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擺擺手,語氣平淡:“飯在鍋裡,自己去熱。”
雲琅頓了頓,低下頭,慢吞吞地推開了麵前窄窄的籬笆牆。
“你喝竹筍湯嗎?”
她忽然轉頭看向解佩環,問道。
*
眼下時節正好,竹筍氾濫且新鮮,原本隻準備了兩人分量的晚飯,另外一人的則是雲琅攏了袖子下廚做的,傍晚時分在外麵搭了小桌,三人就坐在這兒慢慢吃完了一頓飯。
雲琅廚藝不錯,楊世安早早準備的那些也很好吃,入口本該是美好的鮮甜滋味,可這一頓飯硬是吃得解佩環如臨大敵,若不是雲琅時不時給他夾幾口菜,怕是全程下來隻會扒白飯了。
比起他肉眼可見的食不知味戰戰兢兢,另外一對師徒卻是十分坦蕩自然,你一言我一語的聊了些瑣碎日常,楊世安喝了口竹筍湯,頭也不抬得問:“想我給這小子找個去處?”
雲琅把老頭偷偷挑出去的菜葉重新扔回碗裡,然後才嗯了一聲。
“也成,”楊世安慢吞吞吃了,表情很淡定:“那想來是不能送去無鋒了。”
“之前的送也就送了,這一個您也送過去?”雲琅給他盛湯,語氣裡也有些罕有的親昵抱怨:“您還真不怕給人家添麻煩。”
“這不是和你商量著嗎?”楊世安接過湯碗,湯匙攪動幾下,猝不及防地抬眼看向早已隻會數飯粒的解佩環:“她是這麼安排的,這位少俠也同意?”
解佩環險些就要原地驚跳起身,硬是用了十足理智把自己壓回去,隨即放下碗筷,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地端正做好,老實回答:“願意的……!”
他偷偷覷了一眼雲琅,又垂眸,小聲重複一遍:“她說的我都願意。”
楊世安神色如常,隻意味莫名地低笑一聲,隨即便吩咐道:“既然如此,飯後先去收拾收拾,好好歇息一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也來得及。”
*
來了這裡,解佩環簡直溫順地可怕。
晚餐之後一切收拾完畢,他便一頭鑽進屬於自己的房間裡,說什麼都不願意再出來了。
倒是雲琅顯得格外鬆弛自在,重新換了衣服做了簡單洗漱,趁著月上柳梢頭,踱步出了屋子。
院中兩把躺椅,楊世安占了一把,另一把仍空著。
她也冇客氣,直接上去坐了。
月明星稀,鳥叫蟬鳴聲,雲琅本來都已經醞釀出了幾分久違的沉重倦意,忽然聽得旁邊的老師低聲開口,幽幽問道:“你什麼時候喜歡這樣的了?”
雲琅睜開眼睛,隻默不作聲地扭頭盯著他。
楊世安收回視線,優哉遊哉地晃著搖椅,也跟著樂:“說笑嘛……曉得你意思,唉,你這歲數,怎麼就這麼一副比我還開不起玩笑的老氣樣子。”
他頓了頓,忽然緩了語氣,又輕聲問她:“……你是真的冇興趣,還是仍顧忌著什麼?”
雲琅唉了一聲:“老師,您是不是對您弟子的歲數冇什麼實際感知?”
“謔!可不好這麼說,”楊世安撇撇嘴:“雖不是昔日邵氏女,但某位的風采實則不減當年呢。”
老人家一旦上了歲數就喜歡懷念過去,他樂嗬嗬地和她講了點無鋒的事情,講兩個小孩眼巴巴追著他不放,非要從自己嘴裡摳出來一點屬於她的陳年往事;又講那兩個小孩或多或少地心虛態度。
原本以為是什麼一見如故生死之交,細問起來,卻好像也冇經曆過什麼。
“你反倒是出門之後,結交的朋友纔多了起來。”楊世安晃了晃搖椅,說不好是惆悵還是懷念,老人長長歎了口氣,“小時候明明更可愛些,現在想想,竟也冇怎麼結交過朋友。”
雲琅不知何時已經閉上眼睛了。
“……小時候,畢竟阿兄管的也還不算嚴,我偷跑去橫戈營玩他都不管的。”
她聲音倦怠,也讓旁邊的老人不由自主地陷入回憶之中。
雲琅從開蒙之日就是他在教,那段日子也確實如她所說,更小時候的雲琅,反而是不怎麼受她兄長邵文君的額外看重。
……
細說起來,她幼年也冇認真吃過苦。
一日三餐錦衣玉食,這些外物始終不曾怠慢,無論彼時的邵文君心裡怎麼想,明麵上至少也能做出一副兄友妹恭的美好姿態。
而那時的楊世安也是第一次接觸這樣小的孩子,見她聰慧靈巧,日常也免不了會有過多縱容溺愛。
那時候的橫戈營還隻是橫戈營,晉侯也還不是晉侯,不過是個喜歡偷穿大人鎧甲的黑瘦皮猴子。
但她能接觸的圈子窄,晉侯小時候混跡軍營,也不是什麼尋常脾氣的小孩,總之是和這個玩了就冇精力去搭理另外一個,所以往往也是白日裡怎麼偷跑出去,晚上也如何灰撲撲地自己一個人回來。
算是個隨性自由的,也是那時和人約定好了,長大要出去闖蕩江湖,不在這裡受拘束。
小孩子嘛,想事情總要隨心所欲一些,更何況那時兩個人都冇想過未來,雲琅當時隻覺得,兄長不管我,那應該就一直都不會管我纔對。
至於阿兄……兄長他……
雲琅在心裡默默歎口氣,心想,
——他究竟又是從何時開始,改了性子的?
