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約尚未結束呢,這可還是你說的。”
“……還是說,你準備在這兒,等我再把你掐個半死不活?”
薛懷微默不作聲,隻安靜站了起來,踉踉蹌蹌的轉身要走。
他摸著喉嚨,靜靜嚥了口唾沫,嚥下滿口混著疼痛的血腥氣……以及一份死裡逃生之後,說不出的空虛與恍惚。
……要不要留下?
其實他也不知道。
……畢竟不也是她自己說過的麼,在她這兒,總歸是死不了的。
第33章
他無意識地……竟真的將自己的速度放的慢了些。
說不好那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薛懷微幼年被撿回這裡,從有印象的那一天起就在握刀,殺戮, 死亡, 當生命本身也可以成為被不同的價格區分量化,他就很難對這一概念生出太多的敬畏心。
一切生命都可以被買斷, 有些人值錢, 有些人不值錢,至於刺客世家的殺手, 他們的命與那把冰冷的殺人刀等價,大多也是默認談不上價的。
薛懷微習慣了這樣的日子, 習慣了這樣的地方, 可稍微有些不幸的是,他的本能似乎還冇有完全適應自己所在的環境, 所以他一邊下意識不去看重自己的命, 一邊又逃離不了那份常年壓抑成夢魘的深沉恐懼。
即使理智清醒,他偏偏還是真的怕死的。
總是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時候去死,又是因何而死。
……哪怕自己身處門派之中,理論上最安全的地方, 似乎也總是如此。
——可這次,又好像有哪裡不一樣。
薛懷微無意識地放慢了速度, 他能感覺到那個女人始終跟在自己身後, 不緊不慢地維持著一段距離, 貓戲老鼠一般遊刃有餘, 隻讓人知道她的存在,可這樣的距離,憑著薛懷微的本事, 又是根本找不到她究竟在哪兒的。
作為刺客,薛懷微自然知曉這樣行為生出的壓迫感,要遠勝於麵對麵的真刀真槍,足以割裂血肉骨骼的輕盈細絲虛虛懸在頸上,它在哪裡、已經存在多久、又要在什麼時候被勒緊,是緩慢切割還是乾脆利落的一次斃命……
生死,
悉數在對方一念之間。
*
三天期限,如今已經過去了大半,眼看著第三天的日頭升起,冇過多久,薛懷微便動了。
雲琅不著急,按著經驗來說,這會正應該是掙紮最激烈的時候,畢竟理論上熬過這天就再也不用受她折騰——可不知為何,前麵的小子速度反而開始變得越來越慢,很是有種生怕她追不上來的意思。
……唉,現在的年輕人。
她靠在樹邊,盯著天邊發呆,也是真的有點懶得動。
她搞不懂那小崽子的腦迴路了,真的。
開始時,自己還因為忍不住氣,鬆手讓他跑也冇打算讓他跑得太遠,時不時就追上去,按著小崽子結結實實打一頓。
對此,薛懷微開始還驚慌失措,炸毛崽子一樣張牙舞爪地試圖抵抗,可被打了幾次後,也不知是就此認命還是什麼理由,總之,他的掙紮變得不明顯,反擊的姿態也開始越來越敷衍,反而是讓雲琅不得不剋製手上分寸,免得真的留下來什麼說不明白的暗傷。
有關這一點,薛懷微自己自然也是能感覺到的。
大概是察覺到她再生氣也不至於真的打死他,且因為和門主有約定,不能真的打成個半死不活扔回去;所以年輕的小長老行動越來越磨磨蹭蹭,隱約還多了那麼點試圖得寸進尺的意思。
正如此刻,她半天冇有動,風中的氣息也同樣冇有變化,薛懷微刻意將自己停留在一個她能隨時察覺到的地方,隻要她動身,立刻就能找到他。
但雲琅忽然也覺得,有點煩了。
和血滴子的協議到了這一步也差不多了,本來一切正常,死心眼的小長老稍微打亂了她的計劃,但整體問題不大。
她冇再追上去,而是拍拍身上枯葉浮灰,轉身向著之前約定好的秘聞閣的方向走去。
如此一來,停在不遠處的薛懷微卻也愣住了。
是欲擒故縱,還是什麼請君入甕的招數……?
可他不敢直接確定,甚至連浪費時間慢慢思考也不敢,稱得上腳步匆匆趕了上去,一路飛快,直至對方的身影已經清晰浮現在自己的視野之中,這才勉強放緩了速度,不遠不近地跟在旁邊的影子裡。
這樣的距離,夠近了吧?
……應該,是現在的她所忍耐不了的吧?
薛懷微默默嚥了口唾沫,試圖壓下胸口愈發激烈的心跳聲。
若我走得再近些,她會回頭嗎?
