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有些出乎意料的是,雲琅不太明顯的頓了一下。
她目光恍惚一瞬,盯著百裡江的臉慢慢回憶,似是有些苦惱,也有些猶豫。
啊呀……
百裡江見狀如此,忽然也對另外一人隔空生出幾分真切的幸災樂禍。
他就說嘛……!她當天應得就不是十分痛快,果然,當天極樂宗來的那隻公狐狸精搔首弄姿好一會,可謂是用儘手段費儘唇舌。
結果怎麼著?所謂的邀請她記得是記得,但眼下一堆事情壓著,任由那隻公狐狸精望眼欲穿,她這邊也就是記得的程度了。
笑死,活該。
但雲琅的停頓本就不明顯,百裡江心裡藏了彆的心思,更是冇有明白直說的道理。
薛懷微反應最直白,目光直勾勾看向雲琅,忍不住微微蹙眉:“你在極樂宗也有姘頭?”
雲琅:“……”
……就算是其他門派的年輕長老,她這會也真的要生氣了。
她麵無表情轉頭看向百裡江,罪魁禍首這次倒是極為坦蕩,起身大大方方地單手一撩衣襬,痛快問道:“跪哪兒?”
雲琅沉默一瞬,手掌空空,慢慢地虛虛一握,憑空響起幾聲清脆的關節彈響。
……
幾個呼吸之後,百裡江頂著隻剩一小半的血條,規規矩矩地和解佩環並列跪好。
“她甚至還是綠名狀態……”兩個玩家並排而立,在旁邊薛懷微看傻子一樣的目光注視中,兩人飛快拋棄前仇舊恨,低頭一起說悄悄話。
解佩環:“雖然放在她身上很合理,但朋友你說這到底應該算是個什麼道理?”
百裡江:“不知道呢,你遊npc自由度的新體現,默許家|暴不犯法?”
解佩環做恍然大悟狀:“好有道理……!不過這個詞兒怎麼來的?閣下也是同擔?”
百裡江一臉謙虛:“不擔不夢不吃穀,獨立行走請勿拉扯……哦不過我認識個會真心管她叫媽的,回頭我可以把id發你。”
解佩環連連點頭:“好說好說,不如哥們把自己id一起發了吧,咱家有優惠,兩人一起仇殺的話新老闆還能打個八折哈~”
百裡
江瘋狂擺手:“不了不了,你追著那一個就行,我就不了……”
這兩人就著這無比詭異的話題你來我往的熱情討論半天,看得薛懷微眉頭越皺越緊,終於忍不住看向早已是麵無表情的雲琅:“這倆傻子你確定要帶著?”
雲琅轉頭看他,忽然意味莫名地,對他輕輕一挑眉。
……
幾息之後,薛懷微捂著隱隱作痛的肋下,在房頂上抿唇看著雲琅殺氣騰騰飛快走遠的背影,十分艱難的翻了個身。
唉。
他還是在這兒湊合一宿吧。
……實在是不想挨著下麵那倆傻子。
第39章
說句老實話, 極樂宗從打一開始便不在雲琅的計劃之中。
她這一趟本來也不是為了回憶故人遊山玩水,從小虞村出來後,身邊一切都已經產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去血滴子踢館更多是順了無相樓追殺的勢, 彼此也都心知肚明。
可轉路去極樂宗又是個怎麼回事?當日南鄉子說故人惦念,可她思來想去, 實在是冇什麼思路。
想起此前薛懷微脫口而出的那句話, 雲琅又有些頭痛。
這一夜輾轉反側,小院裡的幾人休息都不算太好, 唯獨楊世安這小老頭看了半夜樂子笑得不行,自顧自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早上起來看見雲琅鬱悶臉色, 忍不住又要樂起來。
對於弟子久違的糾結臉色,小老頭倒是局外人看得更透徹些:“姑且跑一趟又有什麼打緊?”
雲琅小聲咕噥:“您在這兒清閒, 這又不是需要老師自己動手的時候了……”
“哎呀, 你這孩子。”楊世安嘖嘖兩聲,搖搖頭,“怎麼沉澱幾年還把自己沉澱成了個死心眼?你且說說,無相樓四處追殺你是為了什麼?”
雲琅一愣:“自然是因為南詔小虞村——天下亂勢欲起, 漠北野心勃勃,小虞村的一把火燒了他們拉南詔正式入局的意圖, 無相樓的刺客進不去九黎秘境, 不敢繼續招惹南詔王, 好在追殺一個雲琅倒是很簡單的。”
楊世安又問:“那, 你為什麼又去了血滴子?”
雲琅乖巧回答:“也是因為中原仍不算是無相樓的主場,明麵上打服這樣一個門派,後續他們也不方便有太多動作。”
楊世安敲敲桌麵, 笑吟吟地問:“那姑且再問你一句,迄今為止,無相樓也好,牽扯進來的傢夥也好,我麵前坐著的這位‘雲琅姑娘’也好,你們究竟是無拘無束的江湖遊俠,還是歸屬朝堂之上的某家客卿?”
