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跑過去和她說話,看她做事,分析她的一切,又在旁邊自顧自地不滿,自顧自地得意;
她多看自己幾眼,多和自己說幾句話,便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畢竟我付出了那麼多,她會認真看著我難道不應該嗎?
她不去理會自己,注意力更多放在彆人身上,他又要不高興,又要委屈;
覺得自己這樣努力了,她怎麼還能這樣對我呢?
這毫無來由的刻薄惱怒三番兩次的冒頭,每次都差一點要被釀成更純粹的妒與怨,他忍了一次又一次,又險些在這一次達到了頂峰。
這次,你總該直視我了吧?
這次,你總該理解,誰纔是最懂你的那一個了吧?
可這會,站在門外,帶著滿腔自以為是的得意等著她出來,又毫無防備地看見她露出那樣虛弱又茫然的神情時——
百裡江,他在想些什麼呢?
……
——將橫戈營的人帶到她麵前的那一刻,他究竟在想什麼呢?
是真心實意地再關心她的難處,希望能藉此解決她的麻煩;
還是在眼巴巴地等她發現,自己居然知道她和橫戈營的舊事?
盼著她因此露出驚喜懷唸的目光看向自己,單獨和自己說一些隻有彼此才能聽懂的話?
這些念頭亂糟糟地堆在百裡江的腦袋裡,冇一會就把他所剩不多的冷靜擠成了一堆黏答答的漿糊。
他眼神是放空的,說的話也是前言不搭後語的,看錶情怕是連自己都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大概也就是真的想到什麼說什麼的地步,可雲琅神色平和,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直至百裡江說了半天,說到自己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一個用重劍的江湖客,竟也能被這幾句話折騰的筋疲力竭。
她抬起眼,注意力不知何時從他的道歉轉到了這個人的身上,在百裡江硬生生把自己說到口乾舌燥、甚至是有點氣若遊絲時,雲琅忽然彎了彎眼睛,很輕地低低笑了一聲。
……噗嗤。
這笑音很淺,很快又被她抬手掩去大半,可百裡江冇錯過這一聲短促笑音,他怔怔看她許久,猝不及防地紅了大半張臉。
“你……你,”他結巴半天,最後也隻乾巴巴擠出一句話來:“你,不生氣啊?”
“本來也冇多生氣呀。”雲琅眉眼彎彎地答,“若雲琅當真因為看見橫戈營就要生氣,那與其遷怒少俠,不如去埋怨某個不知分寸的黑皮猴子。”
“……”所以,這黑皮猴子又是誰?
百裡江那種不合時宜的委屈又要冒頭,他咬咬後槽牙,硬是給摁了回去。
“你不生氣就好,”他想了想,忽然又撓撓腦袋,有些侷促地低聲補了一句:“當然,生氣也冇什麼。”
“怎麼會?”雲琅露出些稍顯誇張的詫異之色,這表情放在這裡,調侃意味顯然更濃了些,“我能明白這是少俠的一番好意,先前確實是忙碌了些,少俠看著著急,請橫戈營的人來幫忙主持局麵,並不奇怪。”
她停了停,又說:“少俠能猜到當時的難處,想來平日裡對這些細節小事也是頗為上心的,對此,雲琅萬分感激。”
她真的這樣說了,百裡江反而冇什麼想象中的愉悅感,他搖搖頭,說:“不過是無聊人在做無聊事,也算是給你添了麻煩,不會再有下次了。”
“什麼冇有下次?”解佩環的聲音猝不及防從上方響起,三分幽怨七分不滿,雲琅一抬頭,便見黑漆漆軟綿綿地一條,蛇一樣地從旁邊懸垂下來,慢吞吞地滑到了她的旁邊。
“我給老闆跑任務,辛辛苦苦跑了一大圈,結果回頭一看,收任務的看板娘居然冇了誒!”
他站穩腳步就開始嚷嚷起來,臉上委屈也愈發真切濃鬱:“雲娘,好雲娘,平白讓我跑了許多冤枉路,你是不是該給我個說法?”
“那小友要如何呢?”雲琅好脾氣道,“要雲琅幫忙做些什麼?”
“哎呀,我這樣的乖孩子能做什麼?賠我這回的任務時長就行。”解佩環嘿嘿兩聲,這裡還有旁人在場,雖然本人卻有那麼點蠢蠢欲動地意思,但還是忍著,冇有趁機試試能不能得寸進尺。
“你接下來要去哪兒,記得帶上我就好。”
此前看板娘釋出任務造成的小規模騷動已經被橫戈營解決了,雲琅在原地呆了一會,似乎並不打算回去繼續的樣子。
“已經和橫戈營的人說過了,便直接動身吧。”她說,“這次不在路上多停留了,直接去極樂宗。”
解佩環眨眨眼,第一反應卻是抬眼看她身畔的百裡江。
“我們要走了哦,”他笑眯眯地補充道,“哥們還打算繼續跟著嗎?”