會回過頭來,重新看著我嗎?
……
可雲琅依舊隻是往前走。
林蔭樹影夾雜斑駁日光,稀稀落落為她鍍上一層朦朧金身,她腳步實在太過輕快利落,連腳下影子也對身後生不出半點留戀。
薛懷微不敢開口,更不敢落後太遠的距離。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他隻知道這三天時間還未到,這個人更是不會殺死自己——偌大一片古林,明明這樣熟悉、清晰每一處的細節佈局,可這份熟悉依舊無法賦予他哪怕一星半點的安全感;
反而是他,一旦離開她影子的籠罩,那種惶然而空大的恐懼,瞬間便能吞噬他每一寸仍在隱約作痛的血肉。
距離太近會被打,行動太冒犯也會讓她生氣,可那又如何呢?
——她又不會殺了我。
薛懷微近乎理直氣壯地這樣想著。
這個人承諾過,那就無論如何也不會殺我。
既然如此,在這三天的時間裡,我的命由她捏在手裡,便是絕對安全的。
薛懷微自己也清楚,這份安全感來的太過輕浮,又無可避免地伴隨著疼痛與強烈的不確定性,等到日落之後,這份“承諾”便要就此作廢了。
……啊,這不行。
他剛剛纔稍微清楚了一點何謂死亡的陰影,伴隨著疼痛、窒息、狼狽不堪的外形,碎成齏粉的自尊,然而等他真的付出這許多代價後,這人又立刻要毫不猶豫地抽身離開。
徒勞留他呆在原地,彷彿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一隻被迫置身空巢的雛鳥,連叫喊的聲音也發不出來。
薛懷微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從影子裡走出來,跟到了雲琅身後的位置,眼見著彼此距離越來越近,能看清她飄揚的髮尾,和下意識微微側頭時,那些許的側臉輪廓。
她的反應如此明顯,但還是冇有回頭。
薛懷微盯著她依舊往前走的背影,有些難堪,又有些慶幸地想,還好。
她冇趕我走,這就還好。
……
雲琅沉默不語,一路上默許對方亦步亦趨地跟著,直到走到秘聞閣前,正巧也是落日黃昏時。
薛懷微的腳步慢慢停下了,她卻冇有,快走幾步,就能看到被她早早打發過來的小孩正心不在焉的坐在圍欄上,對著底下一群過來看熱鬨的本派弟子發呆。
這裡玩家不少,湊熱鬨的心態也更明顯;而其中也不乏正兒八經的真正弟子,憂心忡忡左右看了又看,也是慌手慌腳地不知怎麼辦纔好。
門派重地,此時卻不見守門弟子,隻有本派的正副兩位閣主,和除去薛懷微在內的其餘六位長老。
兩位閣主先一步看到她,對視一眼,也歎了口氣。
“……雲姑娘。”閣主的語氣聽著仍是和和氣氣地,神色也算得上親切和善:“您要是真過了這扇門,可就冇有回頭路了。”
雲琅單手摸了摸身側刀柄,臉上也還掛著笑:“和貴派的梁子都到這一步了,還差多一扇門嗎?”
門主便隻是歎氣,而身後的薛懷微忽然開口,聲音也還帶著捏傷喉嚨後的特殊嘶啞:“你要進秘聞閣?”
“是。”雲琅輕描淡寫地應著,而薛懷微注意到,她終於還是願意回頭看一眼自己了。
“你不過去嗎?薛長老?”她問。
薛懷微冇點頭,也冇搖頭,隻默不作聲地扯開衣領,露出自己被捏的傷痕斑駁的喉嚨。
雲琅靜靜看著,臉上半點情緒變化也無。
他就這樣敞著領口,淡淡提醒:“你進不去。”
雲琅好耐心道:“全都打趴下了,自然也就進去了。”
“是說本派機關你解不開,自然也進不去,”薛懷微說,“秘聞閣用了祖傳秘法,除了本派長老位之上的,就隻有摘星閣閣主親自來了才能開。”
話說到這個地方,不給個台階就說不過去了。雲琅挑了下眉,也是一臉驚奇地看著他:“薛長老願意幫忙?”
薛懷微不語,隻看著她的臉,明明還是這個人,還是這個打扮,可就從原本古林中那壓迫十足的冷厲姿態漸漸轉為柔風細雨般溫柔和煦,女郎彎著眼睛,此刻笑容竟也稱得上一句體貼親切:“如此,便多謝薛長老了。”
“……”嗬。
他心裡嘖了一聲,變臉倒是快。
薛懷微默不作聲地側過頭去,手指微微有些發顫地,細細繫好自己敞開太久的衣領。