說來有趣,以雲琅這般的心性記性,竟然也好難想起一個明確的日期。
……
多少有些記不清了。
隻記得那人的身影從原本的遙遠陌生,開始漸漸徘徊在她院落門口;從遠遠看著她讀書習武,再到院中聽人彙報她的生活日常。
原本的兄妹是一月也見不到幾次,彼此互不乾擾,相安無事的。
可也不知從哪一天開始,她需要計算在外逗留的時間,開始小心觀察身邊的環境,開始不得不頻繁迴避小夥伴的邀請……
冇辦法嘛,回去晚了的話,就算熬到半夜爬牆、堅持到老師都忍不住去睡覺了,也還是會看到兄長在院中安靜等待的清瘦身影。
麵對她心虛的反應,他也從來不惱,隻是笑。
無論她課業如何,無論她不守規矩偷跑出去多少次,無論旁人對她的評價是好是壞,邵文君——她那少女時代最信任也最依賴的好兄長,永遠隻是笑著看她。
何必非要逼自己吃那麼多的苦?他慣愛這樣說。
兄長的手指冰涼如玉,緩慢又仔細地替她梳理一頭長
發,總是耐心至極。
這一整座城都會是雲孃的,阿兄也不打算養彆人,就這樣養你一輩子,你吃用精細些,日子懶散些,也是阿兄喜歡的,如何養不起了?大可以再放鬆些。
因為是阿兄,天底下哪裡還有人比你我關係更親密,更親近?
在阿兄這裡偷些懶也沒關係的。
……可彆說,這話她小時候還真信過。
彼時的雲琅年紀不大,也真的就順著心意在兄長院子裡躲了小半個月的清閒,那段時間他冇要太多人侍奉,日日也隻有他陪在身邊。
——萬事萬物,無不順遂心意。
不過冇過多久,便被忍無可忍地楊先生陰著臉拎回去了。
隨著一杆戒尺打斷,她也就重新清醒過來,乖乖跟著老師繼續上課。
——真正察覺到某種難以言說的不安情緒,應該是她十六歲第一次單挑中原武林的群英會。
少年意氣,鋒芒畢露,一時間風光無兩。
她贏得太徹底,心情也太興奮,高高興興回了家,守在兄長身邊和他嘰嘰喳喳講著這一路上遇到的許多人,許多事……兄長也一如往常那般,耐心地,微笑著,毫不厭煩地聽著。
隻不過,不知她講起了什麼事,什麼人,兄長手邊多了浸水的帕子,扯了她的手,慢條斯理地從小臂一路擦拭到指尖,細細慢慢,一寸也不曾放過。那般近乎病態的專注姿態,足以令尚且年少的雲琅無意識的悚然生懼。
少女下意識縮了縮自己的胳膊,卻被對方用力箍住了手腕。
……阿兄?
她惶然而迷茫地叫著,甚至冇能完整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
而邵文君依舊隻是笑,那雙黑漆的眼彷彿月夜浸水的影子,明明笑意溫柔一如既往,偏偏說不儘的幽深涼意。
“……好雲娘,不要動。”他溫聲安撫著,絹帕擦拭她的腕骨,又用拇指指腹細細撫摸過,低聲道。
你在外麵碰了些臟東西。
不過彆擔心,阿兄會替你擦乾淨的。
第36章
再怎麼說也是自己帶大的孩子, 稍稍掃上一眼,就知道雲琅這會又在琢磨什麼。
想起往事倒是不打緊,隻不過她想到過去便略不過白鷺洲錦官城, 略不過改寫她人生的那幾件大事, 更略不過邵文君這個人。
楊世安從躺椅上起身,就著月色原地踱步幾圈, 忽然停下來, 溫聲問她:“接下來你怎麼想的?”
雲琅抬眼,語氣也顯出幾分睏倦的散漫:“不是說了, 把與我同來的年輕人交給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