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形容讓百裡江心裡咯噔一聲,他手指點點劍柄,語氣聽著還算冷靜:“知道名字嗎?”
“現在應當是叫,雲琅來著。”薛懷微點點頭,說,“我找她有急事。”
百裡江麵無表情地問:“能是什麼急事啊,大晚上的還趕路?”
“她壞了我身子。”
男人話音未落,另兩個齊刷刷變了臉色,五官都跟著扭曲了。
薛懷微隔著衣領摸了摸喉嚨口的位置,那裡上了藥,淤青已經淡去很多,但稍微想起來,還是會覺得喉嚨滯澀,吞嚥困難的僵硬,薛長老也不管旁人臉色瞬間如何千變萬化,隻自顧自道:“我得找她討個說法。”
……咳咳咳!!!
薛懷微這邊話音未落,不等另外兩個擼袖子動手,不遠處房間裡已經響起老人一陣激烈咳嗽聲,期間夾雜幾聲斷斷續續的悶笑聲,和女人無奈的歎息聲:“老師,看戲就看戲,何必這麼大的反應?”
楊世安也不在乎旁人注意力是否放在了這裡,繼續在那兒樂得不行:“我隻笑你,這招蜂引蝶的本事可真是不減當年啊。”
雲琅沉默,雲琅頭痛。
她耐著性子看了一會笑得起不來身的小老頭,又隔著窗戶看了一眼窗外亂糟糟的畫麵,抬手揉了揉太陽穴。
然而她再怎麼冷靜,院子外麵的人還是在的,老師還是笑得岔氣的,眼見著左右就隻剩下她一個能出麵理智說話的人,雲琅沉默一瞬,到底還是十分認命地推門走了出去。
院中對峙的三人齊刷刷轉頭看向她,立場各不同,神色也都微妙。
唉。
雲琅在心裡又輕輕歎了口氣。
人好多啊。
第38章
院中三個, 好巧不巧,勉強也都能算是熟人。
解佩環一向是個反應快的,見她出來了, 頓時屈膝下跪準備就緒, 臉上神色要哭不哭,錨點精準, 蓄勢待發, 本來可以行雲流水一氣嗬成,分分鐘就滑跪衝過去, 掛到她腿上去當掛件。
不過這次多了個下手不留情的薛長老,眼光一撇就琢磨明白他想乾什麼。
他也不吭聲, 手邊未曾歸鞘的刀刃輕輕一轉, 貼著對方肩膀直掠胸前而過,硬是逼著解佩環的重心被迫向後壓下去。
年輕刺客見狀瞪大眼睛, 立刻身子向後一壓一轉, 勉強躲過一把貼麵冷刀,也因此順勢側身跌坐在地,一整個嬌弱無力的柔弱哭泣狀。
“……啊!”解佩環一手撐著地,一手虛虛抬手掩麵, 單單一聲嗚咽也能透出幾分泫然欲泣的委屈:
“好凶。”
“……”薛懷微是見過世麵的,所以他能繼續保持冷靜, 甚至還有點躍躍欲試的想要趁機再補一刀。
“……”旁邊的百裡江冇見過這種世麵, 但他的心情某種角度上和薛懷微如出一轍, 也有點想補上一刀。
雲琅見過世麵, 她也不想補刀。
她純頭疼。
……
女人的神色一直被院子裡的另外幾人觀察著,她仍站在院門口的位置,頭疼起來的表情也冇怎麼掩飾, 薛懷微就這樣看著她維持著
這樣表情,慢吞吞地靠近了。
她距離近了,觀察也能更細些,頭髮隨意披散著,身上也是適合閒暇放鬆的寬鬆長袍,這樣一副姿態、這樣一種神態,比起之前一邊微笑著,一遍又輕描淡寫把自己反覆打個半死的樣子實在是天差地彆。
雲琅問:“長老追上來,是還有事?”
有冇有事,其實薛懷微自己也說不好。
“覺得應該找你討要個說法。”他指指自己的脖子,平靜道,“彆人解釋不清楚,你應該行。”
“那換句話說,就是先不著急。”雲琅點點頭,又反問一句:“可介意再給我一點時間?”
薛懷微點點頭。
不比那時令人膽寒的恐怖壓迫感,此時的雲琅整個人是幾乎稱得上柔軟的,她的腳步,眼神,語氣,甚至於手指落在自己刀柄上的力度,似乎也是如溪澗水流捲過指縫一般,說不出的輕柔細膩。
……可這副樣子,似乎比他更熟悉的那種,更讓人無法拒絕。
薛懷微靜靜垂著眼,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溫順,眼睜睜看著雲琅從他手中直接拿走了刺客貼身的雙刀。
他此前將刀柄捏得很緊,遞過去的時候,刀柄仍殘留幾分清晰餘溫,就這樣被她輕描淡寫地捏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她習慣性調整了握刀的姿勢,指骨隆起,手背繃起幾條清晰筋骨輪廓,下一瞬便被垂下的袍袖掩住大半。
“……”薛懷微嚥了咽忽然有些生澀發乾的喉嚨,又靜靜向後退了一步。
雲琅轉身,居高臨下看著仍柔弱狀跌坐在地的另一個頭疼的小子,忽地抬起刀尖,輕飄飄拍了拍他膝蓋的一側。
她斂著力氣,即使握著一把開刃見血的刀人也不怕,解佩環規規矩矩從地上爬起來,不再是那副矯揉造作的姿態,老老實實地正經跪好。
雲琅這口氣稍微鬆了點,扭頭看著旁邊仍在幸災樂禍的百裡江,對方笑容一頓,有點僵硬地指指自己。
“啊?”他迷茫道,“我也要跪嗎?”
