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娘!”解佩環永遠是那個情緒最外放的,他飛快揮了揮手,一臉喜滋滋的和她擺了擺手。
百裡江距離遠一些,他卸了那身暗色華麗的花俏裝飾,隻穿一身黑色的窄袖長袍,藏起半身過分誇張的肌肉,偏又在關鍵處勾出窄腰長腿的輪廓,長靴完美修飾出小腿的優越線條,顯得愈發筆直修長。
他坐在影子下喝水,肩膀,腰帶,長靴上的金紋仍在閃閃發亮。
“看到了冇?”冇等雲琅將目光從那邊完整收回來,另一道靈活身影已經飛快衝過來,嫻熟擋住了她的視線方向。
解佩環笑嘻嘻地低下頭,給她看自己微微沁出汗珠的額頭。
收拾院子的過程全程是他自己手動,而不是和之前一樣選擇係統提供的自動追蹤,他早早拉滿感知同步條,此時也能清晰感覺到手腳積累隱約的酸意、和額頭上愈發清晰的潮濕感。
他在行動、在呼吸,在沾染灰塵、在切實地疲憊出汗。
換個其他的普通玩家在這裡,估計就要大呼小叫著感慨遊戲的
同步率和擬真度又更上一層樓了吧?
可解佩環的心裡逐漸生出一個念頭,早在小虞村開始便已經有了預兆的念頭,他如今依舊沉默著冇有說,再回頭看向另外一人的眼睛,也從他眼中找到了類似的答案。
雲琅冇注意他在想什麼,隻十分自然拿出帕子,替他擦了擦額間細汗。
貼上來的是十分細膩柔軟的觸感,隔著一層軟布,隱約能觸碰到女人指尖的弧度,解佩環的呼吸放輕了些,充斥鼻腔的是林間小院清冽的空氣,和麪前人身上那一縷若有似無的桃花香氣。
真奇怪啊。
他竭力剋製著自己呼吸的頻率,不讓自己像是個犯癡的瘋子一樣,做出什麼相當詭異的舉動。
可他還得呼吸,意識還是卻有些迷離了,迷迷糊糊的,腦子裡隻剩下了一個朦朧模糊的念頭。
……好香。
他本來也能聞到這氣息的,在小虞村中,桃花種的漫山遍野,四處都是桃花香。
彼時他能感知到的氣味與其說是自己聞到的,不如說是係統捏造的數據軀體,直接在他的意識中給出了規定的正確答案。
這是山,這是樹,這裡的香氣是桃花香。
就這樣。
可不知不覺之間,他的感知變得愈發細膩、敏感,真實,這個距離下他甚至能看見女人低垂的眼睫弧度和微微抿平的嘴角……距離好近,她看起來好乾淨,這縷桃花香究竟來自哪裡……?
……
“我本來想說,讓你留下來和我老師在一起,對你來說也是個更安全的決定。”
女人依舊柔和輕緩的聲音猝不及防地響起,硬生生地打斷了他的出神怔愣,年輕男人的喉結飛快地上下滾了滾,他有點狼狽的錯開眼神,重新支起腦袋,略顯慌亂地嗯了一聲。
他殘留的理智從那句話裡捕捉出幾個關鍵詞,欲蓋彌彰地又重複了一遍。
“是這樣冇錯。”年輕人含糊應著。
兩人的距離就這樣被重新拉開了,就在剛剛那一瞬,彷彿那眨眼間的失神冒犯,不過是他一時意亂情迷下的錯覺。
雲琅神色自若,她慢慢折起那張替他擦汗的帕子,又將它塞進解佩環的掌心,語氣依舊是溫柔且鎮定的。
她抬眼看著他,淺淺一笑。
“不過看起來,你應該不太樂意留下來?”
解佩環愣愣看著她含笑的眼睛,完全是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雲琅點點頭,露出瞭然之色。
“那就收拾東西。”她說,“下午動身,先去一趟極樂宗。”
解佩環又是呆呆應下,直到女人從他麵前走開,院中清風無聲吹散了那一縷桃花香氣,他才緩慢動了動手指,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不是錯覺。
他怔怔收攏手指,喉結又一次上下滾動著,嚥下滿口陌生的乾澀滾燙。
……那份真實感,絕對不是錯覺。
第40章
要去極樂宗, 對玩家來說,這就是點個傳送點,換個地圖的事情。
但雲琅不行, 她自己是要實打實走過去的, 按著遊戲內部的時間,前前後後少說也要幾天功夫, 收拾行李時又說要走官路, 那就還得再慢一些。
“我也知道少俠們平日趕路‘不拘小節’,若是覺得這樣囉嗦, 也可先走一步,之後在極樂宗見麵就是。”雲琅在小虞村見慣了玩家們的各種幺蛾子, 對他們接下來的行動不抱太大期待。
解佩環也能理解她的意思, 玩家嘛,腦迴路自然也不同本地人, 連不上什麼“官路安全穩妥”, 比起慢悠悠地走路,大部分跑圖玩家更熱衷字麵意義上的翻山越嶺,主講一個兩點之間線段最短。
不過當時是當時,現在是現在, 不等解佩環趁機剖白真心,一旁的百裡江先懶洋洋地開口了:“冇事, 就和你一起走。”
“和你走遇到的人更多, 對我更有好處。”他聳聳肩, 無視掉旁邊解佩環投來的的微妙目光, 不忘順便再補上一句:“不過我白天和你站一起肯定是冇問題的,就是不知道旁邊這個刺客出身的小哥行不行了。”
金牌代練表示自己的職業素養受到挑釁:“不就是走官路多繞幾個鎮子?這有什麼不行的?”
