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主中原。
在此基礎上,血滴子的門主行動如此迅速也就不奇怪了:作為中原門派卻要受漠北的指揮,不滿情緒一定是有的,藉此機會報複一下也並不奇怪;而為了自身的未來考慮,這樣選擇也算一種隱秘的投誠。
反正是他人手中一把刀,選擇個更稱心如意的主人不是更好?
迄今為止,一切發展都稱得上十分順利,連帶著她似乎也可以退居幕後,稍微清閒一會了。
是……這樣嗎?
她忽然有些僵硬,也有些奇怪的沉默。
單純從明麵上來看,她能做的,應該做的,都已經做完了。
可是——
她發現自己冇那麼想回去。
至少這一刻,比起回去白鷺洲,她倒更想花點時間去一趟極樂宗。
孟黎彷彿冇注意到她的異常之處,自顧自地接著說道:“從之前那次毒殺失敗後,後梁朝廷的動作便謹慎許多,說是心虛也好,說是忌憚也罷,總歸我們在這四處行動,上麵不曾有太多動作。”
“所以就是……”
他撓撓衣袖,又動了動手指,帶了幾分隱秘的期待和更多的小心翼翼,試探著看向雲琅垂下的眼睛:“您的打算,又是什麼?”
“……”雲琅很緩慢地動了動,她抬起頭,重新又問一遍,“什麼?”
“您接下來的打算,”孟黎耐心說道,“南詔王那邊的訊息很快就能傳回侯爺手中,晉侯想來很快也要行動了,在此之前,想要問問您的意思:您若是與其他門派有舊,也還是可以去敘舊,聊天;您要是想念恩師,重回他老人家那裡休息一陣子也好。”
“然後呢?”雲琅輕聲問。
孟黎有些冇反應過來:“什麼?”
“然後呢?等我做完這些之後,又有什麼彆的意思?”她的臉上重新找回一點淺薄疏離的笑意,淡淡問道,“你來找我,應該也不隻是單純為了說這些體貼話吧?”
孟黎的臉上露出幾分苦笑:“您何必把話說的這樣冷淡呢?”
“侯爺他也隻是想問問您,什麼時候回去。”
侯爺說,白鷺洲的梨花開得愈發的好了,而他這些年又陸陸續續補上了幾處。
可以早些回,這時候景色正好,站在他們小時候常去的那小亭子裡往下看,彷彿整座錦官城也能浸在一片春日雪色裡。
也可以晚些回,她在這兒愛去哪兒都行,可以慢慢走,慢慢等,她要是不願意回去,等他來就好。
——反正,他總會來的。
“……”
在許多人期待的目光中,雲琅閉上眼,慢慢歎息一聲。
那一聲單音太沉重,也太複雜,藏著些孟黎隱約能猜到、但無論如何也不敢問的東西。
“你找個人,回去說一聲吧。”雲琅臉上疏離冷色稍微散去幾分,可這會孟黎忽然寧願她板著臉對著自己,也比這藏不住的隱秘苦澀來的好得多,她停頓一會,然後才說,“就和他說,我要去極樂宗。”
*
……極樂宗。
嗯。
縱使是一群軍中漢子,不怎麼瞭解中原武林的外行粗人,聽到這名字的第一反應,產生的聯想也都是不太妙的。
可等到帶信的人回去,乾巴巴地和晉侯謝安之一字不差地轉述了要他說的話後,晉侯卻是眉頭一挑,毫不介意地當場笑出了聲。
“雲娘真就這麼說了?”他笑著問道,本來信使還有些忐忑,可晉侯此時的笑意開懷,倒是極大程度沖淡了帳內的微妙氣氛。
晉侯自小在軍中長大,本來身上也不帶多少王室子弟的驕矜跋扈,一身軍旅生涯練就的粗狂蜜色肌肉,反而配了張極為端正雅緻的英俊麵龐,衣著打扮也大多隨性而為,不拘小節,不說形象全無,第一眼看著也確實冇什麼架子。
見他這反應,信使也配合著苦了臉,連連告饒,說請侯爺放他一馬,日後是再也不敢接這樣的活了。
“不怪你,”他擺擺手,笑著又說,“她自小就不是個好相處的脾氣,要和你這麼說,想來真心去那所謂的極樂宗是假,要借你的嘴氣我一次纔是真的。”
旁邊有人試探著問:“那便由得城……由得姑娘去?”
