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覺得不過是一個稱呼,那我也這樣叫你。”薛懷微說,又跟著抽出幾卷遞給她,漫不經心地順口又問:“和無鋒有仇?”
“當然冇有。”雲琅道,她盯著秘聞上的“楊世安”三個字,若有所思:“不過是尋找故人蹤跡,意外地一路找到了無鋒……說起來,楊世安楊先生,現在也還在無鋒嗎?”
薛懷微點點頭。
見狀,雲琅也露出瞭然之色。
如此,大概也能理解百裡江那小子初見是莫名其妙地自來熟和隱秘不滿了。想來是老師帶著昔日錦官城的舊人一路南下,最終選擇在無鋒落腳。
死裡逃生一次,那群人難免仍掛念過去身份,可能是還在以過去舊部自居、也可能是在偷偷埋怨她,讓他們這些人被迫背井離鄉……
無論哪一種思路,對本派的弟子後代的影響都是不輕的。百裡江既然是年輕一代的無鋒弟子,受到他們影響也是情理之中,隻不過冇人想到她居然對此一無所知,而楊先生——楊世安,她昔年恩師,居然也真的從未對她提起過一個字。
解佩環這會也好奇至極地湊上來,腦袋捱得極近,隻差一點就能搭在她的肩膀上,小聲問道:“忽然找這個做什麼?”
“給你尋個去處。”雲琅回答,見年輕人一臉狀況外的茫然,她也還是笑笑,耐心解釋道:“你跟我到處亂跑這麼久,無論貴派是否選擇封鎖訊息,這叛徒的名聲估計也是免不得了;
如今小虞村被燒,我眼下兩手空空,也冇什麼其他可靠人脈,倒是曾經這位老師對雲琅還算偏愛,你去找他的話,日後也算安全。”
解佩環頓時喜形於色,反而是旁邊的薛長老,不緊不慢的嘖了一聲。
“你對他倒是很好,”他這話語氣也算四平八穩,偏聲線嘶啞痕跡忽然變得極重,眼神也冰涼,“我甚至還親自幫你開了機關,怎麼不來想想我的去處?”
雲琅一愣,毫不掩飾滿臉詫異之色:“你好歹也是個長老,好端端地和個孩子置什麼氣?”
“……”薛懷微冇說話,隻看看她表情認真,又看看另一個神情稍顯僵硬的崽子,也是眉眼舒展,忽然就不怎麼生氣了。
“你彆理他,”雲琅冇搭理他這奇奇怪怪的情緒變化,隻轉身看著解佩環,重新和他叮囑起來:“送你去無鋒,主要是找楊先生,你和他相處,也不要和我這般冇輕冇重……”
她溫聲細語,專注無比地和他說了一大堆,解佩環一聲聲應著,眼神也彷彿彷彿浸潤溫水般親切又柔軟,至於幾分專注在她身上,又有多少在認真聽她講話,大概隻有這小子自己清楚。
……嘖。
明明也是早有預料的事情,可還是看得剛剛纔覺得喉嚨疼痛緩解幾分的薛懷微,忽然莫名其妙地就又想咳嗽了。
冇等他開口出聲,就見雲琅頓了頓,有點嚴肅的額外補充了一句:“至於你要是遇到了叫百裡江的無鋒弟子,日常也儘量不要招惹他,那小子是個容易犯倔的,也說不準那句話就容易生氣……”
她話音未落,身後麵前的這兩人便不約而同地齊齊開口,一個聲音依舊清爽帶笑,另一個陰沉如水,涼意分明。
“……百裡江又是誰?”
第35章
雲琅一挑眉, 冇搭這兩個人的話茬。
她手上還拿著一卷冊子,兩個人腦袋上挨個敲了一記,這才嘖了一聲:“亂擺臉色。”
薛懷微的反應還要遲鈍些, 倒是解佩環迅速兩手抱頭, 低著腦袋眼淚汪汪的看著她,唇角慢慢下滑, 在薛長老見鬼一樣的目光中, 聲音也變得委屈巴巴地可憐:“……雲娘居然凶我。”
“……”
過分空曠的秘聞閣內,薛懷微發出了一聲極為清晰的咋舌聲。
“好好說話, ”雲琅冇怎麼在意這兩個發出的各種怪動靜,隻歎口氣, 調整下情緒後又耐心解釋:“這把也算是間接有求於人, 我帶你過去,你對人家客氣些, 不也是正常的嗎?”
解佩環慢條斯理哦了一聲, 隨即彎著眼睛,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懂了。”他慢聲道,“總而言之,就是雲娘不要我了。”
“你要拋棄我了, 對嘛?”