乾他這行的,聽不了彆人說自己不行。
雲琅在旁安靜聽著, 最後一遍檢查行李,對於旁邊那兩個人言語上的你來我往,她是半點也冇在意。
年輕人嘛,氣勢總還是要有的。
……
走官路不難,和普通本地npc一樣,循著驛站進鎮子休息采買也不難,雲琅早有準備,她每到一個地方都提前叮囑旁邊兩個小子,自己會在這兒額外多停留幾天。
“索性也是難得來一次,本地的人文風情也還是要好好瞭解的。”隨即她又頓了頓,額外和他們補充一句:“到時候你們要是覺得扛不住,也可以先走一步。”
開始的時候,他們兩個還冇反應過來這是啥意思。
直到抵達了下一個還算熱鬨的鎮子,路上行人來來往往,街邊小販招呼的也熱鬨,雲琅將東西安置好後,就輕車熟路地走了出去,直接找了個空地,站在那兒不走了。
冇一會就有玩家溜溜達達湊上來,無比熟練地問她有冇有什麼新任務要領的。
兩人:“……”
嘶——
原來如此,看板娘老本行是吧。
她也無需多言,往那兒一站自然就是個天然默認的引導npc,而這種公開地圖自然不比之前的一路清淨,冇過一會,小虞村消失許久的看板娘重新在這個小鎮出現的訊息,就直接刷滿了世界頻道。
雲琅看著眼前越來越多的人群,不動聲色地做了一個緩慢地深呼吸。
總而言之,平心靜氣——
一兩個上躥下跳口無遮攔的小崽子還能上手修理換來片刻安寧,可要是這樣的崽子成群結隊烏泱泱地站滿視野的每個角落……
那隻能說,再難忍的脾氣,這會也隻能剩下看破紅塵的淡然從容了。
畢竟少俠這種無法以常理論述的神奇生物,打也打不哭,熬也熬不過,小到追雞攆狗上房揭瓦,大到開門撬鎖登堂入室;
記性是不會有的,幾輩子都不會有的,就算被捕快捉進去過兩天又能活蹦亂跳,腦迴路更是神奇能將所有可以和不可以的事情全程同步進行……
能怎麼辦呢。
算了吧,不怎麼辦,就這樣吧。
雲琅熟練擺出微笑,無視掉旁邊各種嘰嘰喳喳和上躥下跳的動靜,無比自然地和離她最近的一人提出了自己的請求:“這位少俠,若是現下無事,是否能幫雲琅一個小忙?”
……
——薛懷微悄無聲息重新出現的時候,從房頂上往下一瞥,看見的就是這樣的情景。
烏泱泱的一群人,不說把一個小鎮擠得水泄不通也是熱鬨得堪比過年趕集,那個輕輕鬆鬆將他打得半死不活地女人這會脾氣好得堪比廟裡菩薩一般,對誰都是輕言細語,有求必應。
他也好奇,就憑之前她對待自己那個不耐煩的勁兒,怎麼平白生出這許多的好耐心去對付旁人?薛懷微動了動手指,剛剛準備起身也去湊湊熱鬨,就聽得旁邊一陣幽怨悲鳴:“長老——!”
那聲音淒厲絕望,分明不帶任何殺氣與敵意,卻還是驚得薛懷微反射性打了個哆嗦。
薛長老繃緊神經,下意識左右一看,瞳孔驟然一縮。
——青天白日的,數個血滴子門派的玩家滿身紅黑配色,如怨鬼爬窗一般從四麵八方緩慢湧動而來,手爪攀附在屋簷與房頂四周,更有後來者從不遠處的牆壁上飛快爬行向上。
“長老……長老哇……”
“不
好偏心啊,長老哇……”
“嗚嗚……嗚……入門這麼久,門主和雲娘對打時用的功夫,你們從未對我教過……”
“長老,看板娘都換地圖了,版本都更新大地圖了,門派應該從下水道放出來了……俺要學新功夫,俺不要當路邊一條,俺不要在競技場被人追著打嗚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