雲琅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你隱居這幾年磨平不少棱角,此時會擔心極樂宗反過來被自己牽連進去,也是情理之中。”
老人抿了口茶水,然後才慢悠悠地接著說道,“可你也說了,無相樓的手伸得還冇那麼遠,南詔的刺客也好,中原江湖鋪天蓋地的追殺令也好,這些本質都還算是江湖紛爭;
有些事情,雖然大家彼此都心知肚明,但一日不搬到檯麵上,一日便仍能保證彼此的相安無事。”
“無相樓殺你,眼下也是這麼回事。”老人說道。
“所以追殺你的還是江湖客,你要處理的也還是江湖事——換句話說,無論你今日之後要去的究竟是極樂宗還是花滿樓,也還是你雲琅自身的‘江湖事’。”
“江湖事,江湖了,有了血滴子全員慘敗這一茬,無相樓一個漠北出身的,在這邊便不好再多伸手——”楊世安瞥見雲琅表情,也是一臉的意味深長:“當然,也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極樂宗門派上下真的就因為和你扯上了關係,就此出了事情。”
雲琅低聲道:“……可真到了那個程度,雲琅要考慮的就不是什麼‘尋常江湖事’了。”
“那就是亂世,是戰爭。”楊世安平靜介麵道,“漠北鐵騎踏平白鷺洲,攻破帝都直入中原腹地,無相樓不再是尋常刺客,而是漠北王庭的先鋒軍。要被他們摧毀的不是隻有與你有關的部分,而是他們所能接觸到的一切。”
“……”雲琅閉著眼睛,慢慢長吐一口氣。
楊世安反倒是很隨意抖了抖袖子,慢悠悠地給自己和弟子同時倒了杯茶水。
“要老頭子來說,眼下嘛,狀況其實還好,”他慢條斯理道,“好在一個雲琅就能牽扯幾方平衡,好在我麵前這個丫頭實力還算不錯,能燒的起南詔小村裡的一把火,也能打通刺客世家的機關大門,讓大多數人都能找到個合理的台階往下走——好在她一個人能周旋許多,卡死無相樓的這一步意圖江湖生亂的險棋。”
“極樂宗嘛,一群風流浪蕩子,你去一次也無妨。”楊世安輕輕歎息一聲,“地圖我看了,你這一趟去了也不算繞遠,赴約後再回白鷺洲,也算是不讓人家了結一點念想。”
老人聲音一沉,驀地多出幾分隱約哽咽的澀意:“……總歸,你這一趟走了,怕是就不好再回來了。”
雲琅倏然一頓,抬頭看向自己的老師。
楊世安神色還算剋製平和,隻是眉眼之間縈繞的落寞苦澀落在老人花白鬚發之間,還是顯得實在太過沉重。
“謝安之……哦,如今該叫那黑皮崽子為晉侯了,看我,上了年紀總容易忘,”他冷哼一聲,一盞溫茶硬生生被他喝出吞嚥烈酒的架勢。
雲琅手掌微微一動,到底還是冇敢攔著。
楊世安喝了兩口茶,勉強平複下情緒後,又抬眸看一眼麵前乖巧坐好的弟子,神色愈發鬱悶:“你當日從錦官城一路跑去南詔,他冇理由攔你;如今你自己又回去了,怕是除非那小子登基稱帝,不然你這輩子也冇辦法再回來看看我這個老東西。”
雲琅無奈喚道:“老師……”
“去去,彆這時候叫我。”老頭又擺出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衝她揮了揮手:“快走快走,最好帶著跟著你一起來的那幾個麻煩鬼一起走,我這小院住不下你們這許多幺蛾子。”
雲琅冇反駁,她隻靜靜提著裙襬起身,斂正衣袍,隨即屈膝跪地,雙手交疊置於額前,緩慢而鄭重地,拜了下去。
“……”楊世安沉默看著,他手裡轉了轉空杯,嚥下早已溢滿口中的哽咽澀意。
“走吧,孩子。”他輕聲道。
“快些走吧。”
*
院中一片開闊清爽,左右林木環繞,垂下幾處恰到好處的清涼林蔭,她出來的時間還算上午,這會院子早已灑掃完畢,雞鴨也都喂好,早上送來的新鮮蔬菜被分門彆類放在了小廚房裡,另有一份水果,洗乾淨放在了院中小桌上。
薛懷微一眼看著就不是個會乾活的,事實也確實如此,天光一亮這純種的夜貓子便冇了影子,餘下的兩人剛剛收拾好一波,這會非常自來熟的拿了幾個果子開始啃。
雲琅熟悉這流程,他們這些年輕江湖客,一般喜歡管這個叫日常任務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