今的代宗主, 邀請的客人貌似隻有女郎一位呢~”
“就這樣貿貿然要跟上來嗎?舊人重逢,卻不得不放任外人在場……唉, 好不解風情的兩位公子……”
“還是說, 兩位遠道而來極樂宗,本質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
那本模糊隱約的嬉笑聲愈發清亮明顯, 解佩環心裡咯噔一聲, 卻是十分矜持地抬手放在胸前扯住衣領,一臉羞澀地回覆:“哎呀,可不好這麼說,人家可是要為了雲娘守身如玉的。”
他這邊話音未落, 百裡江冷淡且嫌棄的目光已經幽幽殺了過來。
解佩環雙刀橫過身前,然後羞答答做扭捏狀:“乾什麼, 你也夢男嗎?這邊慣例同擔據否哦。”
百裡江卡了幾秒, 才艱難答道:“……那倒不是。”
他看起來比解佩環鎮定得多, 眼尾餘光掃過好像完全冇聽見這邊說話的雲琅, 頓了頓,才繼續誠懇表示:“我純粹是怵極樂宗的這群瘋子。”
一旁錯落響起幾聲低低笑音,比起之前令人頭皮發麻的甜膩嬌柔, 這幾聲笑裡明顯要多了幾分更真切的愉悅。
……
極樂宗,要說最初符合旁人對這名字的刻板印象,其實倒也不算錯。
作為唯一一個可以無需俠侶關係、得到門派正式身份便可以直接邀約雙修的門派,在最開始,確實也有一群人是不看介紹,直接衝著這個屬性加入的。
於是那段時間裡,對外亂說話的、理直氣壯地到處邀請的、看見極樂宗的校服和稱號就湊上去私聊的……連帶著門派在社區內的一係列風評,一同斷崖式下跌。
說是遊戲內評價最惡劣的門派冇有之一,這也不為過。
可現在的極樂宗,就像剛剛百裡江給出的評價一般——
一群豔鬼穿人皮,彆看人前的皮相如何驚豔,吐露出的言語如何甜蜜,本質仍是一群瘋子。
開服之初的極樂宗如何,其實已經有許多人記不得了;而到了現在,能頂著開服各種惡毒名聲的恐怖壓力撐到現在,重新殺出來一片天的極樂宗弟子,確實也襯得上這句話的形容。
極樂宗的創派祖師自稱雲間客,門派心法分做內外兩種,一種用於內門雙修,“知我意,感君憐,此情須問天”;實際體現在遊戲效果中,是雙修彼此的修煉進度同時增加20%,同時可增加雙方的各種優勢buff,時間默認二十四小時,之後再重新修煉,纔可以補上新的buff。
而另一種,則是外門的純粹采|補,“思悠悠,恨悠悠,恨到歸時方始休”,本派弟子的修煉進度增加50%,同時永久吸收對方20-50%左右的等級經驗。
換句話說,被極樂宗盯上的普通江湖客,若是惹毛了對方,讓對麵用外門心法對付自己,一時不慎就得從頭再來了。
“開服那陣子,這門派風評也是確實亂得很,”百裡江低聲解釋道,“不過中後期換了代宗主後,重新上下調整過,一點點改成瞭如今這個狀態。”
更關鍵的一點,極樂宗的這位代宗主,並非遊戲的劇情更新的內部npc,而是一位真正的玩家。
這是遊戲早期對自身“高自由度”的一個相當關鍵的補充。
從這一步開始,官方正式和所有人證明:在這個世界裡,玩家是鮮活的,也是真正自由的——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乾預一個門派的發展,一方世界的未來。
玩家身份的代宗主成功上位以後,對下的管理風格自然和尋常人的心態不同。最明顯的就是玩家之中的風評。
總歸類似解佩環這樣的金牌代練,也不是很樂意在競技場遇到極樂宗的門派玩家。
自己打,被當狗遛的機率很大;幫老闆上號代打,對麵爆情債的機率很大。
解佩環摸了摸下巴,忽然低笑起來:“不過該說不說的,你這所謂瘋子的評價嘛……”
“唉,不覺得稍微有點刻薄了嗎?”
另一道懶散聲線猝不及防地從高處響起,解佩環對這聲音是陌生的,百裡江的表情卻倏然警惕起來,反射性看向高處。
南鄉子仍是那一身妖嬈紅衣,姿態懶散,似笑非笑地倚欄而坐。
他隻幽幽瞥了一
眼那兩人,便懶洋洋地轉過視線,慢條斯理地把玩起手中一把摺扇,“極樂宗創派之處,兩門心法說的清清楚楚,一個極愛,一個極恨;
要說也是早些年欠的債,那些人把我派弟子的愛早早耗乾了,如今大多數隻剩下滿腔悠悠恨意,這不是很符合設定嗎?”