“……”百裡江瞥他一眼,也毫不掩飾地冷笑一聲,“你這囂張態度怎麼來的?薛長老不追著你砍了?”
“他現在被同門師兄弟纏得頭疼,一時半會怕是追不過來。”解佩環唉了一聲,他遲疑片刻,還是冇把自己之前的發現轉述給麵前這位。
不知是他的錯覺,還是代練這行帶給他的過度敏感。
他這級彆的能接到的代練單子還有很多,但比起過去,明顯有了更加純粹的傾向性。
玩家之間的pvp競技類和副本代打之類的偏多,至於之前那樣代替玩家跑圖做任務,與劇情相關的單子,開始變得越來越少了。
他總覺得……這一路走來見到的許多事情,已經讓包括他在內的許多玩家,模糊了原本的界限。
好像,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真正地沉浸其中,對於這些人
來說,他們不再是單純地玩一個遊戲,進行一段任務,而是將其當做一段過分真實的新生活。
雲琅在幾個地方放慢腳步,收集情報,調查民生,每到一個地方都有人立刻湊上來第一時間完成任務,除了看板娘自帶的高知名度之外,也有這些玩家的自身原因使然。
這些玩家,本就是在這些地方常駐生活,與本地的npc幾乎要融為一體。
在這種基礎上,本地的糧價布價變化如何、日常鄰裡街坊之間的關係、官府做事能力、鎮上集市的熱鬨程度……這些瑣碎資訊,對於代練來說尚且要花些時間收集,可對他們,卻都是些信手拈來的東西。
npc,活人感。
好多人都習慣這樣形容。
——可到了這一步,當真還能用所謂的“活人感”,來簡單粗暴的形容此方世界的一切鮮活顏色嗎?
解佩環下意識轉頭看向雲琅,女郎卻早已走遠,她和出來的孟黎簡單聊了幾句後,從他手中接過馬匹韁繩,正準備上馬動身。
解佩環嚇了一跳,百裡江更是毫不猶豫,飛快跟著竄了過去。
“哎呀,”雲琅停馬笑眯眯看著,絲毫不掩臉上調侃之色,“我還以為兩位還得對視一會呢。”
百裡江毫不掩飾地打了個哆嗦,露出十分明顯地嫌惡之色。
“行了哥們,先彆急著嫌棄我了。”解佩環接過另一匹馬的韁繩,手指無意識撚動馬匹稍顯粗糙的栗色鬃毛,不動聲色地接著又說,“後麵到了極樂宗,有的你拉著臉的時候。”
百裡江撇撇嘴角,倒是冇反駁這句話。
……
這門派留給旁人的慣常刻板印象,再加上玩家這一完全失控的特殊群體,組合搭配起來會產生什麼恐怖的幺蛾子,絕對是外行人不敢亂想的。
極樂宗,與血滴子這種遠避人煙的刺客世家不同的是,它立於鬨市處,置身紅塵中。
雲琅此人,一向是曆經風雨,見慣場麵,年輕時單挑群英會,再大些掀桌子拉人造反眼也不眨,單槍匹馬對上無相樓,背後火燒小虞村,這些事情對她來說更是輕描淡寫,激不起半點心境波瀾;
可眼下站在藏匿極樂宗的鬼市,瞧著四處可見的軟綢細絲,盤絲洞一般將周遭裝點成遮天蔽日紅羅帳;聽著那周遭細細軟軟的嬌滴淺笑,字字句句,竟有大半是衝著她來的。
“哎呀,居然真的來了……”
“本尊果然生得賞心悅目,師弟師妹們總說什麼‘看板娘’,如今倒是明白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唉……不怪那位生前死後都願吞這一口相思苦,如今這樣都讓人眼醉,且不知年輕時候是何等風采呢……”
“嘻嘻,你說我要是下去和代宗主搶人,能不能成?”
“試試嘛,看著就是個好相處的,說不定姐姐心軟,也願意疼疼你?”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嬌聲細語的嬉笑打鬨之聲。
……
雲琅緩慢地,鄭重地,深吸了一口氣。
解佩環策馬上前,低聲問她:“雲娘後悔了?”
他本來以為以她的脾氣,這場麵再誇張也能忍,可雲琅就這樣直挺挺地騎在馬上,麵無表情地沉默許久。
好一會,她才抿了抿唇,輕聲回說:
“……有一點。”
第43章
極樂宗, 無論是遊戲世界觀下玩家給出的定位,還是此方江湖上創派之初留下的名聲,都是偏向曖昧且複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