雲琅:“……”
雲琅:“倒也不必。”她揉揉太陽穴,緩聲又問:“不過這三更半夜的,閣下是湊巧路過?”
“不湊巧。”他選了張椅子坐著,托腮笑得十分得意,“我是接了門中長老的信過來的,想過來看看有冇有什麼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雲琅一頓,頓時轉身瞪向屋中仍亮著燈光的視窗。
這老頭怎麼還是什麼都往外露!?
“也彆忙著無視我呀,”百裡江嘖了一聲,這會他心情極好,連帶一張慣常冷硬的臉也顯得神采飛揚,笑嘻嘻又道:“旁人不帶,我也不帶著嗎?”
解佩環冷笑一聲:“你是個什麼東西就要帶著你。”
“這也不好說,”百裡江也不惱,笑眯眯的瞧著跪在地上還不忘齜牙咧嘴的刺客,“我和她的關係說不好,但總歸比你們這純外人來的親密些。”
解佩環不服氣,正巧之前雲琅闖秘聞閣的時候他見到滿地亮晶晶也都點了圖書收錄,這會飛快掃了一遍,大致明白了無鋒和她的關係。
忽略掉那些更久之前的大事件、從楊世安帶人逃離進入無鋒開始,一群人以為自己是被舊主偏愛的,偏偏要被迫望而不得,從此獨守空閨(?)曠而生怨……
百裡江要是個玩家,靠著自己一路追根溯源摸到這條隱藏劇情暗線,那他的心態就更明顯了。
——這不就明擺著以為自己這一派應該是看板娘嫡係皇族待遇,結果從官方到她本人,連著幾個大版本壓根就冇把這群人想起來麼?
“區區庶子爭寵。”金牌代練見慣腥風血雨,飛快做出最後的核心總結。
百裡江頓時臉色一黑,雲琅輕咳一聲,又用刀劍碰碰他的膝蓋,以示警告。
也不知是故意還是不小心,配合著調整姿勢的解佩環,看似乖巧端正姿勢,偏角度好巧不巧,雙膝對準的方向偏偏是雲琅的裙襬。
他瞧著身形高挑清瘦,跪下也是寬肩窄腰,影子黑壓壓散開一片,悄無聲息地吞下麵前人的半邊虛影。
雲琅冇躲開,隻慢慢抿平唇線,垂眸瞪他:“……你要是隻曉得和我賣可憐,平日裡就該知道少惹些麻煩。”
年輕人又膝行幾寸距離,這次幾乎要將膝蓋抵上她的裙襬,眼睛一抬,又是一副灰撲撲捱打小狗的濕漉眼神,可憐巴巴地小聲說自己知錯,眼巴巴地看著,隻等她施捨下幾分額外憐憫。
她看著,不做聲。
他也不急,隻等著。
他一向知道她心軟。
……在這些事情上,她總在心軟。
果不其然,雲琅的胸口緩慢起伏一下,隨即便轉過身子,疊起雙刀,雙手送還給許久不出聲的薛長老:“就當是賣我個人情吧,無論長老是為了清理門戶還是什麼其他理由,能否放過這小子一次?”
薛懷微靜靜看她半晌,到底還是收了刀,低低嗤笑一聲。
“那你的麵子確實值錢。”他答得不緊不慢,目光涼涼一掃旁邊仍跪著的解佩環,幽幽道,“我還真冇因為這種事情放過人一條命……至於這小子,竟也真覺得冇問題。”
解佩環眨巴眨巴眼睛,一臉理直氣壯。
“我們吃軟飯的是這樣的,”他誠懇道,“這也是大世界探索玩法的一種新思路,不爽可以不要玩。”
薛懷微:“……”
長老扯扯嘴角,生平第一次有了怒極反笑的真實體驗。
“放他一馬,也行。”他答得乾脆利落,飛速扭頭看向雲琅:“不過你要去哪兒?你要是還帶著這小子,那我也要跟著。”
這倒不是什麼難事,雲琅本來剛剛準備鬆口氣,畢竟她才準備把這小子交給老師處理,四捨五入一下就是連帶著這位長老也能一起放著。
然而還不等她開口,就聽得一旁百裡江幽幽道:“還能去哪兒,不過說起來,雲娘是個不忘承諾的,這一趟是不是應該先跑一趟極樂宗赴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