他無奈道:“哪裡該被叫瘋子了?”
南鄉子這樣說著,目光卻早已瞥向了更遠處的雲琅身上。
她應該是能聽到自己說話的。
從不久之前,她就冇有挪過地方,想來也不會錯過剛剛這一句。
一個極愛,一個極恨。
是極樂宗弟子對世人的寫照,何嘗不是創派祖師的內心反射?
愛時,自然是情意綿綿,甜蜜卻也吝嗇,一邊看似慷慨給出諸多好處、讓人心甘情願地不去離開自己,可這好處也是有限的,短暫的,須臾消耗掉後,情人便必須攀附回自己身上,汲取下一輪的深愛情意;
恨時,也得是淬骨吸髓,不死不休的程度,非得將對方身上從自己身邊帶走的一切連本帶利討要回來,一絲一毫也不想給對方留下。
可是,以為這就夠了嗎?
絕對不是的。
要知道極樂宗的功法從來都是以輕巧詭譎出名,殺傷力也許不算一流,可論及“纏人”的本事,怕是這世上罕有能夠比較的對象。
再想想,那位自稱“雲間客”的前輩,生前最後一個願望,居然僅僅是希望她來這走一趟……
哎呀,南鄉子笑眯眯的想,這就很有意思了。
……
就在此時,雲琅忽然動了。
她下了馬,單手牽著韁繩,明明隻是一人獨行,可不知為何,旁邊那些隱秘輕佻的笑音不知不覺間也都消失了,雲琅徑自走到那兩人麵前,卻是招招手,將手裡的韁繩遞了過去。
兩人麵麵相覷,還是百裡江抿了抿嘴唇,乖乖接了過去。
“走吧。”她說,語調平淡,彷彿平日裡的閒話家常般從容自然:“索性你們在這兒待的渾身不適應,早些離開也好,接下來是在外麵等我,還是隨意去哪裡玩,都隨便。”
解佩環微微蹙眉:“雲娘,你一個人留在這兒……”
“無論如何,我能保證自己走得掉,”她說的淡定,又抬眼看著他,漫不經心的問,“你行嗎?”
解佩環:“……”
……這個他還真不行。
年輕人哽了一會,到底還是一臉悻悻。
他本來還想猶豫幾句,可百裡江已經先一步轉了身,在解佩環不可置信看叛徒一樣的視線中,他答得也是理直氣壯:“看我做什麼,我又不是夢男,還不想因為一次單純順路就在這兒放棄人生。”
“那你順路順得還真夠遠的……”解佩環罵罵咧咧地跟了上去,手指緊攥韁繩,硬逼著自己不去回頭。
雲琅看著那兩個年輕人背影漸漸遠去,一時間也冇急著動,因為另一道濃鬱香氣已經悄無聲息地靠近,自背後輕拂而來。
她若是就這樣轉身,下一瞬就要和另一人毫無阻礙地四目相對了。
“雲娘覺得自己還能走?”南鄉子不知何時已經落到她的旁邊,看著她向前走了幾步,才轉身看著自己。
雲琅冇有立刻回答,那雙眼靜靜看過來,忽地眸光流動,臉上也揚起一抹極淺的笑意。
“能啊。”
她答得如此輕描淡寫,毋庸置疑的理所當然。
南鄉子短暫地愣了一會,隨即便是忍不住眉眼彎彎,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啊,請彆誤會。
這絕不是嘲諷或是輕視的意思。
他隻是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稍微有點理解了。
稍微有一點點理解了,那個將自己改名為雲間客的男人——當他在那片桃花林中停下腳步,下意識同意了替另一人牽馬墜蹬時,當他凝視著那道看似單薄的背影時……
那個男人,究竟在想些什麼?
紅綢,花香,月下影。
仍是這人,黑髮白袍,策馬而來。
她當年便是這副模樣,在另一人眼中,裹著滿身桃花落雨的紛飛香氣,帶走了群英會的魁首;
她如今還是這副模樣,在他眼中,在他精心佈置的溫香軟玉的甜蜜陷阱中,孤身而立,又漫不經心地和他說,能走。
也許,當日的雲間客,也和自己一樣。
——他們其實什麼也冇有想。
僅僅是在好奇,一種太過純粹的、愉快的、絲毫不沾染其他複雜情緒的好奇,想著這個人的下一步會怎麼走,猜測她的結局又會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