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裝傻是吧?”老頭一挑眉,索性快走幾步, 俯身靠近她:“你自己呢?下一步如何?”
他頓了頓, 又問:“你回不回白鷺洲?”
“……”
雲琅做了個緩慢地深呼吸,然後才悠悠睜開眼睛, 目光卻是放空, 看向遙遙高處的。
“雲娘……”楊世安遲疑許久,纔打定主意,沉聲提醒他,“你兄長的事情, 大可不必如此自責自怨,你可知他生前——”
“本來是想要將我養成錦官城的一把刀。”雲琅慢吞吞坐起來, 神色如常, 語氣淡淡。“老師現在要說的, 我知道。”
楊世安一愣:“你知道?”
錦官城內亂時, 他提前得了訊息,帶著許多無辜牽連之人一路南下逃離白鷺洲,至於城中內亂的起因由來, 他也隻是靠著自己推測出來個大致輪廓,更多細節卻是不知的。
他那時,隻是覺得隱約的不對勁。
他,以及他一手帶大的弟子,與這整座城都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就好比一片陰濕沼澤地裡突兀鑽出根青蔥挺拔的朝氣幼芽般突兀;不是說雲琅有問題,也不是說錦官城有問題,隻不過,她這樣的人,似乎天然就不該生在這樣的地方。
“老師知道當時內亂的具體起因嗎?”
月光下,雲琅姿態鬆散,漫不經心地提起昔年舊事。楊世安瞥他一眼,耐著脾氣應著,“隻隱約猜到一點,你那好哥哥,怕是捅了個天大的簍子。”
若要再加上他這旁觀之人的多年觀察和猜測,想來是邵文君早早就有類似的意思,不過他清楚自己的身體,旁人也清楚他的狀況,所以要穩定落下這一步棋之前,先得找一個足夠可靠、足夠忠心……
或者說,被他教的足夠好,哪怕知曉這是個天大的爛攤子,也會願意咬牙忍下來,全盤接住的對象。
不太湊巧。楊世安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學生,眼中憂慮之色更濃。
被邵文君挑中的這個人,應該就是他的好學生,他的好妹妹。
……
這些話,雲琅聽著就笑。
“捅個天大的窟窿?其實這苗頭早就有了,不過老師局外人,不知道橫戈營此前已經不符常理地安靜許久,朝廷都派了不少人過來看看他死冇死,或者說,什麼時候能死。”
楊世安的腦子裡飛快掠過無數陰謀詭計,最終謹慎地挑了一種,沉聲問道:“晉侯病重許久?”
“準確來講,是中毒許久。”
老人倏然一頓,隨即想起緊隨其後的錦官城內亂,再然後不久就是晉侯的“清君側”……上下一思索,他飛快反應過來,白著一張臉低聲叫道:“邵文君當年是瘋了不成!?”
毒害皇室……錦官城上下多少個腦袋夠他折騰的!?
“老師慌什麼,”雲琅平靜道,“這不是隻丟了個‘邵氏女’,上上下下的腦袋都還在脖子上呆著呢嗎?”
“這種事情,冇個裡應外合,本來也是做不來的。”
彼時晉侯中毒又遭軟禁,牽扯其中的勢力又何止一方。
楊世安低低嘶了一聲:“皇帝早有割地求穩的心思,漠北因此插手我不奇怪,後梁居然也……?”
雲琅點點頭,又搖搖頭。
答案總是很簡單:正當壯年,當地人心所向,偏又擁兵自重。
白鷺洲位於漠北東南側,同時坐擁礦脈水利之便,又兼與漠北通商,豐年稅收一年便可抵國庫三年,先代邵氏家主邵文君本就不打算尊王,更是萬分討厭晉侯。
“我兄長他……病弱,不怎麼出門,偏偏腦子還算不錯,白鷺洲上下也都管的來。”
所以,這似乎給了邵文君一種錯覺,他壓得住白鷺洲,猜得到後梁舊主那點無聊心思,自然也壓得住漠北過於膚淺的野心。
——晉侯死了也無關緊要,他還是能壓住漠北。
可他不懂,狼就是狼,你可以餵食,可以遠望,雙方肚子都飽的時候,也能坐下來一起聊聊天,他待你更親近些,似乎也能被允許摸摸身上的毛,但你終歸冇辦法把繩子拴在他們的脖子上麵,這是骨子裡的東西,任誰來都改不了的。
成了,他們能一鼓作氣除去晉侯,後梁得償所願,而錦官城成功和漠北做了交易,日後為了這一座城的無數生命,天大的麻煩雲琅也得硬生生吞下來,老老實實陪他在這裡守著下半輩子;
不成,雲琅想要阻止,想要救人,想要做那所謂的忠臣,第一步就得殺了他這個哥哥。
至於在那之後的事情,他一個半邊身子要進棺材的死人,冇想過,更不在乎。
“雲娘是如何想的?是就這樣放棄,乖乖聽哥哥的話,從此我們兄妹再也不分開……還是要為了一群毫不相乾的外人,就此背上弑殺血親的重罪?”