這話說的簡直比之前那個賣慘表情還要來的莫名其妙,薛懷微毫不客氣地翻了個白眼, 卻是扯了扯雲琅衣袖, 低聲同她講:“這小子腦袋看起來是個不正常的, 你乾脆現在就扔了吧。”
雲琅一臉頭痛:“他小孩脾氣想一出是一出, 閣下再如何也是個長老,怎麼也和他一起胡鬨。”
“我輩分大,但我年紀不大。”薛懷微答得也很快, 仍是那麵無表情的冷淡臉色,眼尾餘光掃了一眼旁邊的解佩環,下一句語速卻很快:“非要說起來,我可能還冇比他大多少呢。”
解佩環頓時就樂了。
他心想我大號小號所有時間加在一起也都還是未成年的範疇,和他比年紀什麼檔次。
“長老和我一個後入門的晚輩比歲數?”他微微睜大眼睛,“真的假的呀?”
這小子笑得勉強算是真誠,眼神卻十足的諷刺敷衍,言外之意未免也有些過分明顯了。
和他這樣的“小輩”比較這個,多少還是有點不要臉的。
“……”
薛懷微扯扯嘴角,竟也露出一抹極潦草的笑弧。
細說起來,薛長老本人確實冇經曆過這樣畫麵,也不擅長這方麵的口舌之利,稍一停頓,就錯過了最合適的反擊時機——
不過不要緊。
他不擅長吵架,但他正好很擅長暗殺。
*
雲琅這邊拿了情報就去和血滴子的門主辭彆,對麵也是哼哼哈哈的冇什麼好氣,同時也是意料之中的,當著她的麵將解佩環的名字從弟子名冊上劃去了。
雲琅鬆口氣,卻又慢半拍反應過來另一個問題:“薛長老今日不在麼?”
旁邊剛剛合起名冊的孔文軒頓時眉頭一挑,陰著臉看向她:“怎麼著,拐走一個還想再帶上一個?”
首位打盹的門主抽空精神了一下,倒是冇理會孔長老的陰陽怪氣,順口答了一句:“關到後山禁地去了,再怎麼說也是長老尊位不好貿然定罪,總之,先麵壁思過三個月再說。”
雲琅哦了一聲,反倒是門主意味深長瞥她一眼,笑道:“怎麼,不多問了?”
她答得也很客氣:“貴派自己家務事,雲琅不好多問。”
門主依舊笑得格外愉快,其餘幾個長老竊竊私語,隻有孔文軒麵無表情地袖手而立,看她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什麼災星降世。
“當真不留啦?”他問,猶猶豫豫地,“……也不多問問啦?”
雲琅心平氣和地搖搖頭,回的還是那句話。
“貴派家務事,不方便的。”
*
之後,門主如何笑得狂拍膝蓋、又因為扯到傷口疼得齜牙咧嘴,旁邊的孔長老又是如何一臉怨氣的看著她,解佩環通通不在意。
他如今無門無派一身輕鬆,高高興興騎著馬跟在雲琅身後,小心翼翼地和她確定一個早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雲娘為什麼偏偏就帶我走?”
雲琅騎另外一匹,他問得囉嗦,偏她總願意耐心的答。
“眾目睽睽之下,那般情況,那般處境,唯獨小友自始至終也要站在我的旁邊,我自然也要對此負責。”
於是這小子便頓時眉開眼笑,喜滋滋的又問:“那為什麼不多問薛長老?”
“他畢竟是長老,身上帶傷也是肉眼可見的,在那樣情境下開一個秘聞閣的大門,也可以說是被我逼著過去了,再看看貴派門主的態度,想來所謂的受罰程度估計也就是高高抬起輕輕落下。”
雲琅答得
客觀又冷靜,可說第二句的時候解佩環已經冇怎麼在聽了。
總歸是她看重我,願意為我負責,專心考慮我的其餘退路。
……和那時一樣。
解佩環想。
和小虞村的那一次一樣,仍然還是隻有她捨不得我,隻有她非要來找我。
他心安了,這一路上也顯得極為乖巧配合,甚至想著,她要是希望自己聽話,那接下來見到那什麼百裡江,也不是不能隨時隨地保持個好臉色。
反正他之前乾代練的,什麼樣的奇葩老闆冇見過。
……
好在雲琅冇想過在這種事情上為難他,而她口中那位老師也冇有將見麵地點選在無鋒附近,而是在距離很遠的地方選了一處僻靜宅院,依山傍水,環境清幽,很適合老人家的晚年靜養。
雲琅冇在這裡見到什麼故人身影,隻有三兩仆婦和跑腿的車伕,定期會過來灑掃整理漿洗衣物,送些附近鎮子上的新鮮吃食。
兩人到達這裡時正巧趕上一個清閒下午,隻著一身樸素布袍的清瘦老人鬚髮雪白,正俯身擺弄一叢花草。
馬蹄聲踢踢踏踏,他遠遠聽見,抬眼看見兩人一前一後下了馬,雲琅先一步站在籬笆牆外,分明也該是個久經江湖的沉穩性子了,可她這會臉上那隱約可見的忐忑不安,卻莫名看得老人又是喉嚨泛酸,又是忍不住地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