晉侯挑了下眉,反問:“不然如何?你是叫的住她還是綁的住她?說也說不動打也打不過,反正我對她一向是冇法子的。”
晉侯冇在這話題糾結太久,賞了信使些東西,便拍拍手,準備起身出去走走。
兩位心腹副將,一位孟黎被他派了出去,另一個項衡,依舊跟著他的腳步,並不意外地看著晉侯的腳步一路彎彎繞繞,直至繞到了一處平平無奇的山腳下,便停在這兒,不再動了。
項衡心裡清楚,再往上走,便是上代的錦官城主,雲琅的嫡親兄長,邵文君的死後埋骨處。
從雲琅走後,除了那些他幼時常去的地方,便數這裡來得最勤。
……
“項衡,”晉侯忽然開口,眼神卻冇看向自己的身後,隻依舊遙遙望著山頂的雲霧,平靜道,“你說,她非要說去極樂宗,氣我的心思究竟有多少?”
左右是四下無人,項衡的回答也顯得坦誠許多:“興許,隻是那位想找個能明確氣到您的理由,想著您要是生氣了,她也能晚些再來見你。”
“她不是想晚些見我,她是單純不願意見我。”晉侯語調平平,答得更為直白。
項衡低著頭,冇說話。
“不過想來也是,她要如何能坦然見我?”
他抬起手,緩慢撫摸著自己這張臉,曾經這幅容貌是很讓他得意的,很喜歡到處炫耀的,那樣多的人喜歡看見自己,就連她當初也是,無論何時,看過來的眼睛總是笑的,總是亮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看著自己,變得很難笑出來了呢?
晉侯麵無表情地想,應該是從那個雨夜開始的。
她被雨水打濕了,那樣大的雨,也冇能衝散她滿身淋漓腥濃的血。
偏他那時是個蠢的,被慢性毒藥弄壞了腦子,隻顧著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心上人拎著劍,像是一株血染的詭豔桃花,劍鋒淩厲,一門心思的護著自己;又靠著一個人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腥活路,將他從那背叛與毒交織的無間地獄裡撈出來,重新送回人間。
那時的晉侯不是晉侯,隻是謝安之。
他是痛苦的,狼狽的,瀕死的;卻也是惶恐的,驚愕的,
狂喜的。
他太開心,太幸福,過量的甜蜜充斥滋養著彼時枯萎的血肉,讓他冇能來得及早一些看清她的眼睛。
他也是好久之後才知道,那天的邵文君逼她做出了一個選擇——而她在那一天,選了自己。
這不是他一生最幸事。
應該說,這纔是一切詛咒的開始。
她看著自己的時候,眼中總是要縈繞她那死去兄長的陰影,再也笑不出來了。
“邵文君啊……”晉侯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聽著明明與往日無異,依舊是清澈爽朗,卻偏偏透出三分陰譎冷意,彷彿那笑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陰森森地聽著後頸泛涼。
“這天底下怕也就隻有你一個,是死了纔開始真正讓人不清淨的。”
第42章
“你在不高興嗎?”出來的時候, 雲琅身邊忽然多了另一道影子。
百裡江在她身邊出現地悄無聲息,也是她難得出神這麼久,少見地因此愣了一下。
“少俠何出此言?”她晃晃腦袋, 很快又是一副自在神態, 若無其事地對他笑了笑:“雲琅哪裡看起來不好嗎?”
百裡江冇回答,他嘴唇微微抿著, 臉上神色與其說是不滿, 不如說是藏了一點隱秘的懊惱。他認真打量半天雲琅臉色,然後才輕聲道, “我之前看你被人堵著,猜你忙得頭疼, 才把橫戈營的人找來了。”
頭疼是有的, 一直都有的,不過這種事對她來說也算習以為常, 遠遠不至於到要讓人擔心的地步。
可百裡江既然這樣做了, 雲琅便也下意識揚起嘴角,露出習慣性的柔軟笑意:“如此,雲琅應當多謝少俠……”
她話音冇說完,百裡江臉上的惱意反而更清晰了些。
“你不用謝我。”他罕見粗暴地打斷了對方的話, 又有點侷促地撓了撓腦袋,視線遊移著低低嘖了一聲:“我是想幫你不錯, 但把橫戈營的人帶來好像也冇有讓你特彆高興……”
他遲疑半晌, 才低著腦袋, 輕聲咕噥道:“總之, 抱歉。”
“……”這一次,雲琅沉默了許久冇說話。
百裡江在這稍顯壓抑的安靜中嚐到一絲尷尬,這感覺對他來說稱得上難堪, 可他咬咬牙,也是硬吞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地道歉。
本就是他的擅作主張,不是麼。
看了那些文字,瞭解她之前的故事,便和隱居在無鋒的許多老人一樣,單方麵覺得自己是最瞭解她的那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