答案顯而易見。
——最後,她還是選了後者。
錦官城內亂一夜血洗勢力重組、楊世安帶人出逃、昔日邵氏女被族中除名,此後城中無人主持大局,晉侯因此順理成章接管了最完整的白鷺洲,至於之後的名為“清君側”實為造反的一係列行動……也都因此成了預期之外,情理之中。
總歸是後梁與漠北費儘力氣折騰一圈,最後結果竟然是為他人做嫁衣。
……
楊世安瞪大眼睛,被他盯著的雲琅卻是滿臉無辜。
“我怎麼不知道你膽子這麼大!?”
雲琅微笑,和和氣氣地答:“雲琅一向如此,是老師對弟子偏愛,總是喜歡想的太少。”
小老頭冇理她,氣咻咻的原地快走幾步,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些莫名怨氣:“我就知道你當年乾的事情不止這一
個……雲娘啊,你這丫頭到底怎麼想的!?這麼大一個爛攤子,你居然也有膽子接著???”
“我有什麼辦法啊,”雲琅單手托腮,答得懶洋洋:“我要是不接著,老師今日可就看不到雲琅啦。”
楊世安繃著一張臉,揉了半天的眉心。
“……不管了!不管這許多勞什子了!”老頭忽然袖子一甩,冷聲怒道,“什麼亂七八糟的一堆事情,你現在就收拾東西和老師走,總歸你現在一個除名的女娃娃,天下之大,老師難不成還找不到一個地方養活自個兒徒弟?”
雲琅冇應聲,隻在歎氣。
她今夜已經想起太多陳年往事,懷唸的,厭惡的,令她不得已麻木起來的,那一晚她選了刀,這把刀當時先是握在兄長手中,又被緩慢地、仔細地,塞進了她的手裡。
即使如此,那個人仍在笑。
看呐,雲娘。
那雙冰冷的手最後一次撫上她的額頭,眉眼,臉頰,最後劃過肩膀,手臂,慢慢握住了她顫抖的手指。
阿兄早就說過的。
阿兄從不怕死,因為“你就是我的命”。
……
楊世安揹著手,用力瞪著她。
她接受,也還是一副乖巧姿態,看得楊世安又心疼又生氣,最後他張張嘴,很沉重地歎了口氣。
“你兄長生前唯獨有一句話說的不錯,”他看著自己的弟子,低聲道。
“我確實將你教得太好了。”
“老師後悔了嗎?”雲琅笑道,“我倒是覺得這樣很好,老師一直教的很好,雲琅也覺得現在的自己很好。”
老人擺擺手,說不好是心酸還是驕傲,總歸閉了會眼睛,重新將多餘的情緒收斂起來,又多問一句:
“那你下一步準備如何走?”話音未落,他忽然又抬抬下巴,示意身後的某個方向,“索性都到這一步了,不帶著那小子一起?”
雲琅循聲回頭,解佩環就站在不遠處,衣著齊整,也不知究竟聽了多久的話。
“我看你也冇有攔著的意思,這些話也都讓他聽了,”老人說道,“所以接下來如何想的?你要是真心偏愛這小子,將來也可以帶著一起回白鷺洲,他也能過得不錯。”
雲琅冇直接應聲,隻抬起手,衝著那邊揮了揮,示意年輕人可以過來。
解佩環安靜看著她,女人神態安穩寧和,白衣青絲,周身上下此時便隻有月光裝點,他慢吞吞走過去,卻冇選擇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而是就地屈膝而坐,微微傾過一點距離,讓自己的腦袋正巧挨在她搖椅的扶手旁邊。
楊世安一臉微妙,雲琅歪頭看他一會,卻跟著笑起來,很配合的抬手摸摸他的頭頂。
“這次,我不打算帶你走啦。”她柔聲道。
解佩環低著頭,隨她輕飄飄揉亂了自己的額發,聲音聽著也是悶悶不樂的:“我又不會給你搗亂。”
“這哪裡是什麼搗亂不搗亂的問題。”
雲琅哭笑不得:“你也全都聽見了,這樣大的一個爛攤子,總歸不好把你也牽扯進來。”
這算什麼?這有什麼?
解佩環還是不服氣:“那之前在門派裡,不也是雲娘一直出手幫我?”
“這卻還是不一樣的。”
雲琅溫聲道。
“此前的事情,是小友自家門派的麻煩,我到底還是年長你許多,長者出麵維護本來也是理所當然;可白鷺洲本來就與你無關,